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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九回 不知秋思落谁家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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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这一耽搁,燕子坞众人再往灵州去时已耗了半日。所幸鸠摩智未再现身,路上倒还无事,却不免行得愈慢,直到八月十四近晚才进了城中。只见街巷处处人头攒动,不时有叫骂厮打声传来,却还是那一班做戏的吐蕃武士。去寻下处时,却寻不到。原来西夏边陲立国,市肆繁华远不及中原,大小客栈早被求亲者挤得满了。他一行人问了半日,好容易方在近郊一座寺中借到处偏院,勉强住了下来。
这寺庙不大,院落间相隔既近,旁边院中有人说话便听得甚是清楚。只听那边正是巴天石的声音说道:“……臣已投入了礼部。那礼部尚书十分客气,说世子爷前来求亲,西夏国大感光宠。今日时辰晚了,明朝一早便来请世子移居国宾馆中,晚间赐宴,也好……”
燕子坞诸人心中一跳,都想:“这姓段的小子是堂堂正正一国世子,西夏也要青眼几分,公子爷只说不能令他做了这驸马,却要如何做才是?难道就这般袖手旁观,当真不去与他相争?但若动手,那小子有他义兄相助,只怕……”百般焦急,却无人敢与慕容复再提此事,只可屏息静气地候着。王语嫣一颗心更是跳成了一个儿,暗想:“连段公子都要去争这驸马,表哥他当真不是?若不是,做什么又千里迢迢地赶来灵州?他、他若真的去求那公主,我、我……”独倚窗边,已悄悄地流下泪来。
然而这些情状,慕容复却分毫也未留意。他一听得大理诸人皆在隔壁,萧峰必也在场,胸口忽地一跳。耳中明明还清清楚楚听到后面的言语,却一个字也未听真。心中只想:“大理段氏,吐蕃,明夜之宴,我须得……”但须得如何,竟一件事、一句话也想不出来。
人之思绪想时容易,欲要不想甚么,却由不得自己做主。若说放便放得下,也不会有“不由自主”、“情不自禁”这些词句了。慕容复一世聪明,偏偏当局者迷。只道“萧峰便在那边”的念头不过一晃,早已抛开,但一阵接一阵地心烦意乱,便是无法宁定,不觉走出了寺去,在郊野间漫步而行。不知行了许久,亦不知平日举一反三、闻一知十的大计去了哪里。明夜又究竟要如何,一人、一月、一道身影相对而立,静夜之中,全无回应。
突然一个娇柔的声音在身后叫道:“……表哥?”
慕容复急转回身,凉风扑面,将衣衫肌肤都浸得透了。以他功夫,怎会王语嫣走到身边还未发觉?一念及此,遍体生凉,只唤道:“表妹。”
王语嫣眼中泪光莹然,要看他时,又不敢看,脸颊都涨得晕红。好一阵方鼓足了勇气,颤声道:“表哥,明晚……明晚那宫中之会,你……当真要去么?”
她还是说不出口“驸马”二字,问得这一句,泪珠一点一点,都落了下来。
慕容复凝视着她,却只觉冷。风中的凉意自指尖慢慢渗进去,连胸口一片也冷了。
他若要解释,自然可以说西夏此刻局势错综,我只有亲至,方能见机而行;或是说我于此事另有筹谋,驸马云云,原不在我的意下;又或将西夏吐蕃背后的波澜云诡详细分说一遍,此时当如何看待,又要如何从中行事。甚至只说一声我并非求做驸马,也足够哄得王语嫣破涕为笑。然而这许多言语在心中重重叠叠,早非一日,对着四名忠心耿耿的家臣尚不能尽吐,其余属下死士、卢家、潘家、辽宋君臣,还有那一个远在少林、出了家的父亲,又与谁说,从何说起?更不必提,是对着这个娇滴滴、怯生生的表妹。胸中呼啸几乎已要冲破天际,到得口边,双唇颤了颤,也只是淡淡地道:“我自然要去。”
王语嫣身子一晃,低声道:“你……你真要去做那西夏驸马,不再理我?表哥,大燕……就真的那般重要么?”
慕容复猛地一震,道:“甚么?”若平日王语嫣听到他这语气,早已低声软语地应是,但这时凄然欲绝,忍不住便道:“我知你心心念念,只有兴复燕国。可是便真的叫你做了皇帝,还不是你杀我,我杀你……你说那是你祖宗的志愿,姑丈当年也如此说,如此想。过了这许多年,他都已了悟了。表哥,你,你何苦还念念不忘,这样执着的呢?”
