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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三】 ...


  •   几个小时后,车一路开到了建设,浅浅帮他看着导航,目的地是营部的家。

      浅浅在副驾驶有些按耐不住雀跃的心情,回家嘞。虽然不如城市里繁华,甚至有点落魄,可也算是个家吧。

      车窗外雪停了,这一路越来越空旷,全是大片银白色雪地,鲜少有几户人家。这地方出去的人比回来的要多。这里随着时代的变迁,一路落寞至此。

      它曾万众瞩目,辉煌一时。

      共/和/国长子都会如此,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人这么渺小。

      在这天地之间,沧海一粟,说死也就死了,没了。

      过去这片荒蛮土地之上,无缘无故死过许多人,打架斗狠是常事,越是闭塞信息不发达的小村落其实越有许多暗戳戳的坏事,死个人埋了,谁又知道呢?

      小时候在这地方念小学,就一间长长的破平房,放学回家跟同学们住的都好远,写完作业大把时间干呆着。舅姥姥一老妇人只能带着她去串门。

      一屋子妇女老人聊着十里八村的新鲜事。说谁家里横死了一人,那人出去打麻将人就没了,报了案也找不到。有人指点找了个算卦大仙,算出人在一处水沟里淹死了。什么方位什么地点说的非常具体。那家人赶紧去找,果真就给找到了尸体。命里该有这一劫,天煞孤星,早点给看看说不定就能化解保命,人没了再说什么都晚了。那家人又花了一笔钱请大仙儿超度。这事传到这些人耳朵里不知被倒了几遍了,弄得神乎其神。

      浅浅那时才小学一年级,唯物主义理论还没根深蒂固。对这些神鬼莫测的事将信将疑。这世上居然真的有的人是开了天眼的,能算出别人不知道的事。而那时候的边境农场里就是这样的,老一辈人信大仙儿可比信科学多得多。

      过了好久听说警察破案了,是因为赌资问题被人合伙给弄死的。

      舅舅说,那伙人里有个家里背景硬的,动不了。

      赔钱了事,谁也没抓。

      舅姥姥说:当老百姓就是这样,得学会认命。

      浅浅从小被丢在这么个地方,该是学得会认命的,可她好像骨子里又跟这些人都不一样。

      人人都说靠读书改变命运吧。

      浅浅读过那么多书,却只读到了一样东西,命运不能改变,只能顺道而为。

      随波逐流,当是普通人的常态。心态放平,不该求的,就不必强求。所以她倔强自是倔强,也有着不合时宜的淡然处之。

      任何人都是驯兽师,而那野兽,无非就是各人的性情而已。

      浅浅常常会这样想起书里的那些话语,醍醐灌顶般保持住这份清醒。

      当然也该庆幸的,在成长过程中,哪怕物质上贫乏了点,精神是极富有的。

      遇到的人都是极好的。

      爸爸是个学者,满腹经纶。教她要终生保持阅读习惯。

      舅姥姥这老两口说是农民,其实一身为人处事的智慧,教会她如何做人。

      刘琦一家在幼年时期给了她所有家人般的温暖呵护。刘琦的姥爷一生喜好研究佛法,给她的精神世界做了不少加持。那本弘一法师的书她很小就翻看过。

      人生的任何境遇都该泰然处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所以在人生最低谷时,她亦没有放弃尊严。心甘情愿和跪地乞怜是两码事。

      章驰那种人,是践踏不了她的。

      任何时候,哪怕是死。

      车里很安静,浅浅转头看了看开车的男人,如果没有他,自己这一趟回来怕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她其实做好了准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个男人的出现,让浅浅开始怀疑了。

      人的命运,当真是可以被改变的?对吗?

      浅浅唇边的几分笑意就这样在思绪万千中消失不见,忽然,讷讷地对他说:“我跟章驰的恩怨,你都不想问问吗?”

      一时空气很安静,他手握紧方向盘在打转,车子拐弯进入窄道,周围开始出现一排排平房人家。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你想说吗?想说就告诉我,不想说也不用特意告诉我。”

      “他那么恨我,是因为他想强/暴我,但是没有成功,我跑掉了。我还闹得他们那个院儿里人尽皆知,他家就把那么好的机会给了我三舅。”

      浅浅在说这些的时候好像已经很无所谓了,甚至还轻笑了一下:“我三舅人品好,比他强百倍,他就算去了也不是那块料。”

      康国深也不知怎么心里被她这话弄得一时很堵得慌,皱着眉头望了望她的脸。

      其实这种事他不用问也猜得出七八分,尤其发生在她身上,十几岁的曼妙少女被人觊觎可太正常了。可她处理事情的方式太过笨拙,骨头那么硬,壳却又软的不行。一肚子委屈,打碎牙齿和血吞。何必呢!

