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世薄凉》十七叔。

90、镜花水月

　　唐长白是唐家家主独子，奈何唐家家主选人并不是世袭制，而是同辈之间能人居之。他在不少堂兄堂弟之中并不出彩，唯一出彩的地方是从小就和宥连家准家主宥连渊结下了过节。
　　小孩子没那么恩怨情仇，顶多是你的契约兽比我的好点，我的等级比你高点，今天你爸爸又给了你新的武器，明天我爸爸又给了我零花钱去买新的。小孩子攀比心比大人更明显，更直白一点而已。
　　两人在相互比较（雾）之中渐渐长大了，可这份过节也结下了。
　　当然，以上都是唐长白单方面的想法，实际上，宥连渊从来没把这个和他同岁的唐家小少爷放在眼里。他可是一心都扑在“妹妹”身上了，而嘲讽他没有妹妹最多的唐长白被揍的也最惨。
　　家族之间的切磋摩擦在家长们看来都很正常，小孩子也闹不出什么大事，就随他们去了。两家还因此稍微走进了一点，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两个孩子关系还不错。
　　得不到家长撑腰又打不过宥连渊的唐长白从此开始记仇。
　　得到请帖的人都可以再携带一人，多了就会被拒之门外。而这次唐家家主唐非夜来参加舟台赏锋会带的人正是他的儿子唐飞白。
　　隔着人山人海，唐长白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永远比他快一步的宥连渊。
　　在唐长白看来，宥连渊永远比他先晋级，先得到父母的奖赏，先得到妹子的青睐，以及先继承家族。没错，唐长白认为下一任家主绝对是他囊中之物，就算他还有很多优秀的堂兄堂弟。
　　“宥连渊！”唐长白像猴一样在唐非夜一眼没看住之下就翻过人山人海跳到了宥连渊面前，并且注意到旁边带着九星紫金面纱穿着一身白的宥连瑶，“这是谁？”
　　宥连渊一把打掉唐长白伸出来想掀开面纱的咸猪手，无视了唐长白，看向了他身后追来的唐非夜，打了个招呼，“唐家主。”
　　唐非夜任唐家家主二十年有余，但修炼者普遍看不出年龄，面容不过二三十，气质温润，彬彬有礼，也不知怎么就教出唐长白这么一个跳脱的性子。“宥连小家主。”
　　两人打过招呼，唐长白撇撇嘴，“老男人。”唐长白看不上宥连渊故作老成的样子，但他很好奇宥连渊这个传说中的妹妹到底长什么样子，能让宥连渊从小说到大，而且不许别人说她一句坏话。背后也不行，被发现就惨了。
　　“妹子，你叫什么啊？你真有气质！”唐长白不管两人客气的互动，上来就开始撩宥连瑶。“我叫唐长白，咱们同辈！”
　　宥连渊继续无视唐长白，不过把宥连瑶介绍给了唐非夜，“舍妹，宥连瑶。”
　　宥连瑶一言不发地对着唐非夜点了点头。
　　宥连渊一脸抱歉，“舍妹不喜说话，望唐家主不要介意。”
　　唐非夜点点头表示理解，古怪的修炼者多了去了，但是让他看不出实力的很少。他已经是九剑九星了，按理说能一眼看出面前这个小姑娘的实力。可这个宥连瑶看上去像是七剑，再一看又像是八剑，再仔细看去，又像是毫无灵力。能把活跃的灵力修炼成一潭死水，也是一奇事。
　　“按辈分来说我是你们的长辈，仓促见面没做准备，小小礼物，当作心意。”唐非夜笑眯眯伸手，手上一晃便出现一串女性用的项链。
　　项链上坠一颗五彩的被打磨成方形的魔晶，穿过它的链子，是用魔晶所属魔兽的毛发制成的。越漂亮的东西越危险，这串漂亮的项链，并不像唐非夜所说那样是“小小礼物”，可以说是很贵重了。毕竟那魔晶来自一头九星魅狐。
　　而这串项链，是唐长白求了好久唐非夜都不肯给他的。它能挡住一个十星高手的窥视，基本在这天下，除了几个老怪物，没人可以知道带上它的人长什么样了。
　　“面纱好看，可是这项链更配你，瑶妹妹，快收下吧。”唐长白顺水推舟，刷了波存在感。旁边唐非夜暗暗瞥了自家傻儿子一眼，这臭小子，前两天还找我要来送给刘家的小女儿，今天又来讨好宥连家主的妹妹。
　　宥连瑶虽是不喜说话，但不傻。她知道唐家的人没恶意，而且和宥连家交好。若是她拒绝了，才是不太合适。
　　“谢谢唐家主。”面纱下传来一个中性的声音，并不清脆，也不动听，音线平稳，没有起伏。让期待了许久的唐长白很是失望，但想了想，他还没看到妹子真容，不能就这么放弃。
