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四七、白首不相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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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金诚终于忍不住出声，低唤已经呆呆对着几株桂花树看了约莫有一柱香时间的腰带奶奶。繁花山上此时金桂初开，甜香四溢，如十五六岁清甜少女的气息，熏得人微微发醉。桂花花朵甚小，微不可见，然而其甜香却让人心仪不已。
他知道，桂花是师父最喜欢的花，云雪山上种植了大片的桂花，每到八月，师父便常常一个人在桂花林中酌酒赏花。即便如此，师父此时的神情，仍是有些奇怪的。以前师父赏花的时候，常常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淡淡的茫然和伤痛，但今天这样的茫然和伤痛却再不是淡淡的了，浓烈的让站在一旁的他都能强烈体验到那种情绪的波动。
鸭梨士和师父的故事之前无忧与他说过，一上山，安顿好师父和齐远，她就找了个借口去向鸭梨士通风报信了。师父抚养他们长大，却一直孑然一身，不知与这时的愁绪可有关联？师父，可是在思念那个让她无论如何在心里再也放不下第二个人的男人？也许那个男人也特别喜欢桂花吧……无论如何，鸭梨士是个好人，又对师父一往情深，他自当努力配合无忧拉上这根红线，但愿明年桂花再开时，二老能相携而笑，再无愁绪挂怀。
腰带奶奶听得他唤，微一怔神，才缓缓开口：“诚儿，看到你和无忧终于在一起，相亲相爱，我很是为你们高兴。”
“什么时候能见到师父身边也有个相亲相爱的人了，我和无忧也会为师父高兴的，嗯，说不定比师父自己还高兴。”金诚微微笑道，一双俊秀的凤眸因笑而弯得更为细长，然而眼眸中的精光仍是犀利的，留心着腰带奶奶脸上的神情。
她先是一愕，接着苦笑着摇了摇头：“都快要成亲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老爱胡说八道。”微微一顿，不等金诚答话，她又续道：“诚儿，还记得当年我与你所做的约定么？”
“自然记得。”金诚颔首：“我一直遵守着和师父的约定，的的确确是无忧先开口想和我在一起的。”十五年的时间，他已经证明了他心里满满的位置全部留给了她，再没有精力和心思多看别的姑娘一眼。师父说他会招桃花，可是不知他赶桃花的本事也大得很，就算他不出手，无忧那个小醋坛子也会把那些烂桃花一朵朵全拽下里，再扔到地上踩个稀巴烂。想到早些时候她在戏院当众勾下他的脖子就吻，金诚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回味的以食指抚摸着自己的薄唇。
“诚儿，你这么多年都不得不压抑着自己的感情，一定怪过师父吧。”腰带奶奶轻叹一声，脸上有淡淡的愁色。
金诚正色道：“诚儿绝不会怪师父。师父当年说得对，少年人心性未定，最易心猿意马，若不能证明我对无忧始终会一心一意，我又怎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师父的一片苦心，诚儿岂会不能领悟？”
“诚儿，你就是怪师父也是应该的。”腰带奶奶长叹一声，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其实这件事，师父是存了私心的。今时今日见你们如此相爱，我心中十分后悔。人生苦短，多一时一刻的幸福也是好的。少年人心性未定，但我却应该对你们有信心的。况且你们终日有我照看着，若是相处中有了什么摩擦，也该由我去为你们排解，不该用这般极端的法子。”
“师父？”金诚一怔，不知师父为何会说她有私心。
静默了片刻，腰带奶奶才幽幽开口：“诚儿，你可知你祖父的名讳？”
电光石火之间，空气中浮动的桂花甜香似乎凝固了，金诚喉中一涩，震惊道：“难道师父多年来一直孤身一人，却是为了我爷爷？”
金诚的祖父，名曰金桂。
