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世薄凉》十七叔。

49、第十七章·多米诺骨

　　魔兽大陆人口密集植被丰富，大陆常见树木为青杉木，在阳光、雨水、灵力的三重作用下，郁郁青青，开枝散叶。而永夜森林中绵延数万里的黑衫木则不需要阳光的滋养，在一片黑夜中拼命吸取灵力，向天空不断抽出枝桠。
　　薄猎风斜靠在永夜森林外环的一株黑衫木下，左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右手食指上的戒指。
　　戒指指环是由纯银制成，极细，却因制作这个戒指的炼器师能力很强，在制作炼化时便用灵力加固，因此坚韧无比。指环上本应固定着一枚特殊的赤红色魔晶，取自传讯兽。
　　传讯魔晶分为两部分，功能并非名字那般高级，并不能传送任何语言、文字或影像。它唯一的作用便是示警——一枚碎裂，另一枚即使遥在千里之外，也会随之碎裂。
　　薄猎风将戒指中破碎的赤红色魔晶一点点狠狠捏碎，拍了拍身上残余的传送魔晶粉末，一步一步向永夜森林内环走去。
　　一盏茶之前，她的戒指碎了，这是阎王殿的人在通知她——苏生和白秋水出事了。
　　果不其然，用传送魔晶回到永夜城的薄猎风，看见了长睡不醒的苏生和白秋水。夜倾城终于收敛起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将前因后果讲予她听。白日的魔兽攻城战中，两人拼尽全力将领头的翼龙逼走，却因此中了翼龙的魔法，昏了过去。
　　“寒寒，龙族的魔法自成体系，如果你想解开城主和夫人的魔法，必须找到那头翼龙。”夜倾城揉了揉眉心，疲于应付接连不断来往慰问的人，他终于感觉到倦意了。
　　薄猎风沉默着从头听到尾，凝视他半晌，破天荒地说了一句，“辛苦你了，谢谢。”
　　夜倾城愣了数息，接着发自内心、真诚地微微一笑，“没关系。”