      如果浅浅稍微懂一点利用,其实他是很心甘情愿的。男人为自己的女人,天经地义。

      他仍然拧着眉毛:“你可以早点说,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才愿意全都告诉我?”

      “你相信我吗?”浅浅平静的问。

      “相信。”他当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浅浅默了一下,低下头,又轻轻抬起头,眼睛又亮又清澈的对着他哀哀地说:“我不要你为我出头,你跟别人不一样。”

      话音散落,就在这一刻,时间彷佛静止了。

      康国深就这样没有一丝顾虑和防备的望着浅浅,浅浅也这样望着他。

      “只要你相信我就够了。”

      她要的只有这个。

      而康国深在这一刻想的是:她这倔骨头必须得留在我身边才行。

      营部的家,一条窄窄雪道开进去,5委6路第三户人家。蓝色掉漆的小破牌子挂在黑色的大铁门上,旁边还有一个看起来巨大的铁丝网大门。

      浅浅下车开锁开门,康国深把车开了进去。巨大的院子,至少能停下三辆越野。木头搭的狗窝早话掉了,里全是积雪,以前那只大丹犬早都送人了。

      康国深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间红砖灰瓦的平房。后面的天空一片湛蓝,仿佛地连着天,天空大朵大朵的棉花云。

      离你很近,很近,近在咫尺。不愧是北大荒,一望无际。

      右边栅栏看出去,对面邻居似乎是个类似养牛场的地方,半截红砖砌的矮墙,大院里搭着棚子,空无一物。大门开着,估计是天儿太冷了,牛都迁到厂房里去了。左边邻居家一看就是没人住的,院子里破败凌乱,房门都歪了。

      这种地方,康国深曾经在部队里也跟着去过,沈阳的农村差不多也是这样的。好多大头兵都是从这种地方出去的,他们有着无比顽强的意志力。那时候他一度很难理解那些人为什么要那么拼命。

      至于吗?

      他以前的大领导也是农村出身,战功赫赫,却满身伤痕。他很爱惜自己的每一个兵,他跟康国深说:他们跟你不一样,他们都是没有退路的人,不拼一拼怎么能出人头地啊。

      康国深至今觉最对不起的人就是那位领导。他自己胡闹连累领导也被爷爷训斥。可到最后,领导也未曾怪过他一句,只叹:别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好机会,你却一点都不珍惜。

      康国深永远都忘不了当时领导眼里的悲哀。

      领导拼搏了大半辈子,落得孤家寡人一个才换来的位置和功勋。二十不到的康国深可以完全不放眼里。

      那一刻,他面对那位领导,情绪是相当复杂的。所以他很少会回忆过去。不是不值得,是不太愿意深思罢了。

      他们这种人也许就是这样吧,从不会去承认人生中有悔。道路曲折漫长也好,直通终点也罢。终究会到达该去的地方。

      不追悔,不理会,不解释。有情,无情,不必问我。

      浅浅见他一时无言无语,以为是被这地方的荒凉破败惊到了。他的生存环境里一定没有见识过这种地方。

      下一秒,她却也没有为这种出身而感到惭愧,而是更加大方的打开平房的银白色铁皮门。

      “我得进屋烧火烧炕,不然咱俩晚上不能住。现在屋里可能还不如外面暖和,你在外面晒晒太阳,或者在车里暖一会儿也行。”

      院子里有一把小木头椅子,康国深把上面的雪抖干净后,坐了下去,他看了一眼小破平房,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抽完烟,他发现仓房的门口有几把大扫帚,于是拿起来把院子里的雪扫出来一条小道。

      脚下是红砖地,抬头是蔚蓝苍天。置身天地之间,没有众生繁华。这里感觉像是荒无人烟,又有着另外一种世外桃源的新鲜感。

      午后室外仍是接近零下三十度,实在太冷。他钻进车里打开空调,摘了手套,摸出手机打电话。那头人正玩的嗨,骂骂咧咧跟他开了几句玩笑。

      康国深忽然严肃,言简意赅地说:“帮我弄一人,资料发你邮箱里了。”

      郑瑞明一听就懂,也没多问,嚷嚷着:“你丫跑到底哪儿去了?失踪了还是出国投奔咱舅了?”

      “私奔。”康国深难得开自己玩笑。

      “跟小白兔?”郑瑞明惊了。

      “你说呢。”

      “我看你真是疯了你!”

