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戏》紫苏芸香

13、【方无同人】奕·棋

　　是夜。 　　黑夜能掩盖许多东西，却不能掩盖杀戮和鲜血的味道。 　　小楼的门在一刻被推开，无情没有抬头，一杯茶放在了桌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 　　无数次站在小楼门外的人，眼中阴郁成了一片浓重的黑，一袭白衣依旧如寻常般，仿若盛开的白莲花。一把折扇握在手心，力道大得似乎要将扇骨捏碎。 　　开口，却是和寻常那般总是带着清浅笑意的声音并无什么不同：“无情，可还有时间，同我下一盘棋？” 　　无情将手抬起：“请。” 　　 　　摆开的棋子，黑白分开了两边，十九路纵横交错，风云乍起。 　　执白先行，开局便是厮杀，方应看嘴角的笑意不减：“无情，你可还记得，我们下的第一盘棋？” 　　“下棋不语，小侯爷何时也成了多话的人了？”无情落下一子，厚守慢攻，每一步皆是深思熟虑。 　　“这盘棋，怕是会下很久，若是你我都不说话，岂不是有些无聊？”方应看的折扇在手中打开，摇得不急不慢。入秋的天气并不热，只是折扇早已成了习惯，若是手中无聊或是心中所想的时候，便将折扇开合，无论需要与否。 　　“第一次下棋，若非小侯爷有心想让，无情并不能险胜。”无情端了茶杯，口气依旧清浅，不见波痕。 　　方应看笑得意味深长：“彼此彼此。” 　　那局棋算不得倾世好棋，一个人有心想让棋，一个人有心隐瞒。不过是文人雅会的偶遇见面，两个人彼此隐瞒了真实姓名，纵然心知肚明地知道对方是谁，却终究只是笑着抱拳，彼此客气，下了一盘，试探之棋。 　　“呵呵，早知无情你棋艺了得，我便不会那般让子。”方应看嘴角扬起，似乎也想起了那一日的情景，飞扬的神情是那般少年得意。 　　“将必须的冲断变成无关痛痒的飞，无论是谁，怕都看得出来。”无情还记得那盘棋，亦记得方应看那天在看到自己落下那一枚相让的棋子时露出的笑意。 　　那时不过只有试探，从未想过之后两人，会是如何。一盘棋一旦开了局，若无人认输，便只能一直下下去。 　　“第二盘棋我是全心迎战，只可惜，无情你，却并未倾尽全力。”方应看看着无情，脸上的笑意别有意味。 　　无情低了眼，并未回答。 　　他自然记得，那一盘下的是盲棋。 　　盲棋靠的是记忆，既要在心中记忆自己和对手的每一路棋，还要在心中描摹出棋盘的形状，只要是乱了一点，那么，便是注定失败。 　　那盘棋下得并不是时候。方小侯爷第一次拜访小楼，打的依旧是切磋棋艺的幌子。无情那一日手中有大案，却又不能扫了小侯爷的性子。于是隔空应允的，便是这一局盲棋。 　　方应看端了茶杯，下得不慌不忙。而无情手中还翻着案子的卷宗，思索着可有线索可寻，口中却依旧下着棋。一心两用之时，又怎么可能会是全力以赴。 　　那一局，无情以十子大败。 　　“那日，我原以为，你不会同意与我下那盘棋。”方应看抿了口茶，脸上的笑意便只能用弯了嘴角来形容。 　　“如若我不肯下，小侯爷又能如何？”无情看着已经硝烟四起的棋盘，冷然开口。 　　方应看沉默了片刻，将茶盖扣上，落下一子，方才道：“来日再去。” 　　“既然如此，那我何时下这盘棋又有何分别？方小侯爷早些得到自己的答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无情低了眉，再抬头，眼底早已平静成了一片，不见半点波澜。 　　“呵呵，无情所言极是。”那一次不过是怀了招揽之心，纵然明知道无情与自己道不同不相为谋，却不知为何终究还是想这般试探一番。无情的败局，只是想告诉方应看，与方应看的棋局想比，国泰民安方才是他无情心中所念。 　　方应看明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当初的那盘棋，或许，只是想从那一双冷清的眼中瞧出一丝半点的波澜，只可惜，并未如愿。 　　方应看落子叫吃，将一枚黑子收入了手中，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我倒是极怀念那一局棋。” 　　无情落子，恰是刚刚被方应看取走了棋子的地方，将方应看那一枚打吃的棋子拿走，放入了盒盖中。 　　无情自然知道方应看所指的是哪一局棋。辽国使者挑衅，要下一局“四仙图”。所谓“四仙图”便是双方各两人，两人配合，轮流落子。不言一语，只靠默契，知晓对方的用意，完成自己的布局。围棋本就讲究专注定神，纵然是两大高手，两人若是棋风差异，又不能理解对方的用意，亦只会落得大败。故而这四仙图远比寻常的棋难下。 　　辽国使者便是打定了这般主意，心存了刁难之心，便是要笑话这大宋自称文化古韵，却是连辽国的一局棋都赢不了。辽国的棋奕者是一双同胞兄弟，长得一摸一样，天生的兄弟齐心，远不是一般人能破。那时横扫了不少棋艺高手。 　　方应看应了那一局棋，厚礼摆在了诸葛小花的面前，只为让无情同意与自己，一起御敌。 　　那一局棋下得惊心动魄。 　　方应看与无情，一个擅攻一个擅守，明明交谈甚少，却足以明白对方所想，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自杀得对方变了眼色，一条大龙被生生屠杀，丢盔弃甲。 　　