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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诚有些失神 ...

  •   诚有些失神地望着天花板,一只古旧的吊扇在上头咿咿呀呀地转,却驱走不了屋里的燥热。窗外有辆车从远到近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半开的绿色百叶窗,漏了些许射入诚的眼睛,他觉得有些刺眼,抬起手挡住眼睛。抬手的动作似乎惊动了旁边躺着的女子,她把脸半埋在枕头里,露了白皙的双肩在俗气的□□凤被单外面,稍稍朝旁边挪了挪,又恢复了安静。
      身上的粘腻感让诚很是不爽,他环视了一下屋内的摆设,决定下床去洗一下澡。弯腰拣出自己的内衣时他瞥见了刚才随手扔在地上的安全套,皱了皱眉,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包住,带到浴室丢掉。
      蓬头的水很凉,冲刷去诚身上的慵懒和疲累。水流过头顶激起一阵战栗,他抓了抓头,回想一下自己怎么就神使鬼差地答应了这桩皮肉买卖。
      下班后诚在离家两条街外的路边摊吃了碗垂涎已久的云吞面,本想抄近路回家看看从公司里带来的文件,结果却在这条昏暗的巷子里被一双雪臂拦住,那看不清相貌的女子大胆近身,在自己耳边呵气挑逗。没有刺鼻的香水味,没有浓厚的胭脂粉味,心里一时没了抗拒,便让女子一个气声引得自己饱腹思淫|欲的身体蠢蠢欲动。
      诚关掉淋浴,扯过架上看上去还算干净的干毛巾擦拭。出租屋的浴室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镜子前摆着廉价的日用品,塑料梳子的齿间还有几根长长的黑发。隐隐间,一个陌生女子的气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浮动着。他的心里突然有点烦躁和后悔,此时的自己也许需要裤袋里的那包烟。
      女子还在俯躺着,似乎睡过去了。诚拧开床头灯,坐在床沿点起一支烟,眯着眼吞云吐雾冷静冷静。一支万宝路抽完,诚便起身穿衣,掏出钱夹正邪恶地想要不要趁人熟睡赖账逃跑时,女人翻了个身,在柔和的灯光下露出了脸庞。
      从见面到完事都一直在昏暗里,诚没有看清女子的样貌,现在就着灯光一看,目光就移不开了。那一刻,路诚的呼吸似乎停滞了,胸口被莫须有的重物压得喘不过气来,刚刚被尼古丁压下去的烦躁感又重新翻滚了出来。
      这张脸诚十年前就见过了。当初还很稚嫩,圆圆的脸庞搭着细碎的刘海留在了自己关于初中的印象里,而如今脸上的婴儿肥全部消失不见,下巴尖细得像是特地削出的样子。变化那么大,时隔多年诚还是认出她来,甚至可以脱口而出她的名字。
      丹。这是十年后的丹。
      诚捏着钱夹的手抖个不停,当他从这令人震惊的事实中回过神来后,他迅速地抽出钱夹里的红色纸币没有数过便丢下钱落荒而逃,生怕迟疑的下一秒女人就会醒来,看到自己的脸。
      对,就是落荒而逃。诚抱着公文包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跑出那间出租屋那条巷子,像是后面有吃人的妖魔在追赶自己一样奋力地奔跑着,夏天的晚风很热,吹在脸上撩拨得格外难受。脑海里一片空白,只顾机械地摆动手臂狂奔在灯火阑珊的街上,诚听着自己的声音在起伏不定的胸膛里越来越大。
      不……
      不。
      不!
      这不是真的!