      “少他么废话,帮我把事儿办了。”

      “又给人定的什么罪啊?”

      “你看着办吧,花多少钱回头你给我报个价。”

      “得罪谁了?”

      “小白兔。”

      “成,那我懂了。”

      浅浅扒在车窗上敲了几下,他赶紧收起手机,也不知自己怎么会有心虚的感觉。

      车窗自动降下去,她冒了一个小脑袋进来,可怜巴巴的,“康国深,我引不着火,你会吗?”

      他立马笑呵呵的捏了一下浅浅的脸蛋儿,“会!这活儿我干过,我以前下乡集训还真当过两天伙夫。”

      东北的平房,没有什么格局,很简单。进了屋就是一条道直通厨房。短而窄的走廊边儿上放着脸盆架,上面驾着摔掉了漆的搪瓷脸盆,架子下面还扣着好几个塑料盆。旁边长长的木头架子上摆着牙膏牙缸,挂着一排毛巾。干干净净,也算清爽。再进去是厨房,没有门,一眼望去里面是两口大铁锅,火灶烟囱,碗橱旁边一口大水缸,水龙头用毛巾包着。

      大门处左手边一个蓝色的木头门,推开进去,一个长方形的大厅。进到屋里,四扇大玻璃窗,双层的,严严实实糊着塑料布,用胶带粘的密不透风,防寒用的。

      右手靠墙是土炕,屋子里全都是过去八/ 九十年代的老家具,挂着黄浆,磨损的厉害。玻璃柜子里摆着老人家的旧东西,瓶瓶罐罐,全是药。架子上两个大牡丹花的铁皮暖水瓶,特别有年代感。

      这种柜子设计的很有意思,全是木匠纯手工打磨定制。中间是放东西的格子,上下好几层,雕花的彩色玻璃门,插着许多黑白的,彩色的老照片儿。两边就是衣橱,双开门,两扇咖啡色的大镜子。打开衣橱子拿衣服,关上就可以照镜子。

      康国深对着镜子照了照,上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小贴纸。

      柜子正中间,一台不大不小的液晶电视。液晶电视在这个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了。

      他的思绪一下就被回忆带走了,脑海里时光倒流。过去那个年代,天津家里用的是四四方方的国产电视,调台用的十几个按键全在电视边上,上面还有俩天线,信号不好,拔/出来老长老长的。他四五岁的时候特别喜欢玩电视机,经常把天线掰坏,后来大伯嫌电视机挡事就让收破烂的搬走了。

      这间屋子里应该摆上那种老物件儿才搭调。

      衣橱旁边还有个刷了蓝色油漆的木门,再踏进去,直接是一个小炕,脑袋朝外竖着睡,大概也就能睡三个人。比外面的小多了,外面起码能睡下五六个人。

      炕上有个木架子,拉着花布帘子。里面应该是枕头和褥子棉被。正对面就是双层窗户,也糊着塑料布。窗子里面有一排旧花盆。正对着炕,是几个旧社会用的那种大木箱子,上面是环扣式的铜锁,上下翻盖的那种,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放衣服用的。柜子边上,摆着一台老式缝纫机,用自己缝制的布套罩着。

      这么小的屋子里,硬是还在门口挤出一块空地,放了一个上下两层的小冰箱。

      康国深笑了笑,坐到炕沿上,对跟进来的浅浅说:“你这舅姥姥家放在旧/社会也算是小康水平,还有缝纫机呢。”

      浅浅说:“我听他们说我舅姥家祖辈是地主,也算大户人家,后来被抄/家,家里人都被逼/死了。她虽然说起来没文化,但其实人特别懂做人的道理,对我很严格,也很好。”

      “嗯,我信,你身上有大户人家的风范。”康国深脚下踩着踮脚的木板,似笑非笑的,眯了眯眼睛。

      浅浅伸手拉住他的手把人往外拽,“哎呀,别看了,快点去引火,不然咱俩晚上就得冻成冰棍了!”

      两个小板凳并排,浅浅和康国深一起坐在灶前,用白桦树皮引火。

      他果然没有吹牛皮,真的很会引火。用烧火棍驾着柴火,点着了白桦树皮,对着下面的干柴烧,让浅浅用劲儿扇风。没一会儿火就引着了,越烧越旺。再加柴进去,更旺了。

      锅里是两大锅水,烧开了,把热水舀到缸里,把缸里的冰坨化开就行了。

      浅浅最高兴的是水管子竟然没有冻,不然还要想办法给水管解冻。

      康国深一边往里加柴一边用手机打字,李呈亮又给他传了点有用的资料,他直接发给郑瑞明,又叮嘱了点别的事。

      浅浅见他一直低头摆弄手机,忍不住问:“你在跟谁聊天?”