那是方应看与无情唯一的一次联手。 　　方应看转了茶杯，笑得轻然：“这小楼的茶喝得多了，倒是能和无情你想的一致。” 　　“那一次，亦是小侯爷你牵制了对手，否则无情亦不能断其大龙。”无情并不领那夸赞，只是落下一子，眼底一闪而过，让人读不懂的神色。 　　方应看知道，自那一局棋之后，他与无情之间，有了什么不同。有些事，纵然不说，已是心照不宣。 　　可是纵然有了不同，亦不能改变什么。方应看依旧会来小楼喝茶，无情依旧还会翻看卷宗不语。平静相处地让人错以为，可以这般一直平静下去。只是棋子越下越多，终究会有胜负。方应看与无情之间，只有胜负生死，没有和棋。 　　方应看看着棋盘上渐渐成形的棋子，轻笑道：“这般说来，我们竟没有好好下过一盘棋。”他将手中的棋子落下，无情的棋子是上好的瓷品，落在棋枰中会发出清脆的声响。方应看抬起头，看着无情的眼，凌厉无比，“择日不撞日，今日我们谁都不让谁，下一盘我们的棋局。” 　　无情落了子，烛光映在他的黑眸中，反射出奇异的光泽。他颔首道：“好。” 　　房间里只余下下棋落子的声音。 　　天光大亮。桌上的火烛已然熄灭，只余下一滩的烛泪。 　　小楼的门被用力推开，铁手，冷血和追命三人站在门外，武器已然握在了手中，只是一瞬，便会夺人之命。 　　方应看看着无情落下最后的一子，摇了摇头笑叹道：“这局棋，我输了。” 　　“追命缓缓靠近了两人，走到了无情身边，低声道：“大师兄。” 　　无情低了眉，只是拱手，却并未看方应看一眼道：“小侯爷，承让。” 　　铁手冷了一张脸，直指着方应看，冷声道：“方小侯爷，皇上御旨，你有嫌谋反叛乱，现在人赃俱获，我六扇门总捕头要将你捉拿归案！！！” 　　方应看缓缓站起身，手边的折扇被他拿回了手中，折扇打开，折扇下的笑容，纯洁无暇，依旧还是那朵傲世的白莲花，他笑道：“你们以为，你们抓得住我么？” 　　“那么小侯爷，你以为你能逃得开这里么？”无情的声音响起，透着刺骨的冷，如千年寒冰，再无融化一日。 　　方应看有一瞬的恍惚，仿若第一次相见，看到的那个冷傲的人，微微皱起的眉，和那一局隐藏了彼此的棋。 　　“方应看，小楼的茶，味道如何？”无情靠在轮椅上，一双目清澈无比。 　　那是无情第一次叫方应看的名字，可是方应看却不见一丝欣喜。 　　方应看下意识地搭了自己的脉搏，突然明白过来，只是一瞬，便忍不住大笑起来：“小楼的茶，从来都是好茶。”无尽讥讽的语气，眼中一闪而过的绝然，让那笑意变得惨烈无比：“这局棋，成崖余，你便用你自己来做诱子，这壶茶，你从来都不曾比我少喝。” 　　“不错。”无情就这般冷然地看着方应看的狂笑，偏了头，看着自己三个师弟眼中隐约的诧异和怒意，继续道，“加上昨日的烛，我们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成崖余，同归于尽，便是你要的结果？！”方应看声音高了几分，隐含不住的怒意和背叛感觉之后心的无尽苍凉。 　　“不，方应看，是你输了。这一局棋六扇门胜，有桥已败，世间再无有桥集团。”无情似全然不见方应看眼中起伏的思绪，一字一句说得清楚，“这毒药制的时候，我便不成想过要解，所以，没有解药。”无情半闭了眼，睫毛垂下，遮住了自己的心绪：“我将自己当做了棋子，可最终我赢了这局棋。这便够了。” 　　“呵呵！好！很好！”方应看坐回到了椅子上，闭了眼，深呼吸了一口气后，睁开了眼沉声道：“还有一个时辰，成崖余，你可愿，再与我赌一盘棋？” 　　“方应看，你不要想耍什么花样！”追命向前一步，厉声阻止。 　　方应看靠在椅子上，折扇轻摇，倒是能露出了和寻常一样的笑意：“呵呵，我何来花样可耍？我只有一个时辰的性命。何况现在我便是连半丝内力也无法使出，纵然能，你大师兄的明器亦足以将我提前送完黄泉。” 　　无情沉默了片刻道：“铁手，追命，冷血，你们先出去吧。” 　　“大师兄！”追命有些急道。 　　无情抬头看了追命一眼，示意地点点头：“我自能应付。” 　　追命看着无情的眼，最终点点头道：“那好。大师兄，你自己小心。”说罢，走到了门边，示意铁手和冷血与自己一同出去。 　　待关上了门，无情才缓缓开口：“方应看，你，想这么赌？” 　　“赌你。”方应看折扇一收，只这般看着无情的眼。眼中不再有任何的气愤，恼怒，诧异，只留下真正的专注。仿若是倾尽了一生的目光，只想这样看着眼前的人。 　　无情点点头：“好。” 　　等追命打开小楼门的时候， 　　方应看站在了无情身后，一只手搭在了无情的肩膀上，失去了力道的头却贴近了无情的脸，仿若生前便是这般一直注视着怀里的人，倾尽了一生的目光。无情便任由他这般抱着，闭了眼，靠在了轮椅上，任由方应看这般抱着自己，只是与方应看十指交握的手让众人知道，他并非不情愿。 　　“大师兄！！！”追命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只他们三人齐齐跪下的身影，断成了伤。 　　小楼的桌上，只有一局中盘结束的棋。 　　十九路黑白纵横，注定了纠缠和厮杀，注定了没有和棋。 　　世间静默，棋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