      诚没有想过,老师会让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坐在他前面。
      “诶,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女生回过头来打招呼,甜甜的笑容,左半边脸有个盈盈的小酒窝。
      诚看着她的笑脸,还没开口心跳先漏了一拍。
      “呃,”诚答得有些慌乱,“我叫诚。”
      “我叫丹,以后我们就是前后桌啦!”女生倒是显得落落大方。
      “哦,哦!”诚匆忙应道,在心中狂骂自己的慢半拍。
      诚因为个子比较高,升入初中后一直坐在教室的后半截,周围都是男生,平时与女生接触的机会少之又少。加之这个初中里教室的书桌都是单人桌,于是最亲密的同学便是前后桌了。
      初二男生诚,与异性|交往经验值零,完全无抵抗,首次遭遇这等难题。
      天啊,与美女做前后桌,我该怎么做啊……诚在老师说“好了现在大家翻开英语书到第三单元”时把红透了的脸埋进书里装鸵鸟,试图掩饰自己迟钝的心跳和害羞。

      诚回到家,看到盛装打扮的妻子琴正扶着鞋柜往脚上套高跟鞋。琴听到门边有钥匙转动的声音便抬起头,看向诚的眼光有点冷。“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死哪去了?!”琴的声音很尖锐,让诚习惯性地缩了缩身子,想把自己在妻子面前的存在感更小些。
      琴对丈夫在自己面前低眉顺眼的样子越看越不爽,莫名来的火气想出也觉得没劲,撇下一句“晚饭没吃的话自己看着办,我出去跳舞了”便大力关上门出去了。
      门扇起的风如同琴扇出的耳光一样抽打在诚脸上,剧烈运动后的热气涌到脸上,让人烦躁不已。诚松了松刚为了掩饰重新打好的领带,觉得自己的烟瘾又犯了。摸摸口袋,里头空空如也,诚叹了口气,取了零钱到楼下的便利店去买烟。
      点了一颗,诚急急地吸了几口,让烟草的味道彻底浸透自己的肺和鼻腔才停下来缓缓地吐出烟圈。这时思绪才放缓下来,却想起自己那盒刚拆的白色万宝路有可能落在丹的廉价出租屋里,诚有点头疼。
      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遇十年前的她。诚暗暗啐了一口,命运什么的真他妈混帐。
      两个小时前才发生的事情诚现在已经想不起细节了,仿佛做了一个梦,一觉醒来便全然忘却。褪去了刚知道真相时的慌乱,冷静下来的诚却觉得有点后悔,没有好好端详那张曾在十年前让自己无法直视的脸。
      诚抱住头不顾形象地蹲在夏夜里还冒着暑气的路边。他突然间想起自己那时心中燃起的烧毁一切理智的报复之火,疯狂地用力地,让这样本是你情我愿的买卖弄得跟一场背德的侵犯无异,完全地丧失了自持力。自己原本只想借这样的背叛狠狠报复一直将自己视若无物的妻子,却在无意之中,伤害了那个已是十分不幸的女子。
      丹,对不起,我都干了些什么……

      只是五月份,天气却热得要命。窗外的蝉鸣开始没完没了地响,成为天然的催眠曲。
      “诚同学?”
      “……诚同学没来么?”