      “郑瑞明,托他办点事。”

      “什么事啊?”

      “没什么,小事。”

      火烧旺了,屋子里就热乎起来了。连四周的墙,都冒着热气。浅浅在铁炉子里加了些煤,炉钩子钩着一圈一圈的铁环,一环套一环,把煤炉子盖严实了。上面放上烧水的吕壶。

      康国深没见过这个,自然好奇的很,“这是什么东西?”

      “北方的煤炉子啊,南方是烧蜂窝煤,北方是烧这种散的成块的碎煤。这个煤炉子通着屋里的暖气片,屋子就更保暖。现在很少人用了,不方便。”

      “哦。难怪感觉屋子热的很快,原来是双向的。”康国深正想着在这种地方生存还真是挺不容易的。

      就听见浅浅说:“我第一次去天津的时候,就感觉在北大荒生存的这些人太难了。地广人稀,物资匮乏。冬天那么长,得想尽了办法生存下去,夏天的时候把菜晒干了存起来,囤白菜腌白菜,都是为了冬天能有口菜吃。天津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用愁。”

      “不过我可从来没有嫌弃过这个地方,我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每一寸黑土地。”

      “我小时候舅姥和舅姥爷带着我去赶集,我喜欢什么,他们就会给我买,毛票子用手绢包着,放在棉裤腰里。他们舍不得乱花一分钱,可每到新年的时候都会拖别人给我买一个彩灯。大年三十晚上让我提着灯跟别的小朋友一起去走夜。那个灯要十五块钱,对当时的他们来说非常贵了。别人都背地里劝他们别给我乱花钱,不值得。我舅姥爷就跟他们说,别人有,我们家浅浅也得有。他们把最好的感情都给了我。”

      浅浅在自己最最熟悉的地方,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要跟他说,只跟他一个人说。她有太久没有和一个人亲密的聊天了。离开这里以后,心一下子就空了。再也没有把什么人装进去过。

      浅浅看了他一眼,他不一样,他又是一个不一样的存在。不管他想不想听,都想要讲出来给他听。

      康国深没作声,就这么静静地听她说,每一句都听的很认真。

      浅浅坐在小凳子上缩着肩膀,眼睛莹莹发亮,映出灶里的火光,上下窜动的。她吸了吸鼻子,眨眨眼,眼里东西滑落到地上面,用脚踩住,消失不见。

      “我其实很后悔,我不该闹成那样。如果没有那件事,我三舅不用背井离乡也可以过得很好,我小舅姥爷也不会那么快就去世,临死都不肯原谅他哥哥一家。他去世那天,眼睛都没有闭上。我真的后悔死了。”

      康国深一双眼盯着灶坑里的火苗,里面散发出冰寒似的冷感,神色坚定地说:“后悔什么,人就不该有后悔这一说。你做的对,只是没有人给你撑腰到底罢了。”

      那次之后,浅浅从不曾跟谁讨论过这件事,没有人敢说她错,也没有人愿意说她做的对,包括霍彦平。过往的人生里,人人都做着识相的普通人。

      浅浅仔细望着他,忽然发现他的眸子并不是以往认为的那种墨黑色,火光之中瞳仁边沿带着点深咖色,眼白泛着水蓝,鲜活而灵动,如繁星一般闪耀,那是没有受过一点点生活摧残的清澈。

      不论何种情况下,总是有一种藏着不住的桀骜不驯。

      而他自己,好像并不知道。这是一个人的身份带给他的,与生俱来的傲世。

      “不是的,是我不懂规矩,不该跟那种太/子党争输赢,根本就没好处。”

      康国深听着这词儿很是刺耳,讥诮的口吻冷嘲:“他能算得上老几啊,不自量力!”

      浅浅叹气,“哎呀,我知道他没你大,就是因为这样你更不能跟那种人一般见识。你不一样,你在我心里是不一样的。我舍不得你降低身份。”

      康国深低头笑了笑,抬眼低眉转瞬间,眯眼问他:“不一样?怎么不一样?那我在你眼里什么样?也太/子党?另一种意义上的太/子党?”

      “不是的,从来都不是。”浅浅抓着他的手,热呼呼的,很坚定。

      “那是什么?”

      “是康先生啊。”她抿嘴笑,意味不明。

      “就这样?撒谎没有?嗯?撒谎了吧?撒谎就得罚你!”

