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外套 拥着你的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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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套
（一）
闹钟无休止得响起来，时针指向六点钟方向。
她睡眼惺忪得没有意识得翻了个身，慢慢爬过双人床，将在另外一侧的床柜上的闹钟摁死。想要继续睡过去。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用手撑住身体，快速得坐了起来。
环视四周，意识到，今天是周一，需要起来上班了。
于是用力得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让自己变得清醒一点，又爬回自己本来躺的那侧下床，穿上拖鞋，缓慢的走去浴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越过开着的门的框，她可以清晰得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一脸憔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落魄。
倒水，刷牙，洗脸。
像每天一样得完成这一系列的工作，她心想，这真是像僵尸一样的生活。
把脸上的水擦干净之后，放毛巾的时候又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清醒了一些，摸摸自己的鼻尖，恍惚之间，嘴角又上扬了起来。还是这个争强好胜的自己，每天并没有什么不同，深吸一口气，她这样告诉自己，今天的工作还是要继续努力。
化妆，换衣服，出门。
像每天一样得完成这一系列的工作，关门的时候，她迟疑了一下，又打开自己的包确认了一遍，钥匙的确安静得躺在里面，随手用力，关门的声音巨大又短促，像极了一个欲言又止的人，留恋着离人，可是终于明白没有什么好说，只有选择沉默，静静得等待归期。
（二）
她转身下楼，对面邻居正好把门打开，抬头看到一张和善的脸，阿姨对她微笑一下，淡淡得说出一句“上班啊”。她也笑着答道：“阿姨身体这么好都是早起锻炼的功劳”。她然后满眼笑意得看着阿姨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展开，这种舒心的微笑也许在这么大的城市里也很难得一见了吧。
城市太大了，人们反而变得更空荡淡薄了。
下楼的时候她听着自己清脆的高跟鞋的声音响着，将整个楼道都填满了。此刻她突然满心恨意，那么不想自己的高跟鞋声音将对面阿姨轻轻却踏实的布鞋踏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遮掩住。心里生出了一种自我厌恶的感情。
回头看，阿姨瘦小却仍然硬朗的身体已经被自己落下几级台阶。看到自己回头，阿姨仿佛看穿了自己的心思。阿姨张张嘴，“没事的，过一会儿就好了。”慈爱的目光看着她，这种温情让她心里一热。
虽然高跟鞋的声音根本并不是什么大事，一切都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可是她看到阿姨的笑容的时候，突然有种释然的感觉。
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来这个城市已经五年了，因为加班的原因与母亲相见的机会是少之又少。她一直想，如果自己有钱了的话，就可以把母亲接过来一起住。可是五年过去了，她的这个想法一直都没有实现，她现在又是自己一个人住。
现在看到对门阿姨的包容笑容和这句“会好的”都让她深深得怀念起自己的母亲。记忆里的那个中等身材的背影，头发永远都梳得很整齐，把鬓边的头发挽在耳后，听话得贴着耳朵。
她现在突然很想回去母亲身边，三年前，母亲也是这么跟她说“会好的”，将因为离别哭得不成样子的自己抱在怀里，而她当时也将母亲紧紧抱住，甚至都有种就这样紧紧与母亲相依，可能就可以回复到最初自己寄生在母亲体内的日子的感觉。现在看来，当时那种想法只是一种想要逃离别离之苦的侥幸心理。
一个简单的拥抱也好。
深吸一口气，她淡淡得笑笑，将思绪在千里之外的母亲身上拉回来，“嗯。”她简短得答道。转身快速得下楼去了，生怕再回头看到这个阿姨的心疼的眼神会不小心哭出来。
