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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四章 缘起缘灭徒奈何(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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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章缘起缘灭徒奈何(上)
阶下人影重重,阶上红衣少女静静跪着,良久,终于开口:“公子其实是我家小姐,她在谷中时,因为那曲《幽兰》,就已经开始恋慕明昭公子了。那天小姐确实是愁眉不展的出去,晚上却眉眼带笑的回来,然后就吩咐我去请林总管,言语间确实是要提及用那种方法为张公子治病,我确实不知,小姐为何改变主意。在那之前,我从来没到小姐提起过以蛊驱毒的方法。”
红绡声音很轻,阶下人却听得一清二楚。片刻的安静后,底下终于如同砸开了锅一样,众人中尽管有人还不能完全相信,却也不敢再信誓旦旦的否认。
闻讯匆匆赶来的司马新荣脚步一轻,失神地看向前方人群处。
司马夫人秦氏和林总管对视一眼,露出满意的神色。红绡一直低着头,谁也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有她自己知道,缩在衣袖下,紧握成拳的手,指甲早已深深陷入肉中。
夜幕降临,林间风不大,吹在人身上,却分外寒冷。
若云缩了缩身子,更加用力地抱紧双腿,整个人缩成一团,却倔强地不肯换个姿势。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自从白衍轻描淡写地讲述了她失踪的那几天山庄发生的事情后,她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坐到了月上满天。
夜半露重,湿了谁的心头?
远处,除了蒙面的一伙人绕着篝火围坐着。除了吃酒耍拳吆喝声,只听得篝火劈劈啪啪作响。“大哥,那姑娘在那边坐的久了,要不要去劝劝?”白衍身边除去了黑衣的刘封说道。这一天的变故,他全看在心里,私底下觉得白老大对这个小姑娘有点严苛了。
白日的那场围捕虽然半真半假,然而十三影卫出手,就算没有用尽全力,杀机与危险却是实实在在的。眼见着那个小姑娘孤身一人在林中苦苦挣扎,最后终于将她逼出了狠气,差点使用了同归于尽的招数。然而镇住了他们这些围攻的人,露出了一丝缝隙,让她逃了出去。这一刻,大哥才现身,站在她的面前,轻轻说了一句:“记住刚刚的感觉。要想在步步危机的陷阱中闯出一条生路,记住你刚刚的感觉。”
原来大哥安排这么一场围捕,只是为了教她亲身体验步履危机的感觉,让她深深的把这一份刻刻入脑海,因为初入江湖的少女,再聪明再机智,可还是太过心软。即便是对自己的敌人,也处处留情,只等被逼到绝路,才会显现出那份狠断与果决,绽放出独属于自己的夺目的光华。
可是,这么教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是不太狠了点?虽说回到庄内必定是步履危机,所以希望这位姑娘能更成熟一点,好帮到公子。可是,他们这群人,明明是公子派来救她保护她的。不知道回去后公子知道大哥的这次的擅作主张,会怎么罚他?
所以当那个姑娘得知白日那一幕的真相后,狠狠地打的大哥的那一巴掌,他丝毫不觉得奇怪。唉,连他这个做兄弟的,有时也不太懂,都说公子智谋绝世,难以揣测,可他怎么觉得,自己这位大哥比公子更难琢磨?
“不用。这些事自己走不出来,没人帮得了她。”白衍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沉声说道。
刘封努努嘴,知道大哥已打定了主意,遂不再相劝。他岔开了话头,说起了别的事情。
“说起来,我真是不懂,公子究竟做错了什么遭夫人这么忌惮!从小就对公子苛责,这次是真的要下狠手了。她非要置公子于死地才甘心吗?”刘封说起来起初只是不解,到后来是越想越生气,这夫人是怎么想的?他们怎么说也是血浓于水的亲人,有多大的仇恨非要把公子逼到绝路?现在也由不得公子不反击了。可是,这一旦反击,不管是什么理由,这不义不孝的罪名算是落在了公子头上。也难怪,大哥会那么心急,对那个小姑娘逼得那么紧。说到底,大家都不远愿看到公子最终走上亲人寡绝的路。
“说是忌惮苛责,其实不如说是害怕更妥当吧。”白衍冷笑了一声。
刘封不料他会这么说,抓了抓脑袋,问道:“大哥,这其中的事,小弟到现在也还没弄明白,你能不能说一说?”
白衍扫了他一眼,却是没有回答。
“这里面藏了什么秘密,我也想知道。”突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白衍抬头,是若云。只见火光的映照下她的脸庞还有些苍白,嘴唇哆嗦,显然是冻得不清,可是却拼命地维持着镇定,目光直直地注视着他。
这样的目光啊,看起来让人有点心疼了呢。白衍心中徒然升起这个念头,他皱了皱眉,转眼又恢复平静,解下身上的披风,递给若云,神情自然。
若云也不扭捏,直接接了下来,却并不披在身上,而是直接垫在地下坐了上去,神情未变:“现在可以说了吗?”