      诚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觉书桌剧烈地一震,笔袋掉到地上笔哗啦啦撒了一地。被这么粗暴地叫醒的诚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抬手抹一抹嘴角,睡眼惺忪的脸上还带着可疑的红印。
      老师用长戒尺指了指黑板上的一道题,面无表情地说:“你上来做这道题吧。”
      诚愣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本被自己的口水润湿的数学书,又眯眼望了望讲台上的题,完全没有头绪。正打算硬着头皮上时,前面的女生竟偷偷地从背后递来一张写着答案的纸条。诚跑上去快速抄完答案,目光扫到最后那句潦草的“这么暴力的叫醒你对不起”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回头却看见一旁的数学老师黑着脸一手叉腰一手伸到自己的鼻子底下,“纸条拿来,放学后到办公室找我”。
      走下讲台时,诚向露出一脸抱歉神色的丹小幅度地摆摆手,让她不要担心。
      数学课剩下的时间诚就呆呆地盯着前桌女生高高扎起的马尾犯起花痴来了。呵呵,诚痴痴地傻笑,丹给我递纸条了……
      中年教师就是那样,教训学生的话来来去去就是那么两句话,他自己说着不厌烦听的学生都觉得无趣了,诚站在那里一边低着头一边怀疑老师体内是不是装着复读机,才能这么毫不费力地翻来覆去那几句毫无新意的话。洗耳了近半个小时,诚终于被放行,如释重负地走出办公室时却看到丹绞着手指等在门外。
      “啊对不起都怪我,”一看到诚丹就开始道歉,“害到你被老师批评……”
      诚看着那惭愧的笑脸,又开始结巴紧张起来。“没、没事,这不是都、都赖我嘛。数学课睡什么觉啊哈哈。”
      女生还是很愧疚地在那扯着自己的校服衣角。看得诚心里一阵阵心疼。
      “真、真的,别难过了,下次换我帮、帮你,我会做隐蔽点,恩。”诚不知道怎么安慰丹,就开始胡扯。丹闻言抬起头,眼角带着点盈盈的光亮,看得诚心里一滞。
      “你真的没事吗?”丹轻轻地问道。
      “哈哈没事没事,真的!”诚很认真地对丹说。
      怎么会有事?下一次,就换我帮你吧,无论什么事。诚在心里默道。

      诚站在巷口,踌躇着要不要进去。
      那件事已经过了几天,诚在这几天每晚都会做那些清晰的梦,梦见十年前的自己会在十年前的丹面前紧张地说话吃螺丝手脚也不知道怎么摆,现在的自己则站在一旁看着当初青涩美好的两人,只有满心的疮痍陪伴着自己。
      从梦中挣扎着醒来时,身下的床很是冰冷,即使有个枕边人,也觉得身边不够温暖。每每这个时候诚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叫嚣着需要烟草的抚慰和麻痹。
      诚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城市盛夏的深夜竟是如此的寒冷,夜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灌满整个空荡荡的阳台,然后就在这样冰凉的夜里,心中关于丹的所有记忆都在悄悄复苏。记忆占据着四肢百骸,操纵着诚的身体,在他耳边不停地鼓动“去找她吧”“你不是喜欢她吗”。
      于是诚就这样在巷口徘徊,决定进还是不进。
      望进去,街道的尽头是无尽的黑,阴森森,还有些垃圾腐烂的臭味时不时飘进鼻孔,让诚厌恶地想离开。但耳边的声音还是不停地低喃着“去找她吧她在等你”,诚还是摇摇头,照着上一次的记忆拐进了巷子找到那间出租房。
      然而房门紧闭,上头的玻璃透出丝丝微弱的光,说明里面有人。诚正想抬手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一些打闹声和摔东西的声音。
      “艹,臭婊|子,钱呢?快拿出来!”一个粗嗓子低吼道,诚心里不由得一紧。
      “唔……我现在真的没那个钱……”女人声音不大,还伴着害怕和吃痛的颤音。
      然后几个响亮的耳光。
      “你不是接了挺多客的么,啊?怎么还拿不出这点钱?!”
      “唔……”丹忍耐的呻吟让诚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你那赌鬼老爸跑了,你可别想跑!父债子还懂么,他欠下的那些钱连本带利你都得帮他还上咯!没钱是吧,啊!”粗嗓子嚷嚷道,又是一阵布料撕裂的声音,不用细想也知道那个粗鲁的男人正在做什么。
      “不要!……不要啊!”