是因为她坚强得太久了吧，所以对这种有温度的感情丝毫没有抵抗力。
也是因为她坚强得太久了，所以她不希望真的被别人看穿自己所有的脆弱。
可是，如果她回头的话，也许可以看到阿姨微微得摇摇头，叹气得样子表明，其实已经将她所有的脆弱全部看穿了。
还不是因为都是有过一样经历的人。
（三）
坐公交去上班。盛夏里清晨的阳光都会有些刺眼。
她在站牌下安静得等着。看着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不耐烦得走动。
她面无表情得看着，虽然她知道等待的过程无聊至极，但几年下来，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上班的时候需要等车，吃饭的时候需要等着排队，到公司的时候需要等电梯，工作的时候需要等邮件。
等待已经慢慢成为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甚至都已经感觉不出自己在等待。等待的时间已经融入了她的日常生活，就像一餐一饭那样得自然。所以与别人说起的时候她都不会抱怨等待，因为根本不必言说，早已感觉不出异样。
公交车进站，等车的人一阵骚动，公交车又缓慢得驶远。
在公交车里拥挤来拥挤去，她终于站定。一直手紧紧得抓住车上的扶手。一侧脸轻轻得靠在隔壁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风景。
——我不喜欢乘地铁。
——为什么。
——因为公交可以看到不一样的风景，而地铁玻璃里望出去，除了漆黑什么都没有。
对话的场景历历在目。
她看着一棵又一棵的法国梧桐树在路边安静得站着，虽然并没有动，却离自己越来越远。她心里一直失落，人生不就也是这样么。即使自己没有动，对方也没有动，可还是因为时间的快速驶过而彼此相隔得越来越远。
就算你哭着喊着争辩着说，我并没有离开啊。
可是你心里已经黯然得明白，已经越来越远了。
靠在胳膊上的侧脸上有了湿润的感觉。
夏天真是可恶的天气，她在心里默默得抱怨了一句，出汗总是这么容易。
将头从倚着的胳膊上撤了下来，脸与胳膊保持了一定距离，她从包里拿出纸巾，缓慢得将脸上的水渍擦拭干，又将内臂上的液体也抹掉。
（四）
她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并不需要知道今天几号，因为上班时候所有的场景都是一样的。她根本不必花太多心思就可以将所有的事情都做好完成。
这也是为什么工资一直少得可怜吧。她发呆的时候偶尔会这么想。
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悲观主义者，什么事情都要打算到最坏。但其实对她来说，日子过得也会比较容易一点。因为如果最坏的结局没有发生，她已经觉得那是种幸运。奢求没有那么多的话，满足起来也会比较容易。
她并不想自己是这样的性格，因为这样经常会陷入无望的状态。可是在事情发生之前，谁又能预料到结果，也就更不会有人能预料到面对结果自己会选择什么样的方式处理吧。
即使预想过结果又怎样呢，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自己明知是错也会义无反顾得选择这样的解决方法，这些都是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的吧。
改都没法改，也许是，从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去改。
这样的日子，她早已习惯。
其实上班的乐趣也是有的，那隔开的小小办公空间里对她来说却是种奇异的存在。呆在这里，她经常会快速得打字，收发邮件，间隙抬头的时候会看到自己放在文件夹上面的相框。相框里静静的住着的，是一段旧时光。她笑得开心，风温柔得将她的刘海吹乱，阳光凌乱得很有艺术感。
同事有时候会经过的时候瞟一眼，扔给她一句，“笑得真是很开心。”
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会笑笑，认真得看一眼照片。“说得是呢，拍得真好。”
再安静得回到工作的状态。
小小的空间里又变得只剩下敲击键盘的声音。
清脆又哑然。
和寂寞好像。
（五）
下班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里的人都会集体涌出，绝不逗留。
