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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花开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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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瑶并未立即回皇太后处复命,而是径直去了茹灵的寝房。
推门而入时,只见茹灵独坐窗前,十三阿哥胤祥的身影早已不见,屋内只余下一缕清冽气息,丝丝缕缕,萦绕不去。
玉瑶轻声问道:“茹灵姐姐,可好些了?”
她的目光落在茹灵的断指上,心头骤然一紧,仿佛那痛楚也传递到了自己身上。
茹灵苍白的脸颊蓦地飞起两片红霞,如同染了最娇嫩的胭脂。
她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无碍的。”指尖却一遍遍摩挲着纱布边缘,泄露着心绪的不宁。
玉瑶喉头一阵发紧,自责如潮水般涌上:“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
茹灵忽然抬眸,眼中竟漾着一种奇异而明亮的光彩,那光彩甚至盖过了断指的阴霾。
“与你何干?说来你或许不信,玉瑶……我……我反倒要谢这伤。”
玉瑶愕然睁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谢?十三阿哥他……太后那边……”
茹灵目光飘向窗外,“太后娘娘已亲自问过话了。十三爷对太后说,不过是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赏玩,未曾料到我突然上前。那匕首……”
玉瑶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可那分明是……”
茹灵截住玉瑶的话头:“是十三爷武师傅所赠的生辰礼,再寻常不过的物件。太后娘娘亲自验看过,确认无误。”
自那日起,十三阿哥胤祥不仅日日来探茹灵,嘘寒问暖,细致入微。更令人惊异的是,他竟主动扔掉了酒坛,重新拿起书本,走进了阔别已久的书房。
这日,胤祥远远瞧见玉瑶独自走在宫道上,立刻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玉瑶,且慢。”
玉瑶脚步一顿,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垂下眼睫:“十三爷安好。”
胤祥眉头微蹙:“这几日为何总躲着我?事情既已了结,莫非就要因此与我划清界限?我们从小一处长大,何时这般生分了?”
玉瑶依旧垂眸:“十三爷说笑了。那日之事,多亏您周全应对,替茹灵姐姐……也替我解了围。玉瑶感激不尽。”
胤祥见玉瑶这般刻意拘礼,反倒放缓了语气:“你我之间,何须如此?那柄惹祸的匕首我已妥善收好,你不必再为此挂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帘上,语气温和了几分,“听闻你生辰将至,可有什么想要的?”
玉瑶眼珠灵动地一转,狡黠的光芒一闪而过:“十三爷画技精湛,如今更是进益了,不如……”
“嗯?”胤祥挑眉,等着玉瑶的下文。
“不如……为各府的福晋们绘制几幅画像?”见胤祥面露疑惑,玉瑶又补充道,“自然是正经的画像,只是每幅需得题上‘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这一句。”
胤祥正欲追问原因,忽见四福晋款款向这边走来,便迅速压低声音:“你要这些画像作甚?神神秘秘的。”
玉瑶踮起脚尖,凑近胤祥耳边:“一来,借十三阿哥的妙笔讨个巧,替我在福晋们面前博个乖巧伶俐的印象;二来……”她顿了顿,眼中狡黠更甚,“你一个年轻阿哥,亲自给嫂子们作画,传出去成何体统?没得惹人闲话。不如由我这小宫女转赠,名正言顺,反倒周全了你的名声。”
胤祥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哈哈!我胤祥行事向来光明磊落,问心无愧,何惧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这画,我不仅要画,还要亲自送到各府上去!我倒要看看,谁敢多嘴!”
“那……”玉瑶见胤祥如此,忍不住也笑了,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别忘了题上那句‘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胤祥剑眉微蹙:“这话听着……总觉得有些别扭。”
“方才谁说‘无愧于心’、‘何惧闲话’来着?”玉瑶挑眉看他,眼中促狭之意明显。
胤祥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却满是纵容:“罢了罢了,拗不过你。依你便是。”
说罢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不过四嫂这幅,我得先画。”
“为何?”玉瑶不解。
“她走得慢,好画。”胤祥促狭一笑,不再停留,快步离去。
玉瑶看着胤祥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想着他那句促狭话,忍不住也笑弯了腰。
她一时得意,竟学着小时候的样子,倒退着蹦跳了两步,嘴里还小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谁知乐极生悲,脚下一空,“哎哟”一声,整个人便向后栽去,在冰凉的石阶上狼狈地滚了两级才停住,手肘和膝盖传来阵阵钝痛。
“哈哈!哈哈……”
身后传来一阵爽朗又戏谑的大笑声。
玉瑶疼得龇牙咧嘴,揉着摔疼的手肘回头。
只见十四阿哥胤祯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回廊下,方才似乎下意识伸出的手还未来得及收回,俊朗的脸上满是看好戏的笑容。
“十四爷吉祥。”玉瑶脸上瞬间飞红,火辣辣的,她迅速整理好表情,强作镇定地盈盈一礼,仿佛方才四仰八叉的狼狈从未发生过。
胤祯负手而立,踱步走近,眼中笑意未减,问道:“跟十三哥聊什么呢,这般开心?连路都不会走了?”
