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陆小岳

16、第 15 章

　　因为傍晚的飞机飞西安，所以吃过早饭，清水就去学校请假。她穿好风衣出了门，一转身，小毕果然跟来了。既然如此，清水就索性坐了小毕那辆招摇无比的Q7去学校了。
　　车上，清水试图和小毕就巫之咒的问题进一步进行沟通。
　　小毕道：“能启动咒语的只有三个人——受咒者、站子位和站寅位的人。”清水当然接着问：“站子位和站寅位的是谁啊？”小毕只说：“主人是不会忘记他们的，所以你早晚会想起来的。”清水含笑望着小毕。
　　小毕看了她一眼，别过脸去，轻声道：“别这样笑，好谄媚……”清水道：“有吗？”小毕不理她。清水只好板起脸道：“既然我们是合作者，你就该对我坦诚嘛，老这样说话只说半句的，谁理你？”小毕斜眼瞅她，随口道：“既然是合作者，必然为共同的利益所驱使，所以你更应该积极配合我的脚步，争取早日恢复记忆。”
　　清水嘁道：“不恢复记忆就不行吗？巫都身上那么多事，我怎么可能都想起来？”小毕道：“你可以接受我的催眠。”清水想也不想，摇头道：“不要。”小毕道：“你看，分明是你自己回避面对过去。”清水低头，想了想，不吭声了。

　　学校西门下了车。清水和小毕并肩往地理系走去。迎面走来的同学都会朝他们看几眼，后面跟着的也不急着超过他俩。清水笑着对小毕道：“有你在，我的回头率也高好多了哎。”小毕低声道：“以前主人从不让我和她并肩走。”清水收了笑容，叹道：“你看，做奴隶连基本价值都被埋没了，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人应该往前看，而不是往回看。”小毕笑笑不答。清水见状，决定继续拯救他，遂道：“小毕，如果巫都复活了，你现有的一切都会归她所有的。虽然我不介意啦，但是为你考虑，折腾了几千年总不能白折腾吧。你有女朋友吗？不想成家立业吗？几千年都孤零零过来了，太可怜了吧！”
　　见小毕睫毛轻颤，似乎略有所动，清水大喜，为自己的辩才默默加分中，准备再加一句当头棒喝级别的结束语。忽见小毕有些别扭地停了下来，对清水道：“有件事情我忘记告诉你了。”
　　“什么事？”
　　“我的存在只是为了守候主人的复活，如果主人不能在你23岁当天复活的话，我会……”
　　“你会怎样？”清水已经急急问道。
　　小毕走近清水，直直望进她眼底，一字一句地说：“我会魂飞魄散。”
　　清水猛地睁大眼睛，本能地反对道：“不是这样的，你骗人！”
　　“如果你不配合，我会死的。”小毕不带感情地说。
　　“我不要你死，我不要这样的结局！”清水激动地向小毕走上一步。小毕后退一步，与她拉开一米的安全距离。清水居然站在化学系门口哭了起来。小毕似乎也没有料到她的反应这么强烈，叹了口气道：“看来我没有猜错，你原本真没打算让主人复活。”清水不理他，只一个人很伤心的样子。小毕看她虽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是双肩抽动，显是情绪极为不稳。见周围走过的同学越来越多，小毕不禁有些后悔刚才那番话挑错了时间地点。他动了动心念，正准备做个结界，把清水和自己包围起来，就听有人喊道：“清水！小毕！”

　　王晓茜远远地奔了过来。
　　“你们两个几天没来学校了？”晓茜笑嘻嘻地问，上上下下瞅着小毕，“听石头说，毕医师现在几乎把全副精力都投到了清水身上了？”
　　“今天是来系里请假的，我们今晚的飞机。”小毕淡淡道。
　　“哦，是这样。清水，你的身体还好吗？”晓茜看向小毕身后的清水，关切地问道。
　　清水还是不抬头，缩在小毕身后有气无力地应了句：“嗯。”
　　“你又怎么啦？”晓茜转到小毕身后，拉出清水，仔细地打量着她，“谁欺负你啦？”
　　“他。”清水抽着鼻子指着小毕。
　　晓茜回头看小毕，小毕无言地看着清水。晓茜嘿嘿一笑，挽起清水，一块儿向地理系走去。小毕默默地跟在后面。“其实呢，”晓茜说，“你根本不用自己过来，跟我说一声，我帮你请假就是了。”

　　三人到了地理系。经过一楼大厅，看到戏剧社的同学进进出出在搬道具。其中有一张华丽的古床十分引人注目，被四个男生摇摇晃晃地抬进了大厅。
　　清水愣愣地看着那张床被搬过自己面前。青红软帐，摇曳垂帘，鼻中仿佛已经闻到淡淡幽香。似乎曾经也是星飞月迷，芙蓉帐暖。眼前隐约能看到，紧闭的红帐中伸出一只修长的男子的手，撩起一边侧帘。好像自己也在帐中，轻唤一声“千羽”。帐边的手停了一停，还是撩开了帐子……
　　“喂，又走神了？”晓茜拉了她一把。
　　清水脸红红地看着那张床，过了半刻，回头望向小毕。
　　小毕目不斜视地看着她。

