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世薄凉》十七叔。

81、第二十三章·心甘情愿

　　薄猎风的双眼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而且因为没有任何保护地从高空摔下，她体内的脾脏器官瞬间炸裂，薄猎风的身下像是盛开了一朵血色的蔷薇，带着死亡的华美。她的双腿断了，两条手臂废了，十根手指不自然地扭曲成麻花。原本精致的眉眼上一片血污，洁白的牙齿缝间，还在源源不断地向外渗出滚烫的血。可她的心脏仍在剧烈快速地跳动，让濒死的薄猎风，在巨大的疼痛之下还能保持一丝丝清明。
　　汹涌可怖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压弥漫了整个天际，又在瞬间被更强大的存在覆灭。
　　整个空间在一刹那安静了下来，灵压的爆炸、众人的嘶吼、伊安洛的疯狂、雷声、风声，像是瞬间消失了一般。在一片寂静中，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她听到耳畔轻轻的一声叹息。
　　“真惨，‘她’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那是一个很好听的声音，来自一个薄猎风从未了解过的强大的存在。那个男人不论何时，都是最完美、最精致的存在，当他出现在这里，天地都会为之失色。
　　如果薄猎风还能看得见的话，她会看见一个面容妖孽的男人，他有一头银色的长发，编成了及腰长的麻花辫整整齐齐甩在身后，总是上扬的桃花眼中，这时却流露出淡淡的悲戚。
　　“……我不是‘她’。”薄猎风轻轻扯了扯嘴角，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她一半的脸在刚刚属于光明神的灵压中被腐蚀掉了，露出了清晰可见的白骨。
　　“你不是‘她’，但‘她’是你。”夜倾城的双手有些颤抖，他强行恢复自身修为，已经开始被这个世界排斥。
　　薄猎风闻言，想挑挑眉，可惨不忍睹的现状让她没办法做任何事情。“……你不必为我做到这种程度……”她心里依稀明白些什么，她知道夜倾城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为她拦下伊安洛手中属于光明神的灵压。
　　她知道这个世界的灵力在渐渐消散，飞升的等级慢慢变低。
　　可是远比白清明等级还要高的大陆第一人清风学院院长依旧留在了清风山脉，永夜城楼上的八阶魔晶乍然破碎，永夜森林上空的黑暗封印拦住了翼龙回家的道路，这些都应证了一件事——如果超出了飞升的等级，这个世界就会把你永远留在这里。
　　这个世界的灵力好比渐渐枯竭的大海，留在水洼里的大鱼已经露出了水面，水洼里的水不足以支撑它跃回大海；而欢快游动的小鱼又没有能力跳出水面；唯有刚好满足要求不大不小的鱼，既能在水洼中存活下来，又能返回大海。最后，所有留在水洼中的鱼，都要搁浅在海滩，渐渐死去。
　　而夜倾城强大到惊人的修为，已经不为这个世界所容，既无法返回他来的地方，又不能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存在下去。
　　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心知肚明。
　　可就算如此，他还是强行和薄猎风签订了追随契约，在薄猎风因光明神的灵压濒死的刹那，被契约召唤至她身边。而面对光明神给予光明神殿的灵压，夜倾城只有恢复修为才能拦下……
　　薄猎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夜倾城伸出泛着淡淡光芒渐渐透明的手，抚上了薄猎风的脸，所有被他接触过的地方，如神迹一般渐渐自行修复完整。
　　等到岚翎因契约的呼唤赶到这里的时候，夜倾城全身都渐渐变得透明了起来。
　　薄猎风握了握完好的右手，轻松地站了起来。她那破破烂烂的衣服上沾满了属于自己的血，可身上却因夜倾城的治疗完好无损。薄猎风皱紧了好看的眉头，看着夜倾城全身变成了淡淡的光点。