“在说十四爷的坏话呢。”玉瑶为了掩饰尴尬,几乎是脱口而出,还故意眨了眨眼,“你信不信?”
“不信。”胤祯斩钉截铁,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十三哥不是这样的人。”
话一出口,玉瑶就后悔了。
她抬手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暗恼自己失言,怎么对着胤祯也像对着胤祥一样口无遮拦起来?
她眼波一转,急忙改口:“玩笑罢了,不过是请十三爷帮忙画几幅画,正谢他呢。”
胤祯挑眉,目光在她微红的脸上转了一圈:“就你这连字都写不利索的,倒想学画?那可是要天分的。”
胤祯嗤笑一声,随即话锋一转,“说来也怪,你平日在上书房课上,对着十三哥连话都不肯多说半句,规规矩矩的,何时这般亲近了?都能让他替你画画了?”
玉瑶被问得微微一滞,沉默片刻,轻声道:“人与人之间……有时候不需要太多言语,自然而然就亲近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从前……我总在心里一遍遍描摹,意中人该是什么模样——要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又要洒脱不羁,不拘小节;要才华横溢,文采斐然;更要一颗赤诚坦荡的心……”
“结果十三哥全中?”胤祯语带讥诮地打断她,眼神锐利起来,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玉瑶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胤祯,目光清澈坦荡,唇角却微扬,坦然自嘲:“倒不是贪图什么富贵,妄想攀附龙孙凤子。十四爷,您知道的,我玉瑶不是那样的人。只是……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就像你找了很久,期待了很久,甚至以为永远也不会出现在你生命里的人,他出现了,正正好,就在你身边,在你每日的晨昏里。”
她抬眼,认真地看向胤祯深邃的眼眸,“这种感觉,十四爷您……可曾明白过?”
胤祯心头蓦地一窒,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情绪翻涌而上,比往日听闻旁人夸赞胤祥时更加汹涌强烈。
他脸色微沉,蹙紧了眉头,语气急促而尖锐:“你才多大年纪?懂什么叫心仪他人?这么说,你是承认喜欢十三哥了?”
“不是!”玉瑶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急促、响亮。
她一个有着二十多岁现代灵魂的人,怎会对一个半大的少年……可反驳的话语尚未出口,十三阿哥胤祥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的维护与关切,点点滴滴,竟如此鲜明。
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袖,羽睫低垂,声音低了下去:“不是……我……我也实在说不清楚……”
玉瑶再也待不下去,匆匆福了一礼,满眼的困惑与心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去。
待玉瑶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胤祯站在原地,脸色彻底阴沉下来,方才心底翻腾的情绪化作一股无名怒火。
他猛地一甩衣袖,阴沉着脸转身就走,步伐又快又重,仿佛要将脚下的青砖踏碎。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第二年初春。
十三阿哥胤祥终于寻了个机会,将几幅卷好的画轴亲自送到了玉瑶手中。
他步履似乎比往常略显缓慢,递画时目光微垂,欲言又止。
玉瑶展开一幅幅卷轴,细细端详着画中端庄娴静的福晋们。她指着画像,疑惑看向胤祥:“十三阿哥,这画……不似你平日的手笔啊?每位福晋都画得这般……嗯,标准?姿态神情如出一辙的端庄,当真是你亲笔所作?”
胤祥的画风灵动洒脱,绝不该如此刻板。
胤祥伸手接过其中一幅画像,指尖在画纸上轻轻拂过,淡然道:“自然是我画的。你不是说要由你转交么?既如此,看不出是我的手笔,才最为妥当。”
玉瑶抿嘴,一丝了然的笑意浮上唇角:“连你最拿手的题字都省了,想必是怕字迹泄露。也罢,还是我来补上吧。”
她歪头看着胤祥,俏皮地调侃:“这几幅‘标准像’,十三阿哥也是费了不少心思力求‘不像’的吧?真是难为你了,多谢多谢。”
胤祥似是未察觉她话中的调侃之意,只微微颔首,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确实费了些功夫描摹‘端庄’二字。不过此事还望保密,你的谢意……我心领了。”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
胤祥离开后,玉瑶研好墨,在每一幅画卷的空白处,都工工整整地题上了那句约定的暗号——“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画像送出后,除太子妃那幅外,其余的她都一一寻机送达。
福晋们收到这突如其来的礼物,大多只是面露讶异,随即又归于平静,只当是宫女别出心裁的讨好之举,并未深究。
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在玉瑶几乎要放弃心中那点渺茫的希望时,时隔两月,一个暮春的傍晚,八福晋郭络罗·敏慧竟亲自找上门来。
暮春的风携着暖意,吹来海棠凋零的残香,弥漫在御花园中。
玉瑶独自一人在繁茂的花丛间穿行,心思纷乱。
她踮起脚尖,目光锁定了一枝雍容的魏紫牡丹,指尖刚触到那丝绒般的花瓣,忽听身后传来轻微脆响。
“这株姚黄魏紫,若要剪下插瓶,还是取东侧向阳的花枝更好,开得更久些。”一道清冷悦耳,同时又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玉瑶心头猛地一跳,倏然回头。
只见一株盛开的海棠树下,静静立着一位身着华服的年轻女子。那女子凤眼微挑,目光沉静如水,左眼角一颗小小的泪痣在暮色光影中若隐若现。
玉瑶手中的花剪“当啷”一声掉落在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表……”一个音节几乎要冲破喉咙,又被玉瑶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眼前人衣襟上那明晃晃的八蟒五爪纹样,如同冰冷的烙印,清晰地昭示着对方尊贵的身份——这是皇子福晋的规制。
八福晋敏慧缓步走近,步履优雅从容。
她伸出戴着精美鎏金护甲的手,指尖轻柔地拂过一朵盛放的牡丹花瓣,自有一种天生的贵气。
她的目光落在玉瑶脸上,上位者的审视意味含而不露,“姑娘看着面生,是哪家的格格?在宁寿宫当差?”