　　“不谢不谢，瑶妹妹你快戴上吧，这面纱多闷啊~”唐长白一脸殷勤，看的旁边宥连渊满头青筋，很想暴起打人。
　　这蠢货，以前不理他也就算了，现在居然把主意打到我妹妹身上！我的紫金面纱也是九星的！不就是想看我妹真容吗！真是恬不知耻！还一口一个瑶妹妹！我×！我妹妹是你这个白痴能肖想的吗！
　　宥连渊从来都是无视唐长白的，这回终于正眼看了一眼他。以前他还能出手将他揍一顿，但是现在不行了，身份不合适。
　　令宥连渊松了口气的是，宥连瑶也无视了唐长白，但接下来的话，让三个人都愣住了。
　　“唐家主，灵力郁结肺腑，再不疏导不利于以后修炼。”言毕，拿过项链戴到了脖子上，又取下了面纱。
　　这回唐长白如愿了，可是带上了九星魅狐魔晶的妹子脸上一脸模糊，仔细看去，怕是要迷失其中。
　　而唐非夜恍然大悟，三年前他修为便停滞不前，原本以为又到了瓶颈期，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没想到有这一层缘故。可是这连一般的炼药师也看不出来的问题，这个奇怪的宥连家主的妹妹，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过这是人家的秘密，唐非夜也不好多问。没想到一份礼物刚送出去转眼便被人家报答了，唐非夜谢过，叫了声唐长白便走了，怕是要准备去找炼药师解决身上的毛病了。
　　唐长白对着宥连瑶好好道别了一番，单方面约定接下来赏锋大会上再见之后追自己的爹去了。
　　宥连渊可是憋了一肚子话，而且有点生闷气，和唐非夜告别之后，也不揪着宥连瑶说个不停了，回去的一路上格外沉默。宥连瑶虽然有点奇怪，但难得身边没有人一刻不停地说个不停，享受起这片刻的安静来。
　　回到炼器堂安排两人暂住的院落，一直到晚上，宥连渊一句话都没有和宥连瑶说，而宥连瑶本身话也少得可怜，更不会主动去找宥连渊说什么了。
　　白天热气蒸腾，灵力随之上升，留给地上的修炼者的灵气不如夜晚充沛，大多数修炼者习惯趁夜色静静修炼，或是修整。宥连瑶入乡随俗，虽然她并不会什么修炼，但也静静坐在屋内闭目养神。
　　闭着闭着，忍不住就沉入梦乡。
　　梦里是一片镜花水月。
　　她穿着白衣行走在一片将将没过脚踝清澈见底的水中，在这片水域中，竖立着无数遍水镜，它们照映着她，又相互照映，在一刹那间照映出无数个她。她一动，千万个她也随之而动。
　　她看向水镜，水镜中的她便和她对视。
　　一息内，她想起了万千事，又忘记了万千事。
　　三息后，她还是宥连瑶，又不是宥连瑶了。
　　镜花水月，黄粱一梦。
　　宥连渊憋了一天终于憋不住了，半夜忍不住来敲宥连瑶的门。
　　宥连瑶被敲门声惊醒，迷茫了一瞬间，回忆起自己在哪之后，很奇怪宥连渊为什么这个时间来找自己，以往夜晚宥连渊也会修炼，并不会来找她。虽然奇怪，但她还是开了门。
　　开门后，宥连渊站在门口，也不进去，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两人对视半天，还是宥连渊叹了口气，主动开口，“你……唐长白那家伙有什么好的？为什么不拒绝他？他还约你赏锋大会见，难道你就那么想见他？我告诉你，唐长白他……”
　　宥连瑶开口打断他，“唐长白是谁？”
　　一句话，雨过天晴，让宥连渊心中艳阳高照，他一扫白日那种一脸吃醋和不爽的表情，立刻笑容又回到了脸上。“我就说嘛，唐长白那个精×上脑、臭不要脸、一无是处的好色之徒你怎么可能看的上！”
　　痛骂一顿唐长白之后，宥连渊一脸严肃的问道，“第二件事，今日白天你对唐非夜说的那句话……你是炼药师吗？”
　　宥连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和往常一样，当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时候，都是这副表情。
　　宥连渊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以往你是怎么修炼的，半途修炼方式大改是大忌，我不敢轻易教你宥连家族的秘法。若你是炼药师，那倒轻松了……送你去佛耳海或许就会让你想起什么了。跨界之后第一年是关键，如果你不能适应这个位面，那以后很难晋级……”
