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游志》竹耳

15、第十三章 其实，我是一个诗人 我觉得

　　我觉得，身为一个有理想有抱负有目标有追求的四有青年，即使是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长期沉浸在痛心疾首这种负面情绪里，是不对的。尤其还是在身边有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的时候，就分外地不对。

　　于是我气沉丹田，极其顺利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仰着头朝着品肴拍了拍胸脯，“我想的很清楚了，既然我是寨主，而你又入了寨，若真是出了什么事情，就该由我来扛着，你尽管站在我们身后便是，我们定会竭力护你的周全，哪怕是死，都会让你留个全尸。”一席话说完，自觉很是全了爷们儿的脸面，不觉满足地大手一挥，“走，咱们去喝酒！”说完便大摇大摆地率先朝前迈了几大步，眼角余光却未见有人跟上来，回转身，就看见尚在原地，面无表情的苏绍言和一脸惨绿的品肴，于是不觉又挥了挥手，催促一句，“走啊！”

　　苏绍言调整了一个角度，方便他可以斜着眼鄙夷地看着我，然后举了举手里的包裹，顺便加强了鄙夷的眼神。

　　我这才想起来，而今我们三个身上所有的家当加起来，恐都够不上街边一碗馄饨面。于是我灰溜溜地又撤回了原地，何其淡定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对着苏绍言说话，“在这里，你可是已经寻了卖家？”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早就散的七零八落，只剩那个古道热肠的书生依旧持之以恒地站在边儿上不愿离去，见我开口询问，一脑袋插进我和苏绍言之间，笑的很是璀璨，“原来两位公子是来寻卖家的，我跟你们说，这鬼市龙蛇混杂，像你们三位这样初来乍到的，最是容易上当受骗。我知道临近有家不大不小的当铺，掌柜的和我也算是老相识，倒还会给我几分薄面，不如我带三位去看看，若是价格合适，也能省些不必要的腿脚功夫？”

　　我们三个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觉得这方法可行，于是苏绍言和那位书生走在前面引路，我和品肴默默地在后面跟着。我抬眼扫了一下身边这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又顺便扫了一下她肩上气势万钧的大砍刀，不动声色地朝她身边迈了迈腿，“那个…品肴啊，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那个…你不做菜的时候，可不可以将你的大砍刀借与我用用？”

　　品肴凝眉疑惑地将我望着，“原来你也对做菜感兴趣？”

　　我搓了搓手，又摇了摇头，“今日在鬼市留下的这祸根，其实说白了，皆因我一人而起，与你并没有什么相干，若是哪天祸事找上门来，你有我和绍言护着，自是不用过多担心，但刀剑无眼，难免会有闪失…所以你的这柄大砍刀，可不可以借我…呃…辟邪？”

　　品肴听完，静默而又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将我望了一望，仔细地应了句：“我觉得这柄刀还是留在我这里比较稳妥，必要的时候，说不定还可以救你们一命。”

　　“……”

　　我尴尬地轻咳一声，挠了挠头，然后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书生与苏绍言，假意与书生寒暄：“还没问过兄台怎么称呼？”

　　那书生朝我抱了抱拳，“小生姓林名知章，字文生。公子你能看出，我是个诗人吗？”

　　我将他通体上下打量了一番，琢磨着这鬼市处处透着古怪，竟还培养的出这么神圣不可侵犯的灵魂，于是不觉回了句，“我自小最是敬仰有文化的人，不知兄台现在可否吟诗一首？”

　　我方说完，林知章却憋红了一张脸，委屈而羞辱地将我望着，恶狠狠地应了句，“那诗不淫！不信…不信我念与你听听！”说完便先是清了清嗓子，又“啊啊”了两声，然后将手在胸前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方开口道：

　　“你飒爽的英姿不断地亲吻着我的脸颊
　　我想触摸你的发
　　你看，天边的晚霞吹奏出一首歌咏你的阳春调
　　那阳春调飘向远方
　　是你我的命运
　　命运锁住了我的咽喉
　　我是为你而窒息
　　你要对我负责！”

