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世薄凉》十七叔。

64、第六章·匆匆过客

　　有人说经常演戏的人会渐渐迷失自我，有人说若是经常表现的像另一个人，慢慢的，就不记得自己原来的模样了。
　　薄猎风勾了勾嘴角，这天性凉薄之人那，若是经常表现得重情重义，会不会真以为自己是个人了。也怕是只有天生冷血的人，才能完美地演出另一个人的模样吧。
　　“笑什么。”
　　见薄猎风莫名笑了起来，马车里的白清明忍不住问出了口。
　　“在想那神器有了灵性，有了思维，会不会以为自己真是个人了。”薄猎风懒洋洋地看了白清明一眼，瘫在马车里的软垫子上，慢悠悠地开口。
　　白清明也笑了，“你每天无所事事地发呆，就是想这些有的没的？”
　　“你明明可以御空而行，干嘛非来和我挤一辆马车。”薄猎风懒得回应他的调侃。
　　光明神殿的马车舒适而高效，拉车的马是特地挑选的洁白无瑕的千里灵马，马蹄铁上镶嵌有五星魔风豹的魔晶，车厢里坠有今年流行的上品冰蚕丝经多层压制制成的坠帘，精致的黑衫木桌上燃着赤寒山特供“赤冰白蓝”——那本是一味有价无市的高级药材，只因可调节气温，气味清香淡雅，便被光明神殿拿来当做香料燃了。
　　“怎么？你是在赶我走吗？”白清明挑了挑眉，虽说这展风对他态度一点都不恭敬，但也挑不出大错，更谈不上让人生气，倒是个会说话的。
　　“不敢不敢，白大人请坐。”展风翻了个白眼后闭上了眼，不再看他。
　　良久，她察觉到对面那人的目光终于不再落到她身上时，忍不住皱了皱眉。
　　光明神殿的豪华马车可日行千里，按这个速度，不出一个月，他们便可到达南海。此番他们的目的地便是“望海楼”分殿，到那里进行足够的补给，然后便静等神器出世即可。
　　有传言……那五彩的光是在天边海上出现的，那是万丈海底，怕是无人能得到这把神器了。
　　有没有人能得到那神器薄猎风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次黑无常是没办法了，实力到达清风学院院长那个程度，也不敢说自己下了夏天海后还能活着出来。
　　南海之深深不可测，从未有人能从那里带回只言片语。
　　薄猎风眼皮动了动，对面的白清明似有所觉，目光又不动声色地落回了那张毫无特点，却又与众不同的脸上。
　　那是干净无瑕的脸，毫无特点，又极其引人注目，薄薄的眼睑下，一个半圆球状的物体浮现出形状，随着身体主人的支配，轻悠悠地左右翻滚、滑动，像是一只狡黠的小动物，不安分地引诱着猎人，又漫不经心地逃脱。
　　终于，薄猎风似是察觉了，慢悠悠掀开一只眼皮，一只黑幽幽的眼珠正对上白清明那不躲也不闪的目光，两人对视数息，又各自移开视线。

　　白清明此次出行所带人数极少，加上他自己不过十人。
　　十人轻装简行，一路南下，半个月已走了大半路程。
　　一路上白清明和展风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倒是相互熟悉了不少。
　　“那片天空好黑啊。”展风摸了摸怀里黑色的小猫，黑猫眯着狭长的双眼，顺从地在展风的手心里蹭了蹭自己的头。
　　“那是永夜地区。”白清明看向前几天展风才捡的小黑猫，眯了眯眼。“没看出你这么懒散的人，也会有闲心养灵宠。”
　　“啊，那个‘契约城主’就在那边对吧？”展风话语中带着惊讶，实际上语气依旧是懒洋洋的，连眼睛也懒得全睁开，眯着眼看着他手中的小黑猫。“哦，‘小黑’啊？说起来捡来的这么多天都没喂过，饿不死吧？”
　　白清明看着这对越来越像的主宠二人，难得的无语了一会。“过会我会叫人准备灵宠吃的食物。”
　　展风眯着眼，透过那重重叠叠的冰蚕丝帘帐，眺望远在天边的黑夜。
　　长夜漫漫，总有见到黎明的时候，人生路漫漫，总有走到头的时候。
　　手上不自觉地撸着猫，口中淡淡道，“相比那与修炼者们缔结契约的魔兽，我倒是喜欢这灵兽。通人性、单纯、无害，不用整日整晚惦记着它什么时候背叛你，更不用担心哪天在睡梦中被一口咬断喉咙。你发达了，它不谄媚，你落魄了，它不离弃。若是人人都像这灵兽一样简单……”
　　“那就好了？”白清明不自觉地跟着展风的意思开口道。
　　“那人呐，早就消失在这片大陆上喽！”
　　有一瞬间，懒洋洋躺在卧榻上的展风，周身翻滚着黑暗的杀机和无限生机，极致的圣洁又极致的可怖，恍惚间让白清明也忍不住心生臣服之意。
　　西方的永夜送来血腥和死亡的气息，掀起洁白的冰蚕丝，缓缓如风，冰冷如蛇，暧昧地缠绵在白清明的脸颊，将危险又不能反抗的信息送入他的脑海。
　　眯着眼的少年，在那刻像是并未躺在卧榻上，而是枕着无数残肢断臂、脚踩万人尸骨，却依旧风流惬意地饮酒高歌。可细细看去，少年手中的酒，粘稠温热，带着甜腻腻的血腥气，勾起人心中的修罗地狱。
　　那一片场景转瞬即逝，白清明慌神了半息，便摇着头默默退出了马车。
　　展风并不在意，依旧眯着眼撸猫，只是嘴角不自觉勾了勾，眼角眉梢却透露着悲哀。
　　他是太子。
　　可她不是清月。