腰带奶奶闭了闭眼，悠然笑道：“是啊，都是为了他。诚儿，我也同你们一样，从小是由师父带大的。那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十六岁，师父刚刚去世，于是就一个人开始走上江湖。就是那时候，我遇到了你爷爷。”腰带奶奶的眼神中满是柔情，恰似又成了当年那个少女。
“我还记得，第一次听到他说自己叫金桂时，笑得我不行，金桂，金贵，这家人也忒俗气了。可是他却笑着对我说，这个桂，是木樨那个桂。他还说，他长得不甚英俊，个子也不甚高，但这个名字却很适合他，只因为木樨‘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我想，我和他倒是很像，同样貌不惊人，但却自负有惊世之才。两个少年人喜欢起来总是容易的，那段日子现在想来，依然是我五十多年的人生里最欢喜多彩的。”她的表情恬淡温和，声音里却已因回忆有了少女般柔柔的眷念之气。
金诚默默听着，心里又是震惊，又是意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的爷爷竟然会和师父有着这样一段纠葛。当年家变时，爷爷要他带着无忧去寻腰带奶奶，只说她一定会收留抚养他们，却没有说过他们年少时曾是情人。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为师父是爷爷的知交好友。毕竟师父的胸襟才识，均非一般的男子可以比肩，绝对是会让慕才惜才的爷爷青眼有加的人物。却原来青眼之中，脉脉含情。那么又是为什么，爷爷最终没有和师父在一起？
“可是等到谈婚论嫁之时，我才知道，他早已有了妻房。”腰带奶奶的声音倏然从温软转向无奈与凄凉，端庄的脸上有着隐不住的痛意：“他说，此一生最爱最敬的女人是我，可自己的发妻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无爱意，却有着友谊和怜惜，决不能与她和离。他说，想娶我为他的二妻，但一定会对我好。”
“师父自然是不愿意的。”金诚低叹了一声，如师父这般孤傲的女子，又怎么容得下和别人共事一夫？如师父所说，他的爷爷容貌并不出色，奶奶却是一个绝美的女子，他的相貌多半是从奶奶那里得来的。爷爷奶奶在世时，相敬如宾，却从未有过他和无忧之间的那般亲昵，却原来并非真心相爱，只如老友一般相扶相依。
腰带奶奶凄然笑道：“我当时真是气疯了，骂他欺我瞒我，他才说我从未问过他有没有妻房。是啊，天朝的男子，三妻四妾有什么奇怪，更何况他只有一妻，已然不算花心的了。可是我的傲气却是绝对容不下我的丈夫除了我还有别的女人的，于是我心一狠就离开了他，决意再不相见。”
闭上眼顿了一顿，腰带奶奶才续道：“可是女人的心，在爱上一个男人时，会软得一塌糊涂，就连身子骨儿也软得和一滩蜜糖一样。你恨他、怨他，却还是想他、念他。我出去游历了一年，走遍了整个天朝，却在走过每一寸土地的时候都在想他，一开始的时候还有着愤懑可以去抵挡这份思念，日子久了，却只记得两人在一起时的甜蜜与欢欣，那些愤懑的力量倒是再也积聚不起来了。”
有的人受到了伤害，总是会用那种痛苦一遍又一遍地折磨自己，甚至于转嫁到别人身上去折磨别人，然而有着大智慧的人却总是不自觉地就会忘掉了恨，留在心里的爱意和温暖，却是如何也忘不掉的。
“终于，我忍不住啦，偷偷溜进去你家，心里想着就算再看他一眼也是好的。那时候心头很乱，也没有想过以后该是如何，说不定若没有见到你奶奶，我便会直接冲到你爷爷面前答应他嫁给他了，再也不顾自己那可笑的骨气。可是我看见她了，那么美的一个女人，恬淡温柔如仙子一般，柔柔弱弱的，小鸟依人，动作那么轻缓地给当时在读书的你爷爷斟茶倒水，只站在他身边静静看着他，目光软的要叫人化掉似的。那时候我才明白，你爷爷说和你奶奶之间并无情人间的爱意是错的。或许他只把她视作妻子和朋友，她却把他看作是她的天。”
说到这里，腰带奶奶又长长一叹：“以前我总是看不起那些柔弱的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可是那一刻我才顿悟，这些女子的柔弱都是被逼出来的，因为天朝只需要这样的女子。一个柔弱的女子，能嫁给一个心仪的夫婿，已是一生中最大的幸福了。男人的眼界放得很宽，可以去接触很多女人，去挑挑拣拣，从形形色色的女人中找出自己认为真正所爱的，可女人不一样。也许你奶奶自出生到出嫁，所见过的男子除了家人便就是你爷爷。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一心一意恋慕他，把自己整个人奉献给他。这样美丽的女子，若是有着自己挑选的权利，并不一定会看上你的爷爷，而你爷爷却说并不爱她。”