      康国深瞧出她难为情,话到嘴边又不好意思说出来。故意伸手哈她痒痒,逗她玩可太有意思了。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浅浅躲了又躲,她怕痒,紧忙说:“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什么感觉?”

      “感觉你是个形容词。”浅浅想起那天,仍是心中涟漪四起。

      难得她居然绕起弯子了,康国深看着她睫毛轻扇,微微皱着眉头发笑:“你就不能说明白点?”

      “那种感觉就是……皓月当空,像月亮一样。我可以看见你,但我永远够不着。”

      双十年华的女孩子,略带有一丝青涩又娇俏可人,这样眉眼间皆是真诚地诉说,弄得他一怔。

      有些话其实大可不必说的这么明,但也不得不承认,她这样的真实,令人实在很喜爱。

      康国深回想起最初的时候,他确实是非常冷漠的。那段时间他待人尽是冷冰冰,百念灰冷,没有一点温度。

      回温是在什么时候?

      不知道,就是渐渐地,觉得家里越来越温馨,有温度,有情感。她给康康讲绘本的时候,他会偷偷地跟着听,那么幼稚的故事,她讲的绘声绘色,不小心被发现他在偷听,她很不好意思地抿嘴,他故作冰冷姿态地走开。

      他笑了下:“我怎么听着不像夸人呢,倒像是骂我。”

      浅浅捏着他热乎乎的手心,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开着玩笑的男人,恍惚间觉得太不真实了些。热烘烘的灶台前,顿感眼前有点晕眩。

      骂他?谁敢骂他呢?李老师和康老都舍不得骂他半句。

      李老师……她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拿她这个儿子没办法的人呢。浅浅想起李老师同她说过的那些话,忽然偷偷扁嘴,笑了又笑,转而似乎有点停不下来似的放肆大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说不说?”

      “干嘛,笑你都要管啊!”

      浅浅在他面前放肆起来也是很敢的,她把他手指拾起来轻轻咬了一下,是个胆大包天的小兔子。

      “嘶”了一声,手指缩回去,他就这样顺手捏住浅浅尖尖的小下巴,小脸儿皮肤白白,忍不住凑过去对着嘴唇啄了一口。

      他嘴角一翘,说:“说不说?好好地,笑什么笑?”

      浅浅轻轻握住他手腕子,指腹捏在上面,“哈哈……我想起来之前,李老师跟我说了你许多坏话,我后来发现还真是那么回事儿呢!你这人傲气又霸道,还一点儿都不听话,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不顾。开个车跑这么老远,连个招呼都不跟他们打。”

      “你怎么知道我没打招呼?”

      “李老师问我了呀,我没敢说实话。”

      浅浅在手机里撒谎都需要编排斟酌老半天,打了一大堆文字,最后删的只剩下句不知道。好在李老师也不信他会疯到这种程度!

      这句话让康国深在黄粱般的梦境中清醒了一大半,他沉默了半晌,自嘲似的“哧”地笑了一声。

      “打什么招呼,我要的就是这个。我比他们自由多了,他们活的太累了,没必要。以后除了我,你跟他们都不要说实话,明白吗?”

      他们?他们是谁?什么样的算实话?

      浅浅早知道到跟他一起会很复杂,但还想象不出能复杂到什么程度。

      无知者无畏?

      又听见他很是轻蔑地说:“生几个孩子自己都说了不算,忒没劲,我可不要那样。”

      不要那样,又能怎样?

      浅浅不敢说。

      对他们来说,只要眼下是自由快乐的,就很不错了吧?

      不能往长远了想。

      是不是?

      中午随便吃了一点午饭,冰箱里剩下的油饼,浅浅煎了给他吃。东北人的习惯,在冰箱里囤粮食,拿出来热一热就能吃。不讲究。他一口气吃了三个,撑的打嗝。浅浅发现这一点他还真挺不错,没什么纨绔的毛病,上也行,下也行,跟刘琦那根正苗红的人差不多,不摆谱。

      东北进入隆冬以后,冰箜隆意,大雪深数尺,一脚踩下去,整个小腿肚子来都陷在雪里面看不见了。

      浅浅带着康国深,往雪地最深的大平原里走。答应了带他看白桦林。

      雪厚的离奇,他不是没见过这么厚的雪,国外也有,过去舅舅带他去过太多大雪封山的度假胜地。但那时他连看都懒得多看几眼。可能陪伴的人不同,连雪都会让他觉得不普通。

      浅浅在一旁捧着雪,扬到天空中去,自己跟自己玩的特别开心。她在北京从没有这样恣意洒脱地笑过,自由得像个小天使。

      他悄悄拿出手机,抓拍到了那个瞬间,美不胜收。

      康国深靠近浅浅,低了低头,俯身下来,在她耳畔轻声说:“你刚才很美。”

      温柔的鼻熄进了耳朵里,浅浅身子一阵酥软,耳根子立马就红了,她故意躲着跑开了。

      笑容掩饰羞赧,对他说:“你很会撩嘛!”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他喜欢用震动,没有铃声。往远处走了走,接了电话。

      李兰之在电话里一上来就是气恼语气:“康国深,我们不管你,你是不是就目中无人了!”

