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一步一回顾 ...

  •   过了上元节之后,东越国官员之间的拜年活动正式结束,国师府回复了往日的冷清。叶幽然性情古怪,本就不喜欢官场上的虚与委蛇,即使有官员上门拜年,他也爱理不理。虽然如此,但仍是不胜其拢。

      如今总算清静下来,叶幽然在凉亭摆了一壶酒和几盘糕点,对着满园繁花独酌,十分悠闲。阵阵酒香随风飘散,与花香混在一起,变得十分奇特,让人闻之心醉。

      正当叶幽然倒酒之际,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他轻轻蹙眉,却在抬头看见来人时,满脸的不耐烟消云散,换上一脸真挚的笑意。

      叶轻霄身穿一件天青色织锦袍衫,头戴玉冠,衣衫上那栩栩如生的仙鹤更显得他玉树临风,他的唇畔带着温和的笑意,一步步走进凉亭,站在叶幽然身边说道:“怎么一个人喝闷酒?”

      叶幽然添了一个酒杯,为叶轻霄倒了一杯酒,神情似笑非笑:“难得今天清静,臣心里欢喜,便想多喝两杯。”

      叶轻霄似早料到他的想法,神色未变,只是端起酒杯凑到唇边慢饮。

      叶幽然关切地望向叶轻霄,说道:“您的伤才刚痊愈,别喝太多。”

      “只是胸口偶尔还有些闷,不要紧。”语毕,叶轻霄看了叶幽然一眼,欲言又止。

      叶幽然见状,连忙放下酒杯,收起唇边那似笑非笑的弧度,问道:“殿下有事?”

      叶轻霄也慢慢放下酒杯,对上叶幽然的眼睛,说道:“我听说你想辞去国师一职。”

      叶幽然的眼眸忽地一闪,立刻否认:“没这回事。”

      叶轻霄闻言,轻声叹息,握住了叶幽然的手,语调轻柔:“幽然,我希望你能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不要因为我而顾忌。你虽然口中不说,但我一直明白你的心意,你当国师是为了在最后关头保住我的性命,但我……不需要。”

      叶幽然的手轻轻一颤,转眸直视叶轻霄,叶轻霄坦然与他对视,眼眸里万千思绪,有对他的疼爱怜惜、更有倔强和傲然。

      其实叶幽然一直都知道,叶轻霄虽然看似温和,但骨子里却比谁都傲。身为兄长,他一直致力于保护叶幽然,又岂会愿意拖累他?

      他一直都懂,但却做不到袖手旁观。

      “幽然,我并非和你客气,只是真的不需要你给我留退路。”语毕,叶轻霄把目光投向凉亭外那蔚蓝的天幕,低声说道:“我早已为自己预留了多条退路。”

      叶幽然闻言闭上双目,良久才又睁开,静静地为彼此斟酒,却没回答叶轻霄的问题。

      叶轻霄知道叶幽然在某些方面相当固执,不容易被说服,于是按住他那只握着酒壶的手,继续劝道:“我知道你爱着以尘,虽然你未必能得到他,但我希望你爱得痛快。”

      是的,仅仅是爱得痛快,这就是他对叶幽然的期望,因为这是他想要却永远做不到的事。

      他可以爱任何人,却唯独叶辰夕不行,然而有些事情却并非他能控制的,即使时刻提醒自己保持距离,却总会情不自禁地沉溺在那份温柔之中,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只醉一夜。然而一夜又一夜过去,那个人的身影仍然刻印在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无法磨灭。

      叶幽然静静地注视着叶轻霄那张怅然若失的脸,那双桃花眼里沉静睿智,仿佛能洞悉一切。然而,他很快便收回目光,缓缓帘下眼睑。

      “你本是率性之人,笑时大大方方,哭时痛痛快快,爱得轰烈,也恨得轰烈,这样的你,如何能七情不动?你不合适当国师,不如辞了吧!我为你举行血祭。”说罢,叶轻霄放开叶幽然的手,拿起酒杯把杯中美酒仰头饮尽。

      叶幽然终于动容,待叶轻霄放下酒杯时,反握住他的手,急道:“不行,您重伤初愈,如何能放掉这么多血?”

      其实到了今天,关于国师一职的许多规定已不如建国时那么严格,举行血祭时也不必再按当初规定的量放血,但对重伤初愈的叶轻霄来说,仍然十分伤身。

      叶轻霄对他露出安抚的笑容,说道:“放心,我会好好保重自己的。你早点上折子辞职吧!”