“很不公平，对不对？不管对她还是对我。也许我和你爷爷之间确确实实是相爱的，可是若我们真在一起了，又该置你奶奶于何地？所以我走啦，这一次离开了天朝，跟着商船去了海外，游历了这个世界上的许多地方，走走停停，二十年之后才回来。我回来的时候，才知道他已经做了爷爷啦。二十一年过去，我依然是一个人，他却已经儿孙满堂了。”腰带奶奶说到这里，一直凝视着桂花的眼神终于落到了金诚身上，慈爱而温暖。“你小时候得过气喘之病，还记得么？”
“记得。”金诚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娘说，有一次病发起来险得很，差点喘不过气就要活不成了，却是靠了爷爷一位朋友从海外带回来的一味药把命给吊住了，后来才渐渐治好的，大了些也就不发了。那位朋友便是师父么？”
腰带奶奶微笑着点了点头：“确实是我。你是你们金家的长孙，全家人当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的，出了点事儿还得了？你那次发病，你爷爷爹爹发了疯似的满世界寻求名医奇药，被我知道了，才送药上门。二十一年后再见你爷爷，却是为了你这个小东西。我送了药就走了，并未多留。再见你爷爷的时候已经不复少年时浓烈的爱意，两个人毕竟都成熟了，如多年未见的好友般寒暄了几句，原来却也不错。”
然而她有些自嘲的声调里，却怎么也听不出不错。“我离去之前与他说了，将来若有事需要帮忙，到杭州云雪山寻我便是，却怎么也没料想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几年以后到云雪山寻我的不是他，而是你和无忧这两个灰头土脸的小家伙。”
“师父终究是个小心眼的女人啊，报复不得你爷爷奶奶，只能拿他们的宝贝孙子开刀，让他迟了好多年才抱得美人归，诚儿，你说师父是不是很恶毒？”腰带奶奶的故事终于说完，歉然对金诚报以一笑：“只希望你们喜结连理之后，莫要怨我怪我。”
“师父！我和无忧怎么会怨你怪你？”金诚微微一笑：“越不容易得到的，越是要拼了命的去珍惜，毕竟是人的劣根性，也许我金家的男子，还要更贱一些，以至于我是无论如何舍不得松开无忧的手的。师父这一招，用心良苦，我们一定一辈子感怀在心。”
腰带奶奶精神这才好了几分，眼神也更加慈爱：“好孩子。”
“不知师父可否知道，我爹和我娘并非因父母之命而成亲，却是因相爱而在一起的。我小时候爷爷常常说，若是没有找到确定能够全心全意只对她一个人好的女子，就绝对不能轻易娶妻。他还总是喃喃着自己曾经耽误了一个世上最好的女子，惟愿她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腰带奶奶听到这里，眼眶已然湿了。“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我已然一头白发，却不再求一心之人了。”
“若此人已经寻觅了你三十多年，你也不愿再给他一个机会么？”难抑激动的悲怆男声在身后响起，腰带奶奶身躯一震，缓缓转过身去，入目的是一张已经有些记不清容颜的脸，不变的却是脸上的专注与深情。那个人的身边，站着的正是自己刚刚不知道溜到哪里去的滑头徒儿孟无忧，脸上堆满了奸计得逞的笑。
“听潮，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做不成少年夫妻，也惟愿老来相伴，此生无憾。”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四七、白首不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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