　　在系里磨了一些时间，主要是几位教授都对这位神秘的心理学系高材生略有耳闻，又看他和自己的学生形影不离，免不了就学术以外的问题也多讨论了几句。所以快到中午了，才放他们出来。
　　晓茜说要去食堂吃饭，清水行尸走肉般地被拖了过去，又买了一大堆吃得下的吃不下的。虽然有浪费之嫌，但是比起小毕平日里的所作所为，清水自诩还是很节俭的。小毕只坐在对面看着她们吃。晓茜问，可是吃不惯食堂？小毕居然点点头。晓茜做出苦大仇深的表情同情地看了看清水，不再理小毕，管自吃得津津有味。清水捧着一碗蛋羹，感觉到小毕凝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慢慢抬起头来。
　　“清水……”小毕似乎想说什么，在看到她红彤彤的眼眶时，又忍住了。刚才几位教授也就清水的眼眶发表了不同程度的高见，所以她现在的眼眶更红了。
　　两人愣愣地互相看着，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清水脑中忽然闪起一个画面，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物，不同的是对面那人的目光——清淡如水是相同的，却也是温柔如水。
　　那人拿着一碗稀稀的面汤，小心地吹着，吹好了捧到自己面前，柔声道：“趁热喝吧。”
　　“我不喝那黑乎乎的东西。”
　　“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你不也几天没吃东西了嘛。”双手轻轻地捧住那人的脸，清淡地一笑，“你也瘦了呢。”
　　对面传来悠悠叹息，面汤还是捧在手里，递了过来。

　　“心神合一！”晓茜严肃地看着清水，挥了挥右手食指。
　　“嗯？”清水像是梦中惊醒，尚有几分迷糊。
　　“都在想什么呢？”晓茜瞄了小毕一眼，“有他在，你还动那么多脑筋干吗？你刚没听沈教授说嘛，小毕可是万宝全书啊。”
　　“万宝全书……”清水喃喃重复道，目光有些空洞。
　　“我看比万宝全书还强，”晓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了，兴奋地说，“万宝全书里还没有已遗失的古编钟琴谱呢！”
　　“古编钟琴谱？”
　　晓茜眉飞色舞地解释道：“他还没跟你说吗？上次两院联合的原创音乐大赛，这家伙就是拿一段据说是‘秦风’里的编钟表演轻取第一的！”
　　“秦风？十五国风里的‘秦风’？”清水抬起头来。
　　“呃……大概是吧。我也不太懂，就觉得韵味特别得很。小毕还没亲自上台表演呢，要是亲自表演指不定多轰动呢！不过因为曲子是他做的，理应还是由他得到金奖。”她得意地一笑，“好在没人知道我那曲子是石头做的，要不然还得请他来我们学校不是？”
　　清水了然地点点头，小毕当时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比较自然地接近她吧。可是接近她的目的，却是为了巫都的复活。在他眼里，究竟有没有周清水这个人啊？清水想要了解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因为她必须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吃完饭，晓茜说有讲座，要先走了。清水点点头。晓茜拉着她的手，说道：“要给我活着回来噢……”清水哭笑不得，但又觉得这话或许还有些道理。
　　晓茜走后，清水和小毕默默地往西门走。经过女生宿舍边的小湖，看见一个穿着粉白色连衣裙的长发女生坐在湖边，一个男生从她身后递给她一个饭盒，女生回过头来，两人相视一笑。清水皱起了眉头。
　　小毕关切地看着她，问道：“想起什么来了么？”
　　“有你在身边，我好像很容易触景生情啊。”清水轻声道，“而且想起来的，都是巫都和千羽亲热的画面……”
　　小毕转过头去，望着湖水，目光深不可测。
　　“知道我为什么讨厌被你催眠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巫都，即使我变成巫都，我还是周清水。”
　　小毕淡淡瞥了她一眼，轻笑道：“有区别吗？”
　　清水叹了口气，幽幽道：“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她，你还会记得……我曾经天天站在车站前看着你吗？”说完话，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望着小毕。
　　小毕愕然地回视着她。
　　两人走在校园西区有名的林荫大道上。四周绿树参天，偶见兰亭雅趣，更显曲径通幽。清水等着小毕回答，又害怕他答得太快。清水觉得小毕的心思也和那些僻静小道一样，千回百转，难以琢磨。
　　小毕回答的时候声音很平也很低，更像是自言自语，完全不流露一丝情绪。“我想我会忘记你。”他说。
　　清水停住了脚步。
　　“可是……”
　　小毕仰起脸，目光里似有清水无法理解的感情，声音苍白而深味：“既然以前不曾得到过，以后就更没有理由得到了。”
　　“以前没有过，以后更不会有……”清水默默念着，垂下眼帘，一路上再不说话。