并不是所有的地方呆久了就会舍不得，就像办公室这种地方，因为知道明天还会继续来，所以这短暂的离别在大家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就像小时候放学回家，每次放学都会很开心，可是等到小学毕业的时候，背着书包最后一次离开教室的时候，夕阳仍然有黄色的光晕，天也是会一样的清朗，可是回家的脚步总有些不一样。
再回头看那个地方，心里别别扭扭的，长大后这种感觉被定义为怅然若失。
什么事情加上个最后一次，都会变得不一样吧。
她经常会等个五分钟才会开始收拾东西，那个时候办公室变得有些空荡荡。她会一件一件得将东西收回包里。
动作缓慢，脑子放空。
收拾完之后办公室基本都会没有人，她会拿起桌上的笔，在日历上将这一天的数字划一道斜线，示意这一天已经变成过去。
套上外套。起身离开。一个人回家。
一成不变的生活里满是接受了现实之后的无奈却又不挣扎不反抗的气息。
走出办公大楼，她将包从左手换到右手，抬头看看，天上没有云。
快步走向公交车站。
左手在外套口袋里紧紧握着，指甲坚硬得抵住掌心，传来阵阵的钝痛感。
她一个人走路的时候从来不笑。
（六）
回到家里天已经黑透，每天都是这样，冗长的公交线路耗费她不少时间。
楼道里很黑，没有灯。
她总会用右手摸着扶手上楼，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天天都要一遍一遍得扶着扶手上楼，木制的扶手有种温润的感觉，没有灰尘。
左手还是会放在口袋里，因为她不喜欢去扶墙壁，觉得那样就会变得像一只八爪蜘蛛，在没有人的黑漆漆的楼道里爬上爬下。
终于到了三楼的家，拿出钥匙打开门。
里面依然是一样的黑。
天天都是这种感觉糟透了，她的心一紧，为什么打开一扇门会没有光，本来应该温暖的家却这样像一个黑洞般得在自己的眼前。
右手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下，稍微一用力，随着轻微的开关弹动的声音，房间里一瞬之间就充满了光亮。
黄色的灯光和煦无害。
将包随手放在沙发上，又把外套扔在沙发上，去卧室脱了正装，换了家居服，回到客厅，环视一周之后，发现一切都是如往常一样，可是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同，可能是一个人呆太久了，精神出了什么问题吧，她在心里给自己找到一个理由，虽然听起来更加无奈。
深吸一口气，去厨房忙活起来。
一会就收拾好了，将菜和饭端上桌，她落座。
看着自己炒的酸辣土豆丝发呆。
她觉得她快要生病了，最近越来越容易发呆，她摇摇头叹口气，端起了饭碗，夹起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
好咸。她咽下的时候眉头一皱，在心里抱怨了一声。越嚼越觉得没有习惯的土豆丝的味道，吃饭的心情也没有了，干脆放下碗筷，起身走去客厅。
把灯关掉，将电视机打开，偌大的房间只剩下电视机里闪烁的光，她习惯于这样。她也找不出原因，只是习惯。翻来找去终于找到一个烂俗的言情片，反正是打发时间，她就百无聊赖得陷在沙发里看着。
不知道看了多久，大概是半个多小时吧，觉得有点冷，抓过沙发上的外套又重新套上。
电视里的男主角正在大雨里等着女主角，大声得喊着什么。
他在喊“我爱你”。
她盯着屏幕，看着字幕里显示的三个字，男女主角的脸迅速模糊起来，耳朵里只听见电视机里传出的大雨的声音。
她一个人抱着外套，没有声音得哭了出来，电视屏仍然发出淡蓝色的光。
（七）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每天六点就会自然醒，人老了觉就会自然而然得少起来，晚上就算没有任何声音也睡不那么安稳。
她会给自己做一碗面条，会加西红柿。这习惯保持了二十几年，说来奇怪，天天都这么吃竟然也不会腻。人老了嘛，也就没那么多渴望新鲜的感觉。
吃完饭她会出门走一会，仅仅是散步。也许是找个让自己出门的理由，这习惯也保持了二十几年了。
出门的时候她会经常看到对面住的那个姑娘和那个小伙子一起出来去上班。这对情侣跟自己住了两年多对门了。
碰到的时候她总会笑着打个招呼“上班啊”，对面的情侣也很热情，小伙子往往会先回应一句“是啊阿姨，这么早。”姑娘总是开玩笑抢白他一句“阿姨身体这么好都是早起锻炼的功劳”。看向小伙子的眼睛里满满的全是笑意。
她总是微笑着看着他们。从他们身上总能看到年轻时候的自己的影子。
那个时候总是喜欢斗嘴，不服输，可是在这些玩笑里总有说不出的乐趣。其实从来不计较输赢，只是喜欢看他被自己欺负又争辩不了什么的样子，总是想占个上风。现在想想，才发现里面掺杂了那么多爱意。
很多事情总是要过去以后，回头再看的时候才能彻底顿悟。