　　宥连瑶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和她相处一段时间的宥连渊已经能从面无表情和面无表情之间发现细微的差别，现在的她明显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仿佛他说的不是她的事，在修炼者看来大过天的修炼之事也无须多虑一样。
　　叹了口气，宥连渊决定还是回去修炼吧，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她什么也想不起来。“早点休息吧，我先走了。”
　　宥连渊正想着自己遇到宥连瑶之后叹气频率明显增加了，就听见他妹妹又开口，说实话，他现在有点怕宥连瑶开口了，她是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必是大事！
　　“我刚刚梦见……文字之主、精灵王、魔尊、神君，他们都是谁？”宥连瑶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宥连渊现在已经知道了，她的面无表情只是用来掩盖迷茫的。
　　但宥连瑶这番话还是把宥连渊惊到了。
　　“什么意思？梦到？你梦见他们的样子了吗？”
　　宥连瑶点点头。
　　宥连渊倒吸一口冷气，在空间戒指中翻了又翻，翻出一块破旧的带有裂痕的记录魔晶，他小心翼翼地护着这魔晶输入灵力。
　　那记录魔晶中立刻出现几个身影。
　　一个身材高大，一头白金色的自来卷，身披白金战甲，不怒自威。他立在那里，便是一堵墙、一座山，令人生不起翻越的念头；
　　一个身形纤瘦，笑意盈盈，满身温柔，虽是一头黑发，但那绿色的眼眸略显妖异。他轻歌一曲，周围便生满了翠绿的藤蔓；
　　最后一个，头上生了艳红色尖长的角，眼神邪恶，浑身肌肉，但颇带几分邪气的吸引力。他伸手一撩黑色的衣袍，像是发现了使用这记录魔晶的人，伸手而来，影像熄灭。
　　记录魔晶最后一刻，那头上长角的恶魔伸手而来的刹那，即使宥连渊知道这不过是一份记录影响，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感受到了灭顶的恐惧。
　　他又小心翼翼将这裂痕又多一条的记录魔晶收了回去，看向自家妹妹。
　　宥连瑶还是一副面瘫脸，但宥连渊读出了她肯定的意思。
　　“这记录魔晶中，正是传说中的神君、精灵王和魔尊，但是他们都是活在万年之前，问鼎天下的人……至于文字之主，我没有听说过。”宥连渊很头疼，他捡来的这个便宜妹妹，好像并不简单，能做梦梦见万年之前的霸主……等等！“瑶瑶，你之前看过类似的影像吗？”
　　宥连瑶这回是真的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了，眼神颇带几分冷漠，“早点休息。”
　　然后彭的一声关上了屋门。
　　宥连渊被关到了屋外，只好安慰自己，瑶瑶肯定是之间见过类似的影像，印象太深所以才会梦到。不过文字之主又是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关了屋内之后背靠着房门低头缓缓坐下的宥连瑶脸上那扭曲的表情。
　　那一刻，兴奋、欲念、恨意、咒怨、恐惧、爱念纷纷爬上了一张脸，让那张一贯于面无表情的脸分崩离析，尽显诡异。
　　我找到了！
　　不……我找到了线索。
　　宥连瑶抬起头，眼神变幻。她不再是没有记忆的宥连瑶，而是恢复了一切记忆的薄猎风。
　　薄猎风温柔地抚摸地怀中失去灵力和记忆的岚翎，却让这只黑猫凭动物的本能感受到巨大的恶意，吓得团成了一团。
　　她经历了界雷，奄奄一息来到第二人间界，为保不被人发现，不被光明神殿的伊安洛追杀，不会牵扯到其他人或是连累第一人间界的父母，她用第一世的催眠之术催眠了自己。骗术的最高境界，是连自己也骗过去。
　　她失去了所有记忆，只有在一些特殊情况下才会退出催眠。
　　她走到屋内那面镜子面前，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
　　镜中的薄猎风也盯着她的眼睛。
　　她们对视许久，让宥连瑶的眼睛失去了焦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