　　“……去东部沙漠的黑暗神殿，我们为你安排好了一切……别担心……”夜倾城那微笑着的面庞，最终还是变成了一片泛着银白的光点。
　　整个世界纷纷扬扬布满了银光，在这个冬末，像是下了最后一场洋洋洒洒的大雪。大雪漫布整个空间，落在大地，落在天空，乘风而上，飘向大陆各个角落。
　　夜倾城来到这个世界后，就在一刻不停地寻找“她”的转世；找到了以后，又在一刻不停地为永夜城服务。现在他终于歇了下来。让这些银白的光芒，替他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的山水湖泊、江河海洋。
　　薄猎风手心里落下了一片银光，光芒散去，最终手心空空荡荡，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她看着自己的手心，骤然攥紧了拳头，一言不发向之前百里安南在的方向飞去。
　　岚翎愣了一下，从后面追了上来。“你不为他难过吗？”
　　薄猎风一脸莫名其妙地扭过头来，“为什么要难过？这是他一厢情愿的不是吗？”她的眼底坦坦荡荡，表情冷淡。
　　岚翎以为自己已经是很自私了，可面对这么一个冷漠的契约者，还是不由得心底发寒。之前以为薄猎风是冷酷，对敌人、对自己都毫不留情，可现在看来，这个女人根本就是冷漠至极！对所有一切都毫不在意！
　　岚翎一把拦下冲向百里安南的薄猎风，变成了那个一头如水般蓝发的男人。他在刚才的战火中收够了灵魂，已经可以保持人类的形态了。岚翎皱着眉头大声质问薄猎风，“他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丝毫感激之情都没有吗！”
　　薄猎风被岚翎拦下了，可心情还是没有一点波动，既不愤怒，也不羞愧。她之前眼中布满的坚冰，在一点点化去，可她的眼神却渐渐变得漠然了起来，“感激？我当然很感激他。感谢他救了我，救了安南，帮我们赢得了这场战争。可是这都是他自愿的不是吗？是他强行与我签订追随契约，是他自作主张救了我一次又一次，是他主动恢复修为，被世界吞噬的。既然他愿意去做，那他心里肯定是高兴的，所以我为什么要为他难过？”
　　说罢，丢下了一脸不可置信的岚翎，继续向空中那个密集了上百面防护罩的地方飞去。
　　岚翎心神俱震，他不敢相信薄猎风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可心底又隐隐有个声音说，她就是这样的人。她怎么能这么想？她怎么敢这么想！夜倾城为她做了这么多，为她失去性命，可她一句“自愿”，就将他抛在了身后？！
　　那个高大的男人，痛苦地捂住了心口。他作为一个旁观者，都十分同情夜倾城，可当事人却毫无感觉，怎么能让人不心寒！
　　可岚翎说不清楚，他是在同情夜倾城，还是在同情自己……他为什么要同情自己呢？因为他和这么冷漠的人签订了灵魂契约，被强行捆绑在了一起吗？可他心底的那个声音在反对：不是的，不是的，因为你和他，是一样……

　　这边，刚刚拆开了上百面防护罩的薄猎风突然被抱了个满怀，她的脸完全埋进了百里安南的胸口。
　　“连安哥哥，你没事吧！？你不要吓我啊！你说话啊！哇！”天知道百里安南在看见薄猎风不受控制地坠落下去的时候，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放弃了这么多，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再一次见证薄猎风的死亡的啊！
　　薄猎风：“……”你先把我从你胸口放开好吗我快不能呼吸了。
　　终于反应过来的百里安南慌忙放开了薄猎风，带着一脸焦急看向薄猎风，但双手依旧死死抓着薄猎风的双臂，指甲入肉三分，薄猎风像是没有感觉到疼一样微笑着，“我没事，安南。”
　　百里安南上上下下看了薄猎风许多遍，确定她身上虽然破破烂烂，头发乱蓬蓬，到处都是血污，但人确实没什么大碍，这才长出一口气。
　　“我还没见你君临天下，怎么敢不经你的允许就死去呢。我的，女王大人。”薄猎风在空中摇摇欲坠般维持着跪姿，握住百里安南的右手，轻轻吻上了她手指间那枚蔷薇戒指。
　　百里安南还没什么反应，她身后那些精英士兵脸倒是红了一圈。