      话音过于刺耳,康国深将手机拿远了一点,轻笑了一声,又贴回去半开玩笑说:“李老师,今儿学校应该都放假了呀,怎么火气还这么大?我可不是您那帮二愣子学生。”

      “越来越不像话!你还知道今天放假!这么重要的节日,一大家子人都在,就你搞特殊!出门不提前招呼一声!弄得我这个亲妈还得到处找你!你爸给你安排的人说辞就辞,你好歹留身边当个司机先用着啊!不像话!”

      听这口气,李兰之是真有点火了,连偷偷给他安排人都不避讳的说出来撒气了。

      康国深心里琢磨了一下,估计是跟家族里那帮子亲戚比输了阵仗,以往这天再忙他都会抽空去的,弄点电影圈的资源什么的给她撑撑脸面,散散人情。今年为了追浅浅这小祖宗完全忘了那茬。让亲妈折面子了?

      他稍稍把听筒拿远了些,故意弄得像信号时有时无,装着糊涂:“今天元旦啦?我没注意啊,是我错了,我跟您赔罪,对不起了李老师!对不起!”

      认错态度这么好且这么快,有什么猫腻?

      李兰之一时让他给弄蒙了,反而发不下去脾气了,开始啰嗦起来,“你知不知道今年安排的和宋家聚餐,中午所有人都问你去哪儿了,我一个当亲妈的我都不知道你在哪儿。禾苗一直惦记你,问你去哪儿了,咱家谁都不知道!你爷爷气的要命要命的!要不是那姑娘嘴甜会哄人,你看等你回来的,有你受的!”

      宋家?对,宋楚凯的叔叔势头正劲,提拔大哥有他家的功劳。宋家那女孩什么样来着?他都忘差不多了,回回见都长得不一样,估计是整容了吧。好像是个留学生,外网照片上玩挺嗨,书能念好就怪了。这些其实也都不重要,重点是根本不是一路人,硬凑就没意思了。

      李兰之见他装哑巴,又来气了,顿了几秒,质问:“你到底跑哪儿去了?是不是跟浅浅在一起?”

      “没有,怎么可能呢!人家也得放假,人回老家去了。”康国深立刻矢口否定,断了母亲这种猜测,又信口胡诌:“崇光回来您知道不?我跟他玩呢,您也知道他为我花了不少,他难得回来一趟不陪不行。”

      “你少骗人!人早回家了,他妈妈朋友圈我经常看,人家跟他妈妈一起去度假了。”

      撒谎这事他向来是不屑地,但是……这次情况特殊,不能让李老师在没接受前就对浅浅有不好的看法。

      他又换了副嘴脸,带着几分讨好:“真没别的,就是跟朋友出来散散心,我一向这样,又不是第一次了。”

      这话李兰之倒是没发反驳,他一向就是这么独,出去玩从来不知会任何人。

      她叹了口气,说:“我也不想管你那么多,但是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咱家这几个小的就你闹的最厉害,要不是你爷爷偏心眼儿,你以为你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我可先跟你打个招呼,你有点心里准备,你爷爷跟宋家肯定是要……”

      “诶!您打住吧!”

      他刚想反驳被李兰之强势打断:“你给我打住!听我说完!我跟你爸是不想管你那么多,但你爷爷不行,他一向最看重这些,你别想再胡闹了你!”

      李兰之像是防着谁似的,故意压低声音说:“你最好把我说的听进去!浅浅是个好女孩,跟你大哥找的那些可不一样,你不能害她,知道吗?深深,我实话跟你说我是真的挺喜欢她的,可也得面对现实,她那条件搁你爷爷那儿连那个赵小姐都不如,想都别想!你要是真为她好,就给她想个好前程送……”

      没等李兰之把话说完,他已经明显不耐烦加脾气上来了,没好气打断:“得了,妈,这事谁说了都不算!老头老了就多想想养老的事吧!就这,我挂了!”

      康国深收起手机,转身看了看越离越远的浅浅,原本没什么太大起伏的心情,忽然就扫了兴。

      这姑娘是真自觉,但凡他接电话人就跟让谁踩了尾巴似的,跑的真够快的!