“我……奴婢是宁寿宫的宫女,玉瑶。”玉瑶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深深福下身行礼。
低头的瞬间,她的余光捕捉到对方微抬手腕时,袖口内侧的一道月牙形旧疤痕——那是她十二岁那年暑假,和表姐一起学骑自行车时,两人摔作一团,她表姐的手腕磕在石头上留下的印记!一模一样的位置和形状!
一只涂着鲜艳蔻丹的手突然伸了过来,轻轻托起了玉瑶的下巴。
玉瑶被迫抬起头,正正对上那双凌厉又似乎藏着万语千言的凤眼。距离如此之近,玉瑶甚至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
八福晋的指尖在玉瑶耳后一处极其隐秘的位置,轻轻一按——那是她们小时候玩闹,互相挠痒痒时发现她最怕痒的死穴!
“倒是一副好标致的模样。”八福晋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情绪。
她松开了手,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个缠枝莲纹白瓷胭脂盒,“本福晋瞧着与你投缘,这盒新得的胭脂,便赏你了。”
玉瑶双手微颤地接过那温润的瓷盒。就在指尖触碰到盒底的一刹那,她清晰地感觉到盒底有一处凹凸不平的刻痕!
她不动声色地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是一个小小的“菲”字!
鼻尖骤然涌上一阵无法抑制的酸楚,滚烫的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险些就要当着这位“八福晋”的面掉落下来。
“八福晋吉祥!”不远处,茹灵慌慌张张的行礼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几乎凝滞的瞬间。
敏慧迅速松开玉瑶的手,几乎在同一瞬间,她脸上所有异样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褪去,又恢复了皇家福晋应有的端庄持重模样。
八福晋并未多言,只对茹灵略一点头,便转身,仪态万方地沿着花/径离去。
玉瑶紧紧攥住了手中的胭脂瓷盒,仿佛抓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滚烫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砸在沾着泥土的青草叶上。
这一刻,她终于无比确信,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在这三百年前幽深似海的紫禁城中,她最亲密的伙伴,也一同穿越了时空的洪流,就在她的身边!
茹灵快步走到玉瑶身边,轻声提议道:“玉瑶,我们去采些新鲜的玫瑰可好?正好可以做一些你爱吃的玫瑰酥。”
自打手指受伤后,茹灵整个人都如同被春风唤醒,眼波流转间尽是掩不住的柔情蜜意。
十三阿哥胤祥待茹灵确实与众不同,那份嘘寒问暖,体贴入微,是宫里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恩宠。
“好呀!”玉瑶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轻快。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为什么这样红……”
她情不自禁地哼唱起那首刻在记忆深处的老歌。
茹灵见玉瑶情绪突然转变,忙伸出纤纤玉指,点在自己的唇上,示意她噤声:“今儿个怎么这般欢喜?只是这歌声调子新奇,若是传到旁人耳中……”
“那我现下不唱便是,”玉瑶调皮地眨眨眼,凑近茹灵耳边,压低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待会儿到了花丛深处,我偷偷小声哼几句给你听,可好?”
春天的御花园,正值最盛的时刻。鸟语啁啾,婉转悦耳;花香馥郁,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一池碧绿的春水,倒映着澄澈如洗的晴空,潋滟生辉,波光粼粼。
玉瑶立在姹紫嫣红的花丛间,眸中还残留着激动的泪光,唇角却止不住地高高扬起,仿佛承载了全世界的阳光。
她忽而提起轻盈的裙角,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般,轻快地转了一个圈。
随即,她又俯下身,手指触碰一朵深红玫瑰,指尖微微颤抖着,万般心绪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喃:“这花儿,开得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