      语毕,他犹豫片刻,继续说道:“幽然,我知道你不喜欢官场上虚与委蛇那一套,你比较合适云游天下,无牵无挂,你还俗之后不要再理朝廷的事了。”

      叶幽然只是淡淡一笑,答案不言而喻。

      他们三兄弟都是性情坚定之人,一旦作出决定,很难再为他人改变。叶幽然即使辞去国师一职,却仍会继续留在朝中,并选择对叶轻霄有利的位置。这已是他最大的让步。

      两人又再对酌了一会,叶轻霄终于起身告辞。就在他走出凉亭的那一刻,叶幽然忍不住叫住了他:“殿下!”

      叶轻霄闻言回头,静静地望向叶幽然。

      叶幽然犹豫片刻,终于说道:“殿下对臣的期望同样亦是臣对殿下的期望。殿下性情坚隐,凡事以东越为重,为此经常刻意忽略自己的意愿,但臣只希望殿下能活得痛快、笑得痛快、恨得痛快,亦爱得痛快。”

      叶轻霄内心一震,但很快便回过神来,唇畔带笑:“我没什么不痛快的。”

      然而面对叶幽然那仿佛明烛一般的眼眸,他唇边的笑意很快便淡去,甚至有些伧促地离开了凉亭。

      叶幽然的目光一直落在叶轻霄身上,在他眼中,那个背影一直是如此压抑、如此孤独,他很想给那个背影增添温暖,却知道能给那人温暖的并非自己,而是那个洒脱张扬的叶辰夕。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叶幽然再三考虑之后,最终选择了辞去国师一职,他的折子递上去之后,立刻得到了叶宗希的批准,选择了吉日,为他举行还俗仪式。

      东越国的天坛位于皇宫的定天门外,坛外梅花绕径,清香馥郁。天坛朝南,圆如镜,以象征天,阶梯以白石堆砌,分内外坛。国师祈谷、祈雨均在此地。

      叶轻霄身披狐裘,在梅径里穿行,他的身后跟着朱礼,两人一步步走向天坛。

      太常寺卿何伊和叶幽然身穿皂领缘青罗衣,在天坛前恭迎叶轻霄。

      何伊向叶轻霄行礼,恭敬地说道:“殿下,陛下已在天坛上等候。”

      “抱歉,因为父皇派了御医来为本王诊脉,所以延误了一点时间。”叶轻霄脱去狐裘,露出一身皂领缘青罗衣。朱礼立刻接过叶轻霄递来的狐裘,在天坛前停步,恭敬地守在阶梯下。

      叶幽然跟在叶轻霄身后一步半的地方,秀眉轻蹙,担忧地问道:“殿下,御医怎么说?您重伤初愈,定在今天会不会太快了?”

      叶轻霄含笑答道:“御医说本王已无大碍了。”

      叶幽然将信将疑,偷偷上前一步,观察叶轻霄的神色,见他神色自若,心中的担忧稍缓,抿唇不语。

      三人渐渐步上白石台阶,走进内坛。坛内有一名身穿肩织龙纹玄衣的男子负手而立,那身影岐嶷非凡,气势迫人,正是东越帝叶宗希。

      三人立刻上前行礼,叶宗希唤了一声平身,然后把目光投向叶轻霄,之前御医已回来复命,说他并无大碍,如今见他的脸色已回复如常,便放下心来,命令道:“开始吧!”语毕,他神宇气昂地朝南而立。

      坛内已摆好香案,何伊立刻上前拂袖燃香,宣读祭文,叶幽然神色庄严地行九拜礼,拜毕,他拿起匕首走近叶轻霄,却在握住叶轻霄的手腕时犹豫起来。

      叶轻霄知道他的心事,温和地笑道:“割吧,你不合适当东越的国师。若想保住我的命,首先要保重你自己,如果你我皆成珑妃娘娘的眼中钉,谁来保住我?”