      他踱步走过去,站在浅浅身旁,她仰起脸蛋看着他,扬起一把雪,自顾自地说:“你看,这个雪像不像白砂糖,是一粒一粒的。你吃过雪吗?”

      康国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傻瓜问题又给弄笑了,一下子阴霾的心情全没有了。

      挑着眉毛问:“怎么,你吃过?”

      浅浅仰头大笑,“哈哈……对啊,我还真吃过,我劝你别试,化在嘴里全是土腥味儿,一点都不好吃!我还舔过铁呢,你信吗?”

      他瞪大眼睛听着,一时半会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浅浅笑的前仰后合,“哈哈哈……在东北傻子都不会舔铁,我舔过,真的,我那时候啊,真的就是个大傻子!”

      康国深反应过来,忍不住被她逗得笑出声,“舌头粘铁上了吧?你不说你以前是学霸么,吹牛骗我的吧?”

      “没有!我真学霸!我那次是被别人骗的,也怪自己好奇,就舔了一点点,舌头瞬间粘在上面,撕掉了一层皮,疼的都不能吃饭。”

      浅浅笑着笑着,忽然就有点伤感上了,半真半假开起玩笑说:“我那时候跟她真挺好的,什么都相信她,谁知道友谊啊它那么脆弱,说没就没了,塑料姐妹情,都是假的!”

      康国深挑眉淡笑,难得感兴趣这些事,主动问了句:“怎么没的?”

      浅浅摆摆手,“唉,算了算了,不值一提。”

      有些事吧,真的不值一提,浅浅再也不想去想那些人和事了。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

      没有眼前人重要。

      她抱住康国深手臂,他四下里看了又看,这么久了,竟然一个人一辆车都没有。实实在在的地广人稀。

      康国深用手机拍下了那片白桦林。浅浅忽然跑开,他屏蔽了家里所有人,出奇的发了个朋友圈。

      定位显示在最北的边境,他忘了关定位。

      算了。就这样吧。

      郑瑞明第一个评论:老铁,请收下我的膝盖。

      没一会儿功夫,万宝路也跟着评论了一条一摸一样的。宋楚凯保持队形。

      郑瑞明开了个不正经的头,再往下凡是他们的共同好友,关系铁瓷的,全部保持了整整齐齐的统一队形。场面壮观。

      这些人,是真他妈无聊!

      康国深对着手机,不自禁的笑了下。

      这些无聊人中,只有穆总问了一句:去那么远干嘛?过了河就是俄罗斯了。

      康国深不正经的回复:准备倒卖/军/火。

      想了一下,这句玩笑话似乎非常不妥,立马删了。

      重新回复:随便转转。

      最后一条,是宋禾苗:三哥,你几时回来,我去找你玩啊。

      康国深没有理,也没太在意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就把手机锁上了。

      仰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远处的地平线。

      蓝天白云,晴空万里,伸手可触天的感觉。

      浅浅看他放下手机,又凑上来,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又转回来看着他的脸庞。

      此刻,他正垂眸看雪,柔软的冬日阳光散落,在他的睫下打出一片小小阴影。

      十分俊逸。

      浅浅不得不承认,就是喜欢上了,喜欢的直奔着一种不可收拾的地步而去。喜欢到他一拿起手机,她就会自觉走开的自欺。

      不要尊严了,不要了。

      一条长长的大道,是通往德都的唯一一条路。营部只有两家小卖部,卖的东西很少,如果想要的买不到,一般就是开车去附近更大的地方买。德都比场部大多了,东西应有尽有。

      俩人在雪地里玩到冻僵的人一起跑回车里取暖。

      浅浅看看时间说:“咱们现在去采购,需要买许多东西。今天可是元旦啊!对了!你没回家没事吧?刚才是李老师给你打电话吧?骂你了?”

      康国深完全不当回事似的敷衍:“没事,家里儿子多着呢,不差我一个。你……”

      浅浅也没当回事地说:“那真巧了呢,我们家也从来不差我一个。”

      是吧,两个家族里的边缘人,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却偏偏凑到了一块儿。

      德都大市场,人来人往都是来买东西的。康国深很爱旅行,走南闯北也去过不少地方,却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摆摊的阵仗。所有东西都是用纸盒箱子装着,一排一排摆在地上卖。冻梨,冻柿子,冻橘子,冻山楂,还有冻草莓和黄桃?全部都是冻的杠杠硬,拿起来一看,上面结了一层冰,天然保护膜,敲都敲不碎。

      浅浅告诉他,这个要买回家放到热水盆里化着吃,或者回家拿水和冰糖煮成水果罐头。

      一条冻鱼,巨大无比,可能最长的有十几岁的孩子那么长。一排排挂着。

      康国深指了指红色的果子问浅浅:“这个冻的是什么?”