　　回到家，肃已经来了。他头发理得极短，更显眉清目秀，衣着简单轻便，随身只带了个不大的旅行袋。看到清水走近，肃打了个哈欠，道：“你办事可真够磨蹭的啊，不就是请个假嘛，早上去的，居然下午才回来。”清水上前开了门。肃抬手和后面的小毕打了个招呼。小毕点点头。三人鱼贯而入。
　　“你不是说，五点在机场见面的嘛。”清水问道，走进浴室去洗手。
　　“从学校过来交通不方便，我不想误了飞机。所以吃过午饭就过来了。”
　　肃跟着她走进了浴室。看见她那夸张的浴池，肃露出了惊异的表情，皱眉道：“我看到的这个是浴缸吗？”
　　“是啊。”清水擦干了手，转过身来，也看着自己的浴池，“上次那件事就是在这里发生的。记得吗？我说我被人砍了十二刀的那件事。”
　　肃不情不愿地答道：“记得啊。没准是在提醒你，奢侈是一种罪过吧。”
　　“你真的是个讨厌鬼唉。”
　　“呵呵。”
　　“我从四年前就自力更生了，绝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寄生虫！”
　　“难以置信。”
　　两人在浴池边坐了下来。
　　清水道：“告诉你一件事。”
　　肃奇怪地看着她一脸郑重的表情，清水好像很少有这样的表情。
　　“四年前，我莫名其妙地得到了一大笔财产。”清水开始讲她的奇遇，“到今天我还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点故弄玄虚了。”肃不以为然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清水斜了他一眼，继续道：“那年我开支比较大，老爸已经表示了不满。”
　　肃点点头，表示非常理解。
　　“有一天，我看到学校公告栏里有招车模的告示，只要工作半天，可以拿500元。于是决定去试试看。”
　　肃抬起眉毛，不太赞同地看了她一眼。
　　“可是到了那里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机会，想要报名的人已经站满了整个楼层。我有些郁闷，也不想排队，就直接离开了。我一直没有发现有人跟着我，直到我去一家药店买胃药的时候，才从玻璃门的反射里看到一个男人跟着我。”
　　肃的表情有了些变化。
　　“他发现我注意到他了，也就大大方方地站了出来。他大概五六十岁吧，人很体面，说话也很客气。他问我是不是在找工作。我狐疑地看着他。他又请我不要误会，说是有人托他来跟我提的。我问他究竟有什么事。他给了我一张卡片，让我去卡片上写的地方，说那是个效益很不错的公司，我或许可以碰碰运气。我问是什么公司，他说是做药品的。我说我不是学医的，还是算了吧。”
　　肃的眉头开始皱起来了。
　　“他摇摇头说，我看你可以，就算不行的话，也没损失。我怕麻烦，敷衍着接了那张卡片，随手放在衣袋里，很快也忘了这件事。大约过了三个礼拜，晓茜让我陪她去应聘兼职。我觉得晓茜说的那家公司名字很耳熟，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晓茜进去后，我被人带到会议室里等候。”
　　清水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比较机械。
　　“等了很久，会议室的门忽然开了。我转过头去，没有人。又过了一会儿，走进来一个人。不过不是晓茜，而是一个护士模样的小姐。她问我可不可以让她验一下血。我说我只是在这里等人。她点点头，说她知道。然后她递给我一张像是合同一样的纸片，说他们正在找某种血液标本，我只需要给他们验一下血，就能拿到5000元钱。只需要一滴血……我想不出理由拒绝。所以我就让他们验了。”
　　肃发出一声叹息，作为医学工作者，他敏感地认为这种情况非常不妥。
　　“验了血之后，他们居然说我的血正是他们寻找的血液标本。说我对他们的工作帮助非常大，当下就给了我一张五十万的支票。我不肯接，只拿了5000元。临出门的时候，那个护士笑嘻嘻地对我说，刚抽了点血，吃一颗糖吧。我看她和和气气的，就伸手接过她递来的那颗糖。那颗糖像红果冻一样亮晶晶的，入口即溶，我都没感到什么甜味。吃了糖我就出去了。晓茜没有被录取，居然提早走了，也没有等我。
　　“第二天银行通知我，有人给我账上转了五十万。好几天后我洗衣服，发现风衣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卡片。卡片上写的正是晓茜去应聘的那家公司。这也太巧了！此后我一直在寻找那家公司，但是公司已经不在原址了，也打听不到任何与此相关的消息。”清水说到这里摊了摊手。
　　肃的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但看起来他在考虑的问题并不是清水说的那个问题。
　　清水看了他一眼，又道：“但是从根本上说，我似乎一点损失也没有，只是莫名其妙地发了一笔横财。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一直不敢用这笔钱，现在也只是用它存在银行里的利息付付房租什么的。真是很奇妙的一件事情！我自己一直不敢多想，就好像圣诞老人知道我的需要，然后不远千里地给我送银子来了。”
　　肃正要说什么，小毕的管家在打开的浴室门上敲了敲，对清水道：“一切物品都已准备妥当。少爷问，小姐打算什么时候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