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尽头》清深不寿

55、感染

　　这不算偷听，是李自己不够谨慎。不过，转念一想，让阿历克斯听见也好，有些事既然无意隐瞒，就应该让它晾晒开来见太阳。
　　“我没什么可担心的。你也是。”李低下头，把注意力集中在阿历克斯的跟腱上，小心翼翼地增加力道，按压和推挤；好减轻痉挛。
　　阿历克斯顺从地任由李摆弄他的跟腱，往后一靠在车门上，沉闷地说：“我不担心……可是……”
　　“可是？”李皱皱眉头，隐约觉得，阿历克斯肯定要把话题拐向一个让自己不悦的方向。
　　“可是，你在那个营地，很安全也很好。”阿历克斯往外使个眼色，“你可以带着丽莉，不用跟这帮人出生入死。”
　　“那营地早已经完蛋了。”李试图顾左右而言他。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指营地。”阿历克斯不动声色，还是闷闷地说。
　　他是指那些人。
　　阿历克斯不懂什么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但是他知道，每个人都会呆在属于自己的地方。他不会去□□教的地盘，或者去吃人部落；也许李也不应该呆在这个不属于他的国家……或者说……带在自己身边。
　　“你想说，我该离开你？”李的手指猛然用力，捏住小腿肌肉一个硬邦邦的位置。
　　阿历克斯“嗷”地一声，像鲤鱼一样蹦跶了几下，什么也回答不出来。
　　李阴险地低着头，心想，让你敢再说一次试试。
　　“我我我……”阿历克斯挣扎着，“我必须说，如果你放弃这次机会，以后要再找到他们，就很难……”
　　阿历克斯很清楚自己的现状，还没有通过丧尸抗体测试，低烧会偶尔冒出来烦扰他，神经也总是隐隐作痛。李一个人，不可能带着两个孩子安全地生活。即使是一个名声糟糕的群体，那也毕竟是一个可靠的群体。
　　他说完就咬紧牙齿，准备忍耐李的再一次严刑拷打。
　　但预计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
　　“你无非是想说，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跟自己人走。”李出奇地平静，“我走，你也不会难过吗？”
　　阿历克斯突然把头一掉，去看外面的黄土和植被，一声不吭。
　　他当然难过。
　　他当然想，撒个谎说，“我才不在乎，我会活的好好的，找到另一个喜欢的人。”
　　但是这个拙劣的谎言一定会被李轻易拆穿，更何况……他也没力气撒谎，光是想到李会离开，就够让人精疲力竭了。
　　“你想让我放弃你？”李听上去非常认真。
　　阿历克斯感到不寒而栗，脊背后像有一把冰冷的大手，揪住他的脖子。但他还是咬紧牙齿，点点头：“对。”
　　李直瞪瞪地看着他，足足有半分钟。天色暗下来，他的眼睛在灰色的光线中烁烁发光，最终，忽然垂下眼眸。
　　“阿力，你应该猜得到。我有过很多次机会，可以留在那个营地里，做狙击手，或者类似，参谋那样的人。给他们出出主意，办点事。然后我就可以高枕无忧，带着丽莉和杰克在那住几年。或者跟着他们到新的城市去。”李的手指，在阿历克斯的小腿上逡巡，寻找每一个紧张僵硬的结块，用指腹的温度和碾压，把淤结化开，“我从那离开的时候，完全不知道你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你在哪。我只是想，你答应过我，咱们两个会一起死。”
　　阿历克斯死死皱紧眉头，脑子里愤愤地想，什么NND一起死！如果我变成一只丧尸，难道你要把自己也变成丧尸？再把丽莉也咬一口，凑成丧尸的gay三口之家吗？
　　“我不想说什么起誓，或者甜言蜜语。”李继续说，“我只是要告诉你，如果我要放弃你——哪怕有任何一点微小的想法，要放弃你，那我也早就这么干了；早在不知道你死活的时候，我就可以那么做，不带任何愧疚，毫无后顾之忧。懂吗？”
　　阿历克斯看着膝盖的裤子褶皱，那上面，李的手指尖和指甲，在一抹月辉下白得透明。他感到自己的意志力在土崩瓦解：“恩。我懂。”
　　“所以，你就该明白，我干嘛现在还在这儿累死累活，捏你这条硬邦邦的破腿。恩？”李的声音一扬，俨然是厉声斥责，你还不懂吗？再废话一句混账话试试看！
　　阿历克斯没法再说一个字。
　　“已经不疼了。”他拽过毯子，递给李，“你休息一会儿，再过十几分钟就要再上路了。”
　　李满意地扬扬眉梢。