      “这个叫冻花红,你没吃过吗?那我买一点给你吃,有点酸,你怕酸吗?”

      “怕。”康国深怕酸,光是听着都倒牙。

      浅浅笑眯眯的说:“没事,我回去用冰糖煮给你吃就不酸了。”

      一路走过去,康国深发现一件怪事,卖的最多的东西竟然是一箱一箱的雪糕?而买的人,也是一整箱一整箱的买。这么天寒地冻的地方冬天里吃整箱的雪糕?

      浅浅早都发觉了他的好奇,主动给他讲:“在我们这儿呢,每到冬天都必须要买雪糕,坐在热炕头上吃雪糕,纯奶粉做的雪糕,超级好吃,跟那种假的一点都不一样,是不是很厉害!”

      “嗯,厉害厉害。”

      康国深不敢想象,大冷天坐炕头啃雪糕什么样?

      “我们买一箱,插在院子里插一排。以前我只要在家,都是这么干的。站在屋里就能看见外面一排一排的雪糕,觉得自己特别富有!做梦都是奶味儿的!”

      “好啊,你说买什么咱就买什么。”

      康国深发现自己真的好喜欢听她说话,不知道用香香甜甜来形容一个人说话是不是不对,但是他就是那种感觉,像偷吃了蜜糖,回味无穷。

      几条街都逛完了,买了许多东西。

      浅浅站在熟悉的街道,看见了那家熟悉的冰糖葫芦。小时候生了小病舅姥姥带着她来德都看病,总是买他家的冰糖葫芦哄浅浅到医院里打针。她那时多好骗,每次都灵。

      从前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小摊,现在变成了一家店面。浅浅印象很深刻,那家店的大叔大婶,在数年前的摊位边上,冻的跺脚踩地,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取暖。对舅姥说:将来我们开了店,你可还得带着孩子来买糖葫芦吃啊!

      时光如梭,却并不会抛弃你,只要努力,你想要什么,便会给你什么。

      浅浅对车里的康国深说:“我去买个冰糖葫芦,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冰糖葫芦吃不完,也可以插在院儿里。”

      康国深看着她,总是想笑,“去吧。”

      推开店门,店里不止是卖冰糖葫芦,更是一家杂货铺,什么都有。当初的老板和老板娘都已经在家养老了,看店的是他家的儿媳妇,她也认识浅浅。

      “浅浅!你回来啦!你舅姥呢?你舅舅开车来的吧。”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

      浅浅笑着回答:“没有,我自己来的,他们都去南方了。”

      “嗯,咱这好多人都去南方发展了,我要不是结婚早,我也去,听说那边可好了。我好多朋友都去南面儿打工了,听说在厂里包吃包住攒了老多钱了。你呢?你怎么样啊?”

      浅浅讪讪的笑了笑,“哎,其实都一样,都还不是靠自己啊,在家也挺好的。”

      浅浅拿了五根糖葫芦,还送了两根。这里的熟人总是对她特别大方。一转身的功夫,店里又进来一个人,穿着漂漂亮亮的耀眼白色貂皮大衣。大波浪造型的栗子色头发,一脸大浓妆,背着名牌包,与这里特别格格不入的新潮。

      浅浅在认出她的那一刹,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说话又说不出来,就这样别扭站着。她好像从小就这样,明明理亏的不是自己,却强势不起来。

      “哟,是你啊,真是巧了,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

      小双滞了几秒,客气的假笑。倒是比浅浅自在多了,也没有很冷淡,只是这样见面有点太突然罢了。

      浅浅愣在原地依旧没有说话。

      那个曾经跟你一起长大,最要好的姐妹,骗你舔铁的人。

      她比你聪明,比你机灵讨巧,比你会讨人喜欢。总是随便拿你的东西,扔你的东西,对你指手划脚。不知悔改,然后又总是对你特别特别好。哄人骗人,反复无常。后来的后来,一下子就跟你不好了。

      恩断义绝。

      没什么其他话好说了,在心里负分的人了,再也不是朋友了!

      浅浅勉强冲她点了下头,准备要走。

      小双被她那种傲视人的态度刺激到了,一把拽住浅浅胳膊,很用力,不太客气的一扯。

      目光变得很冰冷,说:“你还不理人了!丁浅,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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