      叶幽然沉默不语,握匕首的手微微颤抖着,试了几次都无法狠下心来。

      “你就当为我留一条退路吧……”叶轻霄的声音几近叹息。

      叶幽然闻言,双眼发红,涩声说道:“谢谢。”

      “谢什么?我们是兄弟。”叶轻霄的声音柔和如风,带着兄长的慈爱。语毕,他抓住叶幽然的手,往自己的左腕一割,顿时鲜血如注,在那洁白的手腕蜿蜒而下,流入祭坛中。

      叶幽然心头一震,忍住内心翻腾的感觉,含泪下跪,让叶轻霄的鲜血流入他的胸口,染湿他的衣衫。

      朗读祭文的声音在天坛中洋洋如水,血腥味在空中盘旋不散。叶轻霄失血过多,脸色渐渐苍白,已体力不支,只凭一股意志力支撑着。

      叶宗希心急如焚,几欲打断,但每当他看见叶幽然那俊美的侧脸,忆起自己曾负过这个儿子,便迈不出那一步。

      叶轻霄感觉到血液从自己的身体缓缓流出,已渐渐听不清那忽远忽近的祭文,最后更是眼前一黑,几乎跌倒。

      就在此时,一个同样身穿皂领缘青罗衣的身影冲了过来,急急扶住叶轻霄那摇摇欲坠的身躯,毅然割腕,让温热的血洒在叶幽然的胸膛。

      众人一惊,皆把目光投向神色端庄的叶辰夕,那张轮廓宛然的脸在阳光下显得特别俊美。

      叶辰夕别过脸,低声说道:“皇兄箭伤初愈,不宜再失血,我也愿意为幽然还俗。”

      叶幽然闻言,心中百感交杂,因珑妃之故,他的心中本能地排斥叶辰夕,原不想用叶辰夕的血,但转目看见叶轻霄那苍白如纸的脸庞,只得硬生生地把将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闭目等待仪式的结束。

      过了片刻,祭文宣读完毕,叶幽然拜谢了天地,缓缓站了起来。还俗仪式已完成,他突然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叶辰夕着急地为叶轻霄止血,仔细地洒了一重又一重药粉,然后轻柔地包扎伤口,而对自己正在流血的伤口却毫不在乎。

      叶幽然来到他们面前,关切地向叶轻霄问道“殿下,您可有不适?”

      叶轻霄此时失血过多,只觉头昏目眩、全身无力,却仍尽力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答道:“我没事,回府歇一会就好。”

      叶宗希走到叶幽然面前,原本威严的脸上带着罕有的慈祥笑容。此刻的他并非一国之主,而是一名对儿子心怀愧疚的父亲。

      “从这一刻开始,你已浴血重生,不再是我国的国师了。”

      “谢谢陛下!”叶幽然淡淡一笑,带着一贯的冷淡和疏离。叶宗希微怔,随即双眸黯淡下来。

      叶幽然此时已衣衫尽赤,浑身血腥味,他压抑着心中的万千思绪,望向刚为叶轻霄包扎完毕的叶辰夕,说道:“康王殿下,谢谢您。”

      “不必谢,这是我应该的,我们毕竟是兄弟。”叶辰夕的手腕已被鲜血染红,触目惊心。

      叶轻霄蹙眉说道:“还磨蹭什么?快点包扎伤口。”

      叶辰夕不方便给自己包扎,磨了许久都毫无进展,叶幽然终于看不过去,抓住他的手腕,以锦帕为他拭去血迹,并俐落地洒上药粉,再以纱布为他包扎好。

      日光射入,映亮了兄弟三人有几分相似的脸庞,皆俊逸非凡。

      叶宗希深深望了他们一眼,与何伊无声离去。

      包扎完毕,三兄弟缓缓步下天坛,狂风袭来,他们衣袂飞扬,突然有一种地动山摇的错觉。

      叶辰夕小心地扶着叶轻霄沿阶而下,三人皆沉默不语。在天坛下守候的朱礼见状,立刻上前扶住叶轻霄,并为他披上狐裘,问道:“殿下,现在回府么?”

      叶轻霄的脸色十分苍白,眉宇间盈满疲惫,点头答道:“本王累了,回府吧!”

      此时,叶辰夕的贴身护卫苏世卿也迎了上来,恭敬地向他们三兄弟行礼,然后守护在叶辰夕身旁。

      马车已在定天门外等候,他们三兄弟走出定天门,对看一眼,便各自上了马车。朱礼为叶轻霄铺好暖毡,行礼退下,就在他放下锦帘的时候,车厢内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他仔细倾听,却只听到后面那句。

      “虽在帝王家,却还是有兄弟情的。”

      他全身一震,不禁转目望向叶幽然和叶辰夕,叶幽然已上了马车,而叶辰夕却等到叶轻霄的身影消失在锦帘之后,才转身上马车。

      这三个人,原本都是无双风华之人,却因世间万变而各走各路。生在帝王家,至高至远的是皇权,至亲至疏的皆是兄弟情,虽锦衣玉食,但那高处不胜寒的寂寞,又有几人能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