      随即又是几个耳光。然后是撞到东西的声音和粗嗓子暧昧的低吼。
      诚惊恐地离开门,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就跑,依旧用那种唯恐被身后存在的怪物吞吃了的速度离开了那间出租屋那条巷子。
      他没有想冲进去救丹的念头,自始至终都没有。丹的恐惧,丹的挣扎,丹的受辱,都真真实实地透过这扇紧闭的门传到诚的耳朵里,但自己握紧的拳头,最终没有挥出,只是换成了奋力逃离现场的手臂摆动。那不是自己能够改变的。诚在心中恐慌地对自己说,像是安慰自己,可语气早已软得一塌糊涂。
      脚步越来越慢,诚干脆停下来,随便找了一条路边的公共石椅坐下,抖着手从裤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这个时候什么心理暗示都不如在唇边点燃一颗味道厚重的烟。
      这十年来,诚唯一明显的改变就是越来越怯懦:升上高中后因为已经长停的身高和瘦削的身材曾一度被班里的流氓少年欺负,他都没有声张,默默承受着直至他们找到新的玩具;升上大学后会被胁迫着去帮寝室的人代考英语四级,被学生会里的老人们指使着去打杂,如果有什么班里没人自愿参加的活动班长都会说“诚最好人了什么都愿意做”然后填上他的名字;毕业后与交往一年的琴奉子成婚,自己也顺理成章地进入岳父的公司里谋了份小职员的差事,父女俩的目光从来没有正常地落在诚的身上,似乎一直在隐晦地提醒他,他其实只是个上门女婿,在这个家里没什么话语权。
      一直以来的唯唯诺诺仰人鼻息,让如今的诚身上没有任何积极向上的色彩。连丹就在门的那一边遭人暴力对待,他也没有勇气破门而入。
      诚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表情有点阴冷。说起来为什么我得去救她啊?反正自己不点破,丹就不知道她和自己有过那样的肌肤之亲,自己在门外亲耳听见有人对她施暴也不会有人知道,何必去招惹麻烦呢?
      对,什么都不管才是最好的。诚在心中下了这样一个结论,似乎一下从那种愧疚中挣脱出来,一身轻松。他把快要燃尽的烟头扔到地上,狠狠地踩上去碾了碾,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公文包往家的方向走去。

      说起来,男生们不太喜欢这个初中的夏季校服,的确良的料子,老土的白色短袖衬衣的样式,穿着不透气不说,沾了汗的地方还会变得透明,让人很是尴尬。其实女孩子也不喜欢,为了防止走光还得在校服里面加件小背心,天气一稍微热起来身上就粘腻闷热得受不了。真是各种遭罪。
      夏天啊,本应是各种青春期念头疯长的季节,却让这件一周要要穿上六天的衣服败坏了所有人的胃口。
      不过诚在这个夏天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一直见惯的男生的脊背如今换成了女生细瘦的双肩,她的身上隐隐约约总有不同于男生臭汗味的蜂花洗发露的味道。女生在下课时会习惯性地趴在桌子上小憩,乌黑的长马尾披在纤细的背上,衬着的确良的校服倒是一片夏日里少见的清爽。
      ……我在想什么啊……诚被自己脑海里那堆怪异的念头整得脸红,一连几日不敢主动找丹说话,丹的搭话也是心不在焉地对付过去。
      窗外一片愈演愈烈的蝉鸣里,诚生命中的初恋在这一年的夏天因为漂亮的前桌而悄悄降临。
      还记得某一次无聊的班会课上,班主任请同学们上来讲讲自己心目中长大成人的标志是什么。有人说年龄,有人说是有能力赡养父母,有人说是踏入社会找到第一份工作,有人说结婚组成家庭。大家的答案繁多,不一而足。
      轮到诚的时候,他不假思索地说:“我觉得是学会抽烟。”因为他觉得真正成熟的男人才会懂得抽烟里的含义。
      下面的同学一阵哄笑,旁边的班主任则一脸错愕。
      轮到丹的时候,教室后面的男生自动自觉地安静下来,似乎想听听漂亮的转学生的答案。诚有些坐立不安,他想起其实男生堆里谈论到丹的几率相当高,他也知道班上有几个优秀的男生喜欢丹,而自己太不起眼了,怎么入得了丹的眼里……诚有些懊恼。
      讲台上的丹抿着唇环视了一下,最后把目光轻轻地留在诚的身上,“我觉得长大成人的标志是,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一个人。”说完丹脸带红晕地小步跑回自己的位置,转身坐下之前看到目光已经呆滞掉的诚,害羞地笑了笑,露出羞赧的酒窝。
      诚仿佛被定住了,脑子在那一瞬像是卡壳的磁带一样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丹,刚才是说她喜欢我吗?