“当然。”白衍回答,依旧笑得温和。一旁的刘封不禁咽了咽口水,总觉得这次大哥笑得有些勉强。
“这场纠葛,要论开始的话,该是始于二十多年前了。”
那时候,龙泽山庄的老一辈人,都还年轻。已逝的上一代庄主,司马烈,那时还刚刚继承了从父辈手中传下来的山庄。少年人英姿飒爽,饮马江湖,西行千里燕云,北顾万里黄沙,惩奸除恶,豪气干云。
当淇水泛滥,灾民流离失所的消息传来时,司马烈正亲身歼灭了黑云寨一干匪盗首领。司马烈收枪,起身,站立,对面山匪首领如铁塔般地身体才重重摔倒在地上。
“庄主!”在一旁惨白着脸等候了多时的林昰才上前来,先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再恭恭敬敬地禀报,“启禀庄主,受到淇汤难民求助。”
那个时候的林昰,还是个刚刚及冠的青年,和唯一的大哥林燊一起进庄才二年,武艺高强,豪爽仗义的林燊很快得到庄主司马烈的赏识,现在已经是庄主身边的亲信,然而他因从小体质孱弱,无法习武,到现在也只做着小小的低级管事的位置。庄内人敬佩他大哥,道也不至于为难了这位据说胸中有大丘壑,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不过偶尔的取笑嘲弄总是有的,每到这时,被逼急了的林昰发誓,自己总有一天会凭借自己的才华大展拳脚,深受重用。从那以后就每每抓住机会到庄主面前,尽管是干些跑腿的活,然而抱有有一天庄主能注意到得希望,倒也不觉得辛苦。
“既然如此,看来灾情不轻……”司马烈神色变得严肃,不顾刚刚久战的身子,立刻翻身上马,“林燊,带领后面的人跟上!”
来不及跟弟弟好好说会话,林燊立即依言行动起来,只来得及鼓励地拍拍弟弟的肩膀。他知道弟弟的心思,只不过庄主似乎天生就更欣赏豪气干云的豪杰,而不大瞧得上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留下无人注意的林昰,林燊追上前去,“庄主,这黑云寨善后的事……”
“交给二弟好了,我们走,驾!”司马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马嘶长鸣,马蹄声如奔雷,年轻的司马烈带领着他的队伍,滚滚奔向远方。
“什么,大哥又先走了?”从小被称为神童,智计过人的司马睿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时候他还只是二十出头的青年,只道自己那天生侠气的大哥又撂下这一推人跑了,把这个善后的事又留给自己。唉,谁让自己摊上这么个大个呢?他看着一片狼籍的山寨,认命地叹了口气。
“对了,你叫什么?”看着眼前这个文弱的报讯人,司马睿若有所思地问道。
“在下林昰。”来人恭敬回答。
谁也不曾料到,司马烈这一去,将会就此改变他的一生。
“他遇到了云影?”若云突然开口。夜色已经很浓,四周一片寂静,其他人大多已经就地歇息,只听得二三篝火偶尔的噼啪声。
“不错。倪姑娘果然敏锐。”白衍往火堆中添了添柴火,又挑了挑火堆,火大了起来,对面那人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哼。”若云对对方的恭维没什么好脸色,倒把身下的披风裹到身上,无他,确实是太冷了。
“那接下来呢?”刘封精神抖擞地问道,真是难为他了,到现在精神还那么好。
“后来……”
司马烈一路行来,但见村庄荒芜,十室九空,饥民衣衫褴褛,神色木然,然而眼前的这一处村子却与沿途所见不同。炊烟袅袅,屋瓦简陋却排列整齐,村民衣上补丁重重,看上去倒还算整洁,难得的是面有希望,在这灾后一片困厄中,难能可贵。
司马烈有些好奇,这里怎么会如此不同呢?遣去打听的人回来了,原来,之所以有这一切,是因为一位叫云影的姑娘。
这位姑娘据说是鄂里克族人,早年她父亲来中原做生意,后来就把她们一家都接了过来。谁知流年不利,刚好就赶上了这场天灾。她的父亲不久就染病去世了,只留下她和年幼的妹妹在这陌生的地方相依为命。然而不久前的一次逃难中,她和唯一的妹妹也失散开来。云影姑娘一路走来一路寻找,后来看到路边饥寒交迫、疾病缠身的灾民着实可怜,想到自己那年幼的妹妹也可能在某个角落受着同样的苦楚,大为悲恸,便散尽了身上最后的一些银钱,将救回来的灾民安置在这处原本已经荒废的村落中。并凭着自己的一点医术,努力的救治这群可怜的人。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现在这一番景象。
沿着老人指引的方向,在村中的广场上,司马烈终于见到了这位云影姑娘。
她被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簇拥着,恬静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唱着不知名的小调,却意外的好听。阳光从高高竖起的石栏后照过来,洒在她的身上、发上。
场外的年轻人呆呆地看着她,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是他们的初逢。
随后的故事很简单,英姿飒爽的年轻庄主力排众议,顶住重重压力,实现了当初的诺言,娶了美丽善良的云影姑娘为妻。二年后还有了一双可爱的双胞胎儿女,生活美满幸福。
故事若只是停留在这里,该是个关于英雄美人美丽传说了。
但生活还要继续,所以美好传说的结局,却不一定是完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