　　他们回到营地时已经凌晨两点多，守备电网的岗哨让他们在外围等了足足有两个小时，才把外围的丧尸清理得比较干净，打开大门让车队进入。
　　“快点！”车子鱼贯驶入只有几分钟，无线电里却不停催促，紧张到神经质的程度。可见他们驻扎的已经太久，方圆百里的丧尸都聚集到了这个巨大的肉罐头附近。
　　由于已经太晚，索普没有发布任何废话就让大家各自去睡觉，只是安排杰斯给中国人安排一些帐篷——陈昂会在这里休整一周左右，然后带着他的人离开。
　　李不情愿地送阿历克斯进入隔离区。
　　回到帐篷时，两个孩子睡得像两头小猪，鹰坐起来跟他打了个招呼：“明天得早点起，我想，阿历克斯会惹点麻烦。”
　　“怎么？”李感到额头的青筋在一瞬间跳起来，“出什么事了？”
　　鹰摇摇头，指指枕头，表示现在什么都不要说，睡吧。

　　果然，第二天李一掀开帐篷门，就听到来自隔离区的声浪灌入耳膜，是有人在争吵。
　　他奔过去挤进人群，一眼看见喧闹的中心，阿历克斯的手指穿过围栏，揪着一个医护兵骂骂咧咧。那医护兵也毫不示弱，咬牙切齿地与他对吵。
　　李急切地挤过去。
　　听见阿历克斯在大声吼：“你给我说清楚，他现在人到底在哪？今天要是没个结果！我就把这该死的围栏拆了！”
　　一只手拍在李的肩上，是鹰。
　　“怎么回事？”李一边捉住他继续往里挤，一边大声问。
　　“他的室友失踪了。”鹰的语气维持着一贯的平淡，眼神却含着深深的担忧，“还记得吗？那个叫起司的白人。”
　　李猛点头，表示对那个人印象很深。他挥着手臂上的石膏，要李代为问候家里小姑娘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那是个和气聪明的人，有一双爱说笑的蓝眼睛。但是失踪是什么意思？
　　“被隔离人员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失踪？这是安全事故！”李疾声说，“他丧尸化了？”
　　“没有。”鹰摇摇头，“他失踪那天我也在执勤，隔离区的人绝对不可能逃出去。这件事是医疗组内部搞的，我们调查过，医疗组就用索普不在的理由阻拦。”
　　他们才说了几句话，另一边争吵已经白热，阿历克斯捉住那人的衣领，猛劲一拽，那个医护兵的脸就硬生生撞在隔离铁网上。
　　“人去哪了？”阿历克斯愤怒得像一只狮子，“给我答案，要不然咱们就给你的脸来个切盘！”
　　人群外传来一声震慑力十足的吼声：“都散开！怎么回事？”
　　是索普。
　　阿历克斯一点力气都不减，仍然死死拽着那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医务兵，目光像能在他脸上烧个洞，说的话却是给索普听：“我的室友失踪了，我希望医疗队说明一下，保证隔离人员的人身安全。”
　　围栏内也有不少被隔离人员在围观这场混乱。，最近隔离区有人出去，有人死了，也不断有新的病人被转移进来。阿历克斯的话一出口，这个小人群议论纷纷地表示赞同——没人希望突然“被人间蒸发”。
　　索普披着衣服，看样子刚刚起床，一张脸上有些阴沉，看不出喜怒，毫无内容地往医疗队长的方向一瞧：“解释解释。”
　　医疗队长是个棕色头发，有些谢顶的中年军官，此刻就紧紧跟在他背后，似乎是想向索普汇报什么情况，但还没来得及。看到众人聚集，他额头上的汗珠涔涔而下：“呃……准将先生。我可以私下向您汇报。”
　　“就在这说吧。”索普偏着头瞥他一眼，冲阿历克斯动动手指，示意，差不多就得了。
　　阿历克斯猛地松开手，那医护兵歪歪斜斜地靠在围栏上，滑坐在地。
　　“准将先生，这件事有点复杂，这是由于我们的工作和隔离检疫的机制……”
　　“少废话。”索普眉头一皱，破口截断他磕磕绊绊的说辞，“我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还没吃饭，再废话我就崩了你。”
　　说着话，枪拿在手里，喀嚓一下子弹上膛。
　　医疗队长的脸色顿时惨白，身上也剧烈地抖起来，整个人拔直立正：“那个失踪的人，他……他是死了。”
　　人群轰然一片大乱，纷纷的议论声像飞起一群昆虫。
　　“唔……怎么死的？”索普瞥了他一眼，手指像是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腰里的枪。
　　隔离人员的死亡有一套标准流程，既然需要刻意隐瞒，肯定是有问题。
　　医护队长睁大眼睛，惊恐地望着索普拿起那把枪，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的鼻子。他的喉结滚动，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隔离的人群里有人喊起来，“起司发烧了两周！他是伤口感染！”
　　感染？
　　感染不算大病，军队的物资都缺，但消炎药不算紧张。起司虽然在隔离区，但属于轻伤，只要输几瓶消炎药就能控制住的感染，居然要人命。
　　这是医疗队严重的渎职过失。
　　李望向阿历克斯。
　　隔着一道铁网，他的脸惨白而冰冷，一双眼睛望着医疗队长，绿色眸子向外喷射着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