      诚看了看自己指间点燃的万宝路,自嘲地想着当初的自己绝对没有想到将来自己会学会抽烟是因为心中那些无处发泄的苦闷和憋屈。生活将自己折磨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又怎么能谈成为真正成熟的男人。十年来他怯懦的脊椎骨早已被强权遍布的生活压得低到不能再低。
      装作不知道先前发生的一切,多年前的那些回忆又一次驱使了诚拐进了那条昏暗的巷子。
      还是那双雪臂拦住了他,女人刚想开口,诚“刚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查看短信,然后“刚好”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背景光认出了女人。喉结上下翻滚了几下,诚才有力气吐出那个在自己心中珍藏多年的名字。
      “丹……”
      女人闻言惊愕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慌乱。
      “丹!我是诚!”诚生怕丹转身逃走,紧紧地擒住她的肩掰着她与自己直视,“好巧啊,我们居然在这里相遇。”
      “诚……”丹看着诚脸上完美无缺的惊喜,露出喜悦的表情的下一秒眼眶里便迅速滚动着晶莹的泪水,似乎是终于寻觅到可以依靠的怀抱,丹一头扎进诚的怀中,紧紧地抱着不撒手。
      诚心里一阵抽痛,一瞬间的内疚闪过脑海。但一切都已无法改变,此刻的诚只能收拢自己的双臂 ,将这个十年前心中的念想圈在怀中。
      这样一场精心策划的“偶然重逢”后,丹带了诚去自己的出租屋坐坐,说自己现在从事家政服务,这里是东家提供的住所。诚脸色如常地听完丹的谎言,静静地没有拆穿一切,只是当丹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细心包好的开了封的白色万宝路,脸色才变得死灰。
      丹倒是一脸抱歉地解释道:“哎哟我这里没什么好招待你的,这是东家上次给我的,说这烟不怎么对自己胃口,我就拿回来了。你介不介意?”
      怕你也拿过这烟招待过你的恩客吧?城突然间厌恶地想,脸上却还是笑着接过烟说我看看啊貌似还是好烟呢。看到盒里的烟只少了一根,诚笑容下早已铁青的脸色才缓和了一些,抽出一颗点起来。其实仔细一想,那包烟不一定是自己落下的那一包,诚摸摸额头,觉得自己反应有点过激了。
      随后他们在巷口平淡地告别,并交换了联系方式,丹捏着手机微微地脸红,说自己晚上五点后都在家,欢迎诚过来做客。诚借着路灯的光看着早已没了有婴儿肥的丹左脸上那个浅浅的酒窝,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炎热的下午,丹从讲台上小步跑下来,脸上也是带着这样羞赧的红晕。
      诚突然间回忆起一首老歌,歌里软软的女声唱道:“你不要这样地看着我,我的脸会变成红苹果。”
      就好像当年大街小巷里总会播放的金曲如今看来只是一首俗气透顶的口水歌,许多事情,都没有了当初的模样。十年的时光,就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中无声而又潺潺地流走,然后徒留一地令人感伤万千的物是人非。我们曾经那么甜那么美那么相信,如今却只能用惨淡的现实祭奠再也不会回来的当年的纯真。
      是的,永远也追不回来了。

      “如果我离开了,你会想念我么?”
      诚看着从自己书桌里掉出来的纸条愣了一愣,纸条上娟秀的字迹和若有若无的蜂花的味道让他很容易猜到字条是从何而来,只是他不明白,丹想传递的是什么讯息。
      离开?为什么要离开?怎么离开?离开了要去哪里?