　　前方黑压压的密林中，隐隐传来地动山摇般的嘶吼声和大批魔兽奔跑的声音。薄猎风凝神细听了一会，面色凝重了几分。她自小生活在永夜地区，不会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可是一日之内两次魔兽攻城，上溯百年来，从未有过此等怪事！
　　白日大量魔兽伤亡，竟这么快便被补上了吗！这翼龙作何打算！？
　　薄猎风抬头看了一眼数十米高的粗壮黑衫木，飞身轻踏几下，便立于树顶。仗着从小练就的一双好眼睛，她遥遥向内环眺望着。
　　尘土遮天蔽日，百年树轮十人合抱的黑杉树被黑压压的兽群轻易撞倒，辟出一条通往灯火繁华的永夜城的康庄大道。尘土之下，是无数魔兽疯狂奔跑的黑影，腐叶落枝狂飞，又被下一波奔袭的魔兽踏入足下，坠入泥土中再不见苍天；尘土之上，是舒展长翅，发号施令的巨大翼龙，在兽群后方驱逐着这些低级魔兽向永夜城方向冲击。
　　魔兽攻城期间，永夜森林内所有人类都会自觉离开，或加入守城方，或回到自己的家中。是以，现今的永夜森林没有人。同样意味着，直到魔兽潮奔向永夜城前百米——守城侍卫最远能监视到的位置，不会有人发现这短时间内的第二次魔兽攻城！
　　可那时已经晚了！必须要阻止这次魔兽攻城。
　　薄猎风飞身上高空，低头睥睨着脚下这片无边无际的森林，心中飞快地权衡利弊。一张巨大无比的棋盘在脑海中渐渐清晰地构成，薄猎风嘴角一勾，从身体中抽出那杆自收服后从未使用过的长枪，跳下树顶。
　　巨大的翼龙似有所觉，皱了皱眉。
　　他接触人类很久了，也知道人类狡猾奸诈，可只有一个人类能做什么呢？能阻止这上万只魔兽的攻城浪潮吗？
　　翼龙在空中停住了庞大的身躯，巨大的翅膀轻轻一拍，便形成了一阵狂风，风旋中心，是一枚小小的翠绿叶片，翼龙用那漆黑的指爪捏住了这枚叶片，轻轻一嗅，便将四周十立方的灵力一抽而干。
　　是龙岛的味道。这枚叶片，是翼龙唯一保留着的关于龙岛的事物。
　　魔兽群不用它再驱逐了，由“羊群效应”，他们自发地奔向一个方向。而那个方向上，正坐落着永夜城。
　　翼龙将那枚叶片小心翼翼地收到胸前一枚鳞片下，接着像是觉得有些痒，轻轻搔了搔那枚鳞片。它决定在这里观望，看看那个人类到底会做些什么，它能察觉到那个人类像个虫子一样在森林里窜来窜去。
　　低等级低智商的魔兽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它们只看到周围的同类疯狂地向一个方向奔跑，接着，越来越多的魔兽在本能的驱使下，加入这个群体。魔兽潮的队伍愈发壮大了起来，它们踏断的道路，也愈发宽阔了起来。
　　由内环，至中环，最终在接近外环时，终于到了那个渺小的人类做手脚的地方。
　　翼龙化为人形，青衫灰发抱臂悬浮在空中，眯了眯眼。
　　最前方最低级的魔兽并没有任何怀疑，一脚踏断了前方一棵比较矮小的黑杉树。它停顿了一下，因为这棵黑杉树断的太轻易了，但是很快被后面奔涌来的魔兽向前方挤去——异变就在这时发生了。
　　黑杉树是永夜森林最常见最容易生长的树木，占森林一半以上的面积。黑杉树的生长不需阳光，生命力极其顽强，断根、被烧、被浸泡，只要给它时间，它就能再次生长起来。黑衫木很好养活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它对灵力的疯狂吸取和高效率利用。
　　一般生物对灵力的利用只有30％，而黑衫木可达到50％。而且黑衫木强壮粗大，轻易不能折断，只有在魔兽发狂或形成魔兽浪潮时由一头一头魔兽前仆后继撞向黑衫木时才会被折断。
　　因此，当前方绵延数里宽阔无边的黑衫木一棵棵倒下，一株株砸向魔兽潮前方的队伍时，被砸的魔兽们是懵逼的，后面的魔兽们是不明状况的。前面刹车的魔兽被后面刹不住车的魔兽撞了上来，一只又一只压挤在巨大的黑衫木底下时，整个魔兽群都是懵逼的。
　　后面不死心的魔兽向前方挡路的黑衫木狠狠撞去，装晕一只还有下一只，一只一只接连撞向已经倒塌在地的黑衫木，撞得尘土飞扬枝叶漫天，撞得树上的鸟窝与树中寄生的甲虫纷纷逃离，撞得数里黑衫木堆积在一起形成一道魔兽潮的天然屏障，撞得这群魔兽们渐渐平复下内心的狂躁。
　　薄猎风这才现身飞向空中直面翼龙。
　　翼龙看着下方魔兽们渐渐平静下来，四散而去，眼中流露着意味不明的情绪。
　　它知道，魔兽大陆上的人类很聪明，但它没有想到，这么一个小小的人类，竟能阻止这次魔兽攻城，而且给以后的魔兽攻城也制造了一些小小的麻烦——路被挡了。一双又大又闪亮的龙眼，在黑暗之中仿佛仿佛一颗小小的夜明珠，翼龙看向一身黑色劲装的薄猎风。
　　“又是你。”
　　薄猎风点点头，“前辈，事出紧急，情非得已。”
　　翼龙嗤笑一声，低头细看这些倒塌的黑衫木，一株压着一株，一棵挨着一棵。一棵黑衫木倒下，砸向旁边的黑衫木，由于连锁效应，整片被动过手脚的黑杉树群轻易倒塌，砸向地面。
　　“倒是有趣。只可惜这片地方之后要冷情一阵了。”翼龙负手，一枚翠绿的叶片由一条银闪闪的长丝穿引着，坠在胸前。
　　薄猎风也低头看向烟雾弥漫的地面，再次确认一遍，“晚辈计算过，这片树林并不大，而且晚辈动手时是看准位置的。约莫两三载就能恢复原状了。”
　　“人类果真是一群有趣的生物。”翼龙笑了笑。
　　薄猎风垂眸不语。
　　永夜城差点毁于一旦，阎王殿差点遭到重创，可这一切在翼龙眼中不过是一场游戏，不过是个有趣的稀奇事物！
　　也对，它不是人类，自然不会站在人类的立场去思考这些问题。
　　“哦对了，之前我就想问了，你是怎么会龙语的？”翼龙看着底下的黑杉树，漫不经心地问道。
　　翼龙的随口一句话让薄猎风内心翻起惊涛骇浪，但她面上不动声色道，“晚辈曾跟人学过。”
　　翼龙挑了挑眉，人类中能人异士甚多，会龙语倒也没什么，便不再追问了。
　　薄猎风不似翼龙那般淡定，她内心飞快闪过万千思绪。
　　龙语？她开始并未在意自己与翼龙的对话，因为都能听懂，因此下意识以为翼龙说的是大陆通用语——等等！细细想来，日常交流使用的大陆通用语也是与汉语并不相同的一系语言，而自己并未在意这些……因为全部能听懂，能交流，便下意识地将其当做汉语处理了！
　　现在回想起来，大陆通用语、汉语、龙语，各是不同的语言，自己却交流起来毫无障碍！
　　薄猎风飞快地想完这些事，便压在了心底。既然想不明白，便不想了，日后自有结论。
　　“前辈，我来是为了白日魔兽攻城战中被你施法后长睡不醒的两人。恳请前辈解除魔法，让晚辈父母醒来。”薄猎风垂首作揖，行了一礼。
　　翼龙听完薄猎风的话，仔细看了看面前这个小孩子，又回想了白日那两个蝼蚁的面容，内心叹了口气，果然还是觉得人类长得都一样啊。
　　然而翼龙何曾想过，人类也觉得龙族长得都差不多！
　　“我也不以大欺小，传回龙城想必会让龙笑掉大牙。接我三招，三招过后，你还能动，我便答应你。”翼龙沉思数秒，淡淡道。
　　薄猎风看着它，不说话，但眼神里是明明白白的不信任。
　　翼龙好笑道，“龙族一向很守信用，可不像人类……”
　　话虽说出来了，一个契约纹路同时也在他们脚下形成。
　　翼龙没好气道，“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了，这天地契约在第一人间界都是管用的。先通知你一声，我要动手了！”
　　言毕，不给薄猎风说话的机会，左手风旋起，右手赤炎灼。
　　薄猎风连忙抬起归魂挡在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