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珠有泪》云端上弦月

21、21

　　别院的白榆又长出了新叶，哈日珠拉常常在树下流连，偶有树叶落在她的身上，拾起轻嗅，才知道春天又悄悄到了，转眼便已是天命七年，距她迁至别院已过去了大半年，莽古尔泰却从未来过别院，甚至新年时，也未带她参与汗宫的宴会。哲哲多次遣人来问，她都表现出一派无喜也无怒的样子，回说自己过得很好，请四福晋不必挂心。

　　努尔哈赤大汗于新年过后不久，正式宣布了他百年之后由“八和硕贝勒共治国政”，择其贤者继登大位。尽管努尔哈赤出于不想让子嗣相争而制定了这样的原则，但所谓的“共议”只不过是缓和了眼前对汗位的明争暗斗，大汗不愿生前便见手足相残，才定策如此，然而一旦山陵崩，随之而来的必将是更加残酷的血雨腥风。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此时的哈日珠拉，对外界的事全然不知，也不甚关心。只有素锦偶尔回府或者去四贝勒府回来后，才带来些消息。知道莽古尔泰一切都好，她也就安心了。她每日除了在特意嘱托素锦布置的佛堂里，为出征的莽古尔泰祈福外，其它时间都用来养花、看书。近来，她一直沉浸在《李义山诗集》中，寄情于那些虚无晦涩的的意象，而皇太极星星点点的批注给了她许多启发与遐想。

　　她对眼前的日子心满意足，可素锦却并不能释怀，一想到莽古尔泰既不让她回府也不来看她，素锦就为她感到不值与难过。

　　“格格，”素锦从外面一回来，就告诉她，“外头热闹得很，听说是大汗和贝勒爷们又打了胜仗，班师回来了。”

　　虽见她眉都未皱一下，素锦却仍兴致不减：“格格，奴才打赌，这两天，爷一定会来看您的！”
　　她缓缓抬头，浅浅的笑容稍纵即逝：“你知道我不在意的。不用费心安慰我。”

　　她的话说得平淡，但素锦固执地认为，她只是面上不肯承认，心里一定是苦不堪言的。

　　隔日早晨，素锦正陪着哈日珠拉伺弄花草，忽然传来阵阵敲门声。哈日珠拉疑惑地看着院门，平日里除了管家和哲哲的亲信从没人来过别院，况且他们也不会这个时候来。素锦欣喜地道：“肯定是爷来看格格了！”也顾不得唤别人去开门，自己匆匆地跑了过去。

　　开了门，素锦愣在那里。哈日珠拉见状问：“是谁啊？”

　　然后才听到素锦说：“四爷吉祥！”

　　四爷？哈日珠拉也快步走上前，果然是皇太极，她盈盈一拜：“四爷吉祥！”

　　“嗯，”皇太极眼神里隐约闪烁过一丝晦暗隐忍的光芒，“四福晋病了，想见你。本是着下人到三贝勒府去。可哲哲担心三哥不答应，特地托我亲自去找了他。”

　　“姑——四福晋没有大碍吧？”哈日珠拉忙问，“爷……他答应我去了吗？”

　　“应了。”

　　她忽又疑问：“四爷怎么亲自过来了？既然爷答应了，派个下人来也就是了。”

　　“怕哲哲不放心。况且来都来了，我就接你一同回去得了。”

　　“那容我收拾收拾！要不，请四爷到屋里坐坐？”她这才发现三个人一直站在院子门口。

　　“好。”皇太极应承着，随着哈日珠拉进了屋子，素锦连忙去准备茶水。

　　“四爷，请喝茶。”哈日珠拉亲自将茶奉上，“劳您稍等一下，我收拾收拾就去探望四福晋。”

　　皇太极点了点头，她欠身退下，留下素锦服侍在旁。皇太极喝了口茶，见桌上正摆着《李义山诗集》，随手拿起翻了翻，发现自己的书上竟然密密麻麻多出了许多娟秀的字迹，和自己的笔迹交错在一起，有些地方甚至压住了原诗的文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皇太极翻到这首，又看到第一句的旁边有一行工整的小楷：“君子于役，不知其期。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这丫头，竟连《诗经》都用上了。不知其期，如之何勿思——想来她定然是联想到出征在外的莽古尔泰了吧。

　　皇太极合上书，哈日珠拉也穿戴好了：“四爷，可以去看四福晋了吗？”

　　皇太极正准备起身，又想到什么似的重新坐定，说：“我跟三哥说了，让你去陪哲哲住几日，他没有异议。你让素锦去多收拾几件衣裳带上。”

　　没等哈日珠拉答话，素锦忙道：“奴才这就去。”

　　她站在一旁，看着素锦离开，又不好让皇太极一个人待着，只好立在原地。

　　“喜欢他的诗吗？”皇太极又重新拿起《李义山诗集》，边翻边问。

　　“啊？嗯，喜欢是喜欢，就是有些难懂。”她直说，她忽然想到几年前她也曾有过与皇太极论诗的时候，那时，他还是她的“师父”呢，可惜那样的时光太短暂。

　　“喜欢哪首？”皇太极饶有兴致地看向她，“吟来听听。”

　　哈日珠拉迟疑了一下，便不慌不忙地吟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果然是这首。”皇太极微微一笑。

　　她有些意外：“什么叫——果然？”

　　“没什么。”皇太极这么说着，眼睛却定定地看着她，“只是觉得这首诗的意境，跟你的汉文名字很契合，海兰珠。”

　　海兰珠，这是他第二次这么叫自己的名字，她心中泛起一阵涟漪，却又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该怎么答话，只木木地站着，避开了他的目光。

　　“不过这首，读来还是太悲伤了。”皇太极似自言自语般，把书放到桌上，站起身来，看向正往屋里走的素锦，对哈日珠拉一摆手：“走吧，去看看哲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