　　港城是通往望海楼的一座中型城市，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城内汇纳了天南海北的来客，但不管你来自哪里，在这里总能找到令人满意的美食。
　　光明神殿在五年前于此建立分殿，发展迅猛。驻守在此分殿的灰袍使的得力助手，是一个阴阳眼的青年，话少手脚勤快办事效率高，深得灰袍使信任。此番正是由他来接待白清明和展风一行人。
　　既然是红袍使大人亲自登门，那一定要准备最好的。
　　港城最有名的“醉风楼”早早清了场，最顶楼的雅间竖立着盏盏屏风，屏风后是通透的南海五彩琉璃，可以眺望整个港城；屋顶六星黑炎虎的魔晶被慢慢熔炼，好让其中的灵气漫布整座醉风楼。
　　白清明知展风最是懒惰，特意慢下脚步，等着展风一点一点挪上顶楼。
　　“红袍使大人真是深明大义！可怜我这个小小药师，比不得你们修炼者呐——”
　　此番跟着白清明出来的九人，皆是光明神殿百里挑一的精英，早知红袍使大人的马车里载着一个体弱的炼药师，今次倒是第一次听这人开口说话。不听不要紧，一听这拉长声慢吞吞的语调，着实让人哈欠连天，心里泛上一种天下万事皆随他去的情绪，骨头都软了几分。
　　白清明又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他虽是教皇亲派执行者，又身为三大红袍使之一，光明神殿港城分殿伺候的周全点是天经地义之事。可他为人亲和，偏偏也要给对方几分面子，十分客气地带着自己的人一步一步爬上了楼。
　　可怜队伍里唯一一个炼药师，非修炼者那般对灵气运用自如，等级又不高，爬个楼自然累的半死。
　　“哎呀，大人真是辛苦了，都怪小人考虑不周啊……望大人莫怪，莫怪。在下给您赔罪了。”旁边跟着的醉风楼掌柜点头哈腰，陪着笑脸。
　　俗话说丞相的家仆七品的官，跟着白清明的展风，着实沾了红袍使的光。
　　展风倒也不客气，鼻孔朝天“哼”了一声，迈着大步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白清明旁边。
　　他这番行为也有几分依仗，因他既与白清明十分亲近，又是一名炼药师，自然有资格不把他人放在眼里。可那态度也十分让人不爽，颇有几分不把人当人看的架势。
　　只见那掌柜的依旧陪着笑脸，不经意间却眯了眯眼。
　　“哎掌柜的，你们这有没有给灵宠准备的吃食啊？有什么山珍海味都端上来，我这个小小药师，爬楼比不得别人，钱还是出得起的！”展风怀里的小黑猫附和着“喵”了一声，有一番狐假虎威之势。
　　展风这句话，直接把在场所有人得罪了一番。谁不知道天下最穷的是修炼者，最富的就是那炼药师、炼器师，这句话说得真是让人十分堵心。
　　掌柜的明着笑眯眯应了声，暗地里却啐了一口，“什么玩意。”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哪个不是好手，都听到了这句话，也懒得去管，唯独那当事人因修为不够，乐呵呵地在红袍使之前上手动起了筷子。
　　“说起来，前几年我求学时曾来过港城。听这港城有什么‘两大公子’，风姿傲人。今日不如让我们白大人见见？”展风笑眯眯地左手撸猫，右手将喂过猫的筷子又伸进了菜盘子里，在场的所有人不自觉皱了皱眉。这人当真是，令人厌恶！
　　白清明也不说话，他那些手下也并不需要进食，皆因照顾队伍里唯一一个炼药师，卖那分殿的灰袍使几分面子，才跟着到了这醉风楼。这些精英多次出任务，跟神殿的炼药师接触的时间也不短，唯独这个叫“展风”的炼药师，着实令人讨厌。
　　“哦，大人说的是那‘无双公子’和‘采花公子’吧……”见展风点头，掌柜的却不接着说了，只看了看分殿派来接待白清明一行人的白袍使。
　　那白袍使天生得一双阴阳眼，一黑一绿，乍看上去令人心惊。此人沉默不语许久，到快让人忘记了他的存在。这次掌柜的眼神，让众人的目光集中到了这人身上。
　　阴阳眼的白袍使名唤“朝生”，见白清明也看向了这边，淡淡开口道，
　　“那二人嚣张跋扈，妖言惑众，为祸乡里，已被大人（指分殿灰袍使）诛杀。”

作者有话说

　　这里的阴阳眼不是能看到鬼的那种，是鸳鸯眼/异色瞳/虹膜异色症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