她看着他们俩一起下楼的背影，女生虽然穿了高跟鞋可是还是只到男生的眉骨，这样的高度正好，看起来那么和谐。男生站在女生左边，牵着女生的手，大大的手将女生的手包在里面，充满了溺爱。
想必是爱得太深了吧，那么不忍心放弃每一次牵手的机会。走在你左边，紧紧牵着你的左手。这已经变成一种习惯了吧，那么自然，自然到他们自己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这一切在她眼里看来那么和美，她年纪可以算作他们的上一辈了，现在看他们，有种看自己孩子过得幸福，自己也由衷得替他们高兴的感觉。
（八）
后来有一阵没见过他们俩个，她一直纳闷，竟然有种不舍的感觉。
这种见面点头微笑几句寒暄竟然变得像一种默契，虽然仍然对彼此了解没有那么多，可是就这样不再相见，她心里还是有很多怀念。
大概一个多月吧，她又一次在出门锻炼的时候看到了对面的姑娘正要出门，套着小伙子平常穿的那件蓝色外套。奇怪的是，一个人。她习惯性得说了一句“早啊”，又加了一句“好久不见了啊，小伙子呢？”她看着姑娘眼眶一下子红了。
声音颤抖，哽咽得说了句“他出车祸了。”
她看着姑娘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的样子，心里一阵心疼。她走过去，把她抱住。她本来就没有姑娘高，姑娘还穿着高跟鞋，她并不能将姑娘的头靠向自己的肩膀，便抬手拍拍姑娘的背，抚着姑娘的头发，轻声得说了一句“会好的。”
姑娘一瞬之间眼泪爆发出来，哭得汹涌却隐忍得不让声音放开，满是压抑。
“他怎么就这么不回来了，他怎么就这么不回来了。”
因为哭得气息不顺畅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可是字字咬得真切，就像他就在附近。
她期待着他听得到自己的呼唤，马上就会因为不舍得她这么伤心，回到她身边。像往常一样把闹铃关掉，叫她起床。像往常一样在她要去洗漱的时候刮她的鼻子一下。像往常一样出门之前把钥匙带好。像往常一样陪她和邻居打招呼。像往常一样牵住她的左手，牵着她下楼。像往常一样等在她下班的门口，满脸笑意得看她把包从左肩换到右肩，还是会不厌其烦得牵着她的左手，让她有种这辈子这个人都会一直深爱着自己不会讨厌自己的感觉。像往常一样再牵着她的手，穿过黑暗的楼道，一步一个台阶，她坚信跟着他走不会有任何问题。像往常一样笑着看着她做饭，爱怜得从后面圈起她的腰，将头放在她的肩头，叫她一声“宝贝”。像往常一样夸他做的酸辣土豆丝多么好吃，即便她总是愚笨得放盐放太多。像往常一样陪她一起看无聊的电视剧，抱她抱得紧紧得。
像往常一样。这是多么讽刺心酸的说法。
她一直抱着她，像这一个多月她的母亲的做法一样，拍着她的后背。“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她哭得累了，离开她的怀抱，将眼泪胡乱擦拭干净，勉强挂起一个笑容，看着她，说“嗯”。
转身便下楼，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右手紧紧得握着背包在右肩上的带子。
她看着她的背影，眼眶也湿润了。
（九）
三年了，她一直没有走出来。
她像一个偏执狂，掩饰好了一切，过得那么自然，让人完全看不出她一个人过得多么失落。
可是她却知道，她的生活里，他根本就没有离开过。
她仍然保有着他在的时候的那些习惯。说话的方式，走路的姿态。
她也多了很多他在的时候没有的习惯。哭完的时候会淡然得拿出纸巾擦拭干净，动作自然得会让你以为那真的是别的液体，比如汗，比如不小心洒上的水。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都被她看在眼里。
她的难过都被她看穿了，因为你经历的事情，我也经历过。
她心疼这个姑娘，可是她却什么都不想说。她告诉她“会好的”，并不是说她总会渐渐走出他的过往，习惯新的生活。而是想让这姑娘明白，她会渐渐习惯一个人的生活，就算生活里没有他也不会难过，因为已经习惯了他住在她心里。
就像她一样。
他那么重要，从心里移除他需要撕心裂肺得疼，那为什么一定要强迫自己忘记呢，带着与他有关的记忆，一个人生活又有什么呢。
她坚持着他离开时答应他的话，天天记得吃早饭，记得要晨练。
这是有你的习惯。我的生活里你原来一直都没有离开。
她躺在床上，想着这些，淡然得笑了。
翻个身，将手搭在双人床的另一侧，手上传来熟悉的感觉。
那是他当年一直穿着的一件中山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外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