　　从他方开口说出一句“那诗不淫”，我便目瞪口呆地将他望着，待听他自顾将诗句念完，便险些改变了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直到我的脑子方能拐出一个弯，首先想到的就是若这句子是我写的而又恰巧被我家老爷子知晓，他定会在将我从族谱中除名之前先毒哑了我的喉咙打断了我的腿，然后一把火烧了我那张刻满《十诫书》的雕花大床！

　　我侧脸去看苏绍言，待发觉连他都变了脸色，瞬间便又多了几许安慰。最后在林知章炯炯询问的眼神之下，僵硬地拍了拍手，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有文化，真可怕！”

　　就这么又闲聊了几句，终于到了林知章口中所念的那家当铺，他引了我们进去，然后苏绍言被掌柜请去了内堂，我和品肴便在外厅与林知章一一话别。只见他的眼睛框子里蓄满了泪水，望着我们的眼神中也含着几分亲厚，抹了把鼻涕便要来握我和品肴的手，被我们双双躲过之后，又抹了一把眼泪，方才开口道，“愿意听小生诗句的人不多，而可以尽解其中味的便就更少，今日他乡遇故知，果真天意难测，可惜……可惜！小书公子可以有如此过人的悟性，今日定可逃过一劫，他日定是人中龙凤。今日别后不知何日再会，小生悲痛，小生难过。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小生不舍，小生不舍。”

　　然后在他的“不舍”二字还在空中转圈圈的时候，他就已经擦过我与品肴，转眼消失在了人潮之中，由此看来，他确实是极不舍极悲痛的。

　　待到苏绍言从内堂里出来的时候，便只见我孤零零一人在外厅站着，他寒着脸问了一句，“林知章呢？”

　　我愁苦着一张脸，答道，“跑了。偷走了我们剩余的所有盘缠之后跑了。”

　　苏绍言的脸上又罩了三分寒霜，接着问，“那品肴呢？”

　　“去追林知章了。她说盘缠里有她自小带在身上紫玉珠子，是她仅余的可以知晓身世的线索，丢不得。”

　　苏绍言听后一把将已经空无一物的包裹重重扔在地上，说了句，“这是家黑店，是有人故意要将我们引到这里，怕是暗处还有另一批人，在我们劫镖之后一直将这趟镖死死地盯着。”

　　苏绍言顿了一下，又在袖袋里摸索了一阵，然后再次将掏出的事物扔在我脚边，我低头去看，竟是三匹一模一样的三足麒麟马，但尚未看清，便已被苏绍言打断，“不用看了，全是赝品，内堂还有很多。市面上三足麒麟马的赝品，说不定全是从这鬼市中流出去的。”

　　苏绍言短短的几句话，却说出了我一身的冷汗。我与苏绍言自小在都城长大，他们家老爷子和我们家老爷子联手就可以遮下半个都城，所以什么样的宝贝我们没有见过没有摸过。这三足麒麟马虽模样稀有却也并不算奇珍，但看着脚下这些赝品，却隐约可以猜测它牵扯甚大，所以才值得有人如此的大费周张。

　　“莫不是，这整座鬼市都有问题？”

　　苏绍言摇了摇头，“也不尽然。自从入了这鬼市我便一直在留意，这些街道虽看着寻常，却是依卦相而建，含着八八六十四种变化，行至死路却又绝处逢生，竟是建构墓陵的法子，只是不知暗处，还藏着多少地道机关。所以若是这整座鬼市都有问题，就无需非要将我们引至此处，怕是早就轻易得手了。”

　　“那品肴现在？”

　　苏绍言面无表情地勾了勾嘴角，从怀里掏出那只我误以为已被抢去的三足麒麟马，“若她没事，自会寻我们。若她有事，自会有人带着她寻我们。今日只是一探虚实，想必以后，就是要动真格的了。”

　　我了然地点点头，然后接了句，“我觉得我们还是要寻个匣子将它妥贴放着。这毕竟是我们家老爷子的寿礼，你这么拿着，若是也像我一般留下什么黑乎乎的手印，我怕我家老爷子看见了，也会打断你的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