      傻瓜,我当然会想念你的。因为……
      诚心中闪过一些不好的念头,把纸条捏在手心里跑去办公室找班主任。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说:“丹已经先告诉你啦?她爸爸刚过来给她办退学手续了,说是家里没钱不能供她上学,怎么劝都没有。你说丹那孩子学习也挺好的……”
      班主任后半截的感慨诚已经听不下去了,心想刚才丹还在教室里上第一节课,应该还没走远,便匆匆给班主任道个谢就追了出去,果真在校门口那条路的拐角处看见被爸爸扯着一步三回头的丹。
      丹看见远远追来的诚了,扭着想要挣脱父亲的钳制,却被那个凶悍的男人狠狠地扇了两巴掌,男人“乖乖跟老子回家”的吼声很大,甚至引来了对面路人的观望。诚没有再追上去,只是停下来静静地望着被男人粗鲁地拉走的丹。
      诚喜欢的那个女孩子一直回过头来看他,平日晶亮的眼睛如今已是湿漉漉的一片,泪珠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像一幕无声却令人心酸的电影。很久,很久,久到诚快要泪眼模糊的时候,丹轻轻地比了口型,对远远的诚说,再见。
      他还是没有追上去。他没有勇气追上去。他没有资本追上去。
      手心里的纸条已经在奔跑中被汗水浸湿,变成烂烂的一团。的确良的校服几近透明地贴在身上,粘腻得难受。诚没有感觉,任由下午四点还很毒辣的阳光,打在自己脱力的身体上。
      诚第一次,讨厌自己的无能为力。自己还不够强大,没有办法将心爱的女孩留在身边。甚至连一句喜欢,都没有勇气说出口。
      空气里有栀子花的味道,在这个青春灰暗的街角飘浮。
      那一天,诚买了包玉溪,咳嗽着学会了抽烟。

      诚和琴终究还是起了争执,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诚本来想站在琴面前骂不还口静待妻子这种稀疏平常的发脾气过去,却没想到这种息事宁人的想法给了琴借题发挥清算旧账的好机会。
      “你就这幅畏畏缩缩的样子,当初我是怎么瞎了眼才看上你这样的孬种!”
      “你当初不就是看上我的家世才接近我的吗?要不是那时有了孩子,我才不会跟你这样的蠢货结婚!”
      “那个孩子也不小心流了,我怎么还得再忍受你这样不思进取的白痴!”
      话,是一句比一句难听。
      诚看着琴那张妆容精致却因为愤怒而极度扭曲的脸,不假思索地甩出了两个巴掌。琴左一个孬种右一个蠢货让这几天一直回想自己十年的失败经历的诚终究忍不住了,丢下一句“你这女人也好不到那里去”便夺门而出。
      十年来,诚第一次出手,反抗压迫在自己身上的命运。
      街上很宽,可以容纳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游荡。诚十年来积攒的勇气在那两个响亮的巴掌和摔门离家中耗尽,那个残局应该怎么去收拾,他已经没有了头绪。漫无目的,只是麻木地走在说不出路名的街道上。
      诚路过一个家用电器店的橱窗,里面摆列的电视机正放着晚间新闻。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地名,便停下脚步看电视里播报的新闻。
      “现在播送本地新闻,昨晚本地警方根据市民举报开展了一次扫黄活动,在XX街的出租屋内抓捕了数名涉嫌从事色|情行业的女子,据警方调查这些女子都受控于一个高利贷组织……”
      画面里,有个诚似曾相识的身影,长发垂下来遮盖住了脸,带着手铐的右手里捏着一盒白色万宝路。她在坐上警车之前略微挣扎了一下,被民警押着头塞进车里。
      “如果我离开了,你会想念我吗?”
      自己当年暗恋的女孩,是用什么心情写下这句告别的话语。
      如今她又是以什么样的情绪,捏着那盒白色万宝路。
      什么都没有机会澄清、挑明了。
      诚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心,发汗黏糊的手里没有当年那张被汗彻底浸湿的纸条,但不知为何,却能感觉到手心有什么还在着。
      不知从哪里又飘来栀子的味道,和记忆中那股味道混搅的一起,引得诚的鼻尖阵阵发酸。他终究用那汗湿的空无一物的手心捂住了脸,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弯身蹲下。

      你说,十年后我还能不能为你,也为我自己而哭?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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