　　太……太太太太酷了！
　　百里安南脸终于也不受控制地红成了一片。
　　薄猎风对她自己做了什么一点概念也没有，煽完情之后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看向不远处的伊安洛。
　　之前那位意气风发、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高高在上的教皇，像是一块破布一样倒在地上，白发被战火的灰烬染黑，头顶上那座银色龙晶王冠也失去了光芒，点缀其上的数颗硕大无比的水晶，也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粉末，空余一个个漆黑的坑。一尘不染的白袍上，染满了血污。
　　他全身的灵力，早已因刚刚催发光明神残余的灵压而被抽空。本以为能一举消灭薄猎风和百里安南，没成想现在却成了待宰的羔羊。
　　百里安南带来的精英士兵，早已一脸愤恨地围了上去，正想对伊安洛羞辱一番，却被薄猎风拦了下来。其中一个士兵恨红了一眼，他的兄弟、和他一起上战场的军人，都把命交在了这场战争里，为什么不让他们报仇！光明神殿做了这么多坏事，丧尽天良，杀了他不过是为民除害！
　　他刚想开口，被百里安南一个眼神制止了。
　　没办法，他不是薄猎风的士兵，可以不听薄猎风的，但是百里安南的话他不能不听，他原本就是百里家族的人。
　　伊安洛自然知道这些不怀好意的人想做什么，他冷笑了一下，对薄猎风道，“谢谢。”
　　薄猎风摇摇头，“我还不至于让人做这么没品的事。”听得周围那几个士兵脸又红了一圈。
　　“有些事我实在想不通，死之前让我做个明白人吧。你是怎么知道光明神殿这么多秘密的？”伊安洛猛地咳凑了一阵，昔日高大的身躯，让无数人畏惧的身影，此时却虚弱地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薄猎风默然片刻，淡淡道，“白清明告诉我的。”
　　伊安洛瞪大了双眼，他不知道自己已经飞升的红袍使，是怎么和薄猎风有了联系。“那……那易如天契约的上古神器？”
　　“是上古灵器，也有器灵。我和它做了个交易。”接下来的话薄猎风不说，伊安洛也知道了。
　　“十一年前永夜森林两个白袍使？”
　　“我杀的。”
　　“灯城的灵魂？”
　　“我干的。”
　　“端木昱……？”
　　“我教唆的。”
　　“光明神的灵压……？”
　　“我……我付出了一条命。”
　　伊安洛闻言，咧嘴大笑了起来，笑得人心里极不舒服。“哈哈哈哈哈哈哈！薄猎风啊薄猎风！我输的心服口服！你付出了一条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薄猎风挑了挑眉，似乎猜到伊安洛要说什么了。
　　“你能教唆这么多人为你卖命，我伊安洛心服口服！”伊安洛表情狰狞，眼神诡异。他知道薄猎风不会放过自己，但他也不会让她好过！她不是在乎百里安南吗！那就让她俩离心！“百里安南！你不知道吧，刚刚有个小子为了保护她，被我一剑穿心！可她却毫不犹豫地逃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刚才又不知道是哪个傻小子被她迷了心，替她去死！百里安南，她对你这么好，小心哪一天，你连命都丢了，她却……！！！”
　　伊安洛没能说完，百里安南早就听不下去了，她召出南海海底的神器朱天判，直接判了伊安洛死刑。
　　朱天判是一根通体泛着金光的墨笔，此笔作为神器，所书写出来的一切都会成真。
　　现如今伊安洛额头上那个大大的“死”字，直接掐灭了他的话语。可伊安洛临死前还狠狠瞪着薄猎风，一直到他心脏停止跳动为止，眼神中的怨毒和深深的恨意足以让人背后发冷，薄猎风却挑了挑眉，轻笑了一声。
　　百里安南狠狠握紧了朱天判。关他什么事！她为薄猎风做的一切都是自愿的，不管薄猎风做什么都无所谓。她相信不管是刚刚死去的江鸟，还是为薄猎风挡下光明神灵压的人，都是高兴的。
　　因为他们都心甘情愿为薄猎风做这一切！
　　就算为她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