慕容复脑中轰地一声,“姑丈”、“了悟”几个字便似一把烈火,从他本来冰凉的胸口透过去,在血脉骨髓里熊熊烧了起来。当日包不同说声“主公”,便激得他出口怒喝,这时胸中冷热交并,反而笑了起来,笑声既冷且涩,全无笑意。笑了一阵,突地声音一收,道:“我祖宗的志愿,王姑娘,你道,那只是我的祖宗么?”
王语嫣听他突然不叫自己表妹,却叫“王姑娘”,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却比西北仲秋的夜月更冷,只看得发起了抖来,颤声道:“……什么?”
她声音颤抖,便衬得慕容复语调更加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十分平常的陈年旧事一般,缓缓地道:“太和十九年,拓跋氏改制,将鲜卑各姓更定汉姓。然自慕容氏以下,吐谷浑、庾、那、贺若四姓,仍循旧制。至龙城公与赵宋争雄,麾下鲜卑旧人便有贺若氏,一同到得了姑苏。那吴地方言之中,‘贺若’二字读音,近似于‘王’……”
王语嫣瞪大了眼睛,慕容复所说,分明是她父亲并非汉人,却是与他一样,为复国而来的鲜卑族裔。她从来想到“复国”,都觉是遥不可及之事。已隔了几百年,何必念念不忘地记着?做了胡人,又有什么好了?这一语只惊得脸色惨白,不住地摇头,道:“不,不,我爹爹怎会……怎会是……”
慕容复冷然道:“贺若一脉向为我家掌管军费诸事,到了舅父手中,已有慕容氏私产之半数,两家肱股相依,结作了秦晋。只是……”只是如何还未出口,王语嫣已惊得慌了,喃喃道:“母亲从未对我说过这些,她为什么……?”
慕容复“哈”地一声长笑,道:“你母亲?”
王语嫣什么也说不下去,咫尺相对,只见慕容复眉间眼底,都是一片赤.裸裸毫无掩饰的杀气!
只听慕容复冷冷地道:“舅父去世不到一年,我父诈死,大业操持剩我母亲一人,只怕便要为赵宋察觉。而想活人守密,所费的不过是金钱财物。慕容氏之半数,哈!便做了她王李氏的曼陀山庄了!”
王语嫣一向只道母亲与姑母不睦,所以不喜表哥,但究竟为何不睦,却不知晓。这时待要不信,却又不敢,低低地道:“你说,我母亲昧了慕容家的家产?不会的,我爹爹……自然有遗物留下,她要你家的……又……做什么?”
慕容复淡淡地道:“王姑娘,你何不自己去问。”
王语嫣呆在那里,动弹不得。今夜连番变出不意,这些想也想不到的可怕故事,固然听得她心惊胆颤,但什么故事真相,也及不上此刻慕容复那张冷冰冰的,杀气逼人的脸庞。她痴心恋慕十八年,一心爱的是那个翩翩动人的姑苏公子,举止有礼、言语温存的表哥。眼前这人,却是好生陌生,似乎从来也没有见过。不,她曾见过一次,那是在洛阳别院之中,那个与全冠清说话的表哥也露出过这样神情。恍恍惚惚间,那天所见的脸庞盘旋飞舞,和眼前之人叠在一处,恁般陌生,竟是她从来没有见过,从来也没有认识过的,另外一个人!
好一刻,慕容复微一躬身,斯文有礼,一如平日。道:“夜已深了,王姑娘,请回。”若不听那“王姑娘”的称呼,真似这一夜之中,甚么也不曾发生过。眼光平平静静自她脸上掠过,转过身去,便自走了。
王语嫣望着他背影,想叫什么,却叫不出来。只见他一次也未回头,身影渐远,已看不到了。一个人恍惚惚走得几步,脚下忽地一绊。却是地下有一口枯井,她撞在井口石栏上,立足不定,便要摔跌下去。忽然只听一个人大叫道:“不不!王姑娘!你,你千万不可自寻短见!”一晃便冲了过来,牢牢揽住她腰,将她拉开了数步。猛然发觉,又急忙放开了手,作揖道:“王姑娘,这可对不住了。你……唉,你做什么便想不开?”神色焦虑,正是段誉。
慕容复的胸中,却也是一片翻涌,倒似前夜一千多只马蹄都在那里奔腾踩踏,无穷无尽,无止无休。而不论他怎样行走,都比不过马蹄之快,便也逃不开翻翻滚滚的心头汹涌。夜色渐深,月亮越升越高,如水光芒倾泻下来,将他影子在身边映得分明,摇曳的草叶树影一层层从这影子上掠过,瑟瑟飒飒,不住作响。
忽听风中马嘶,慕容复急抬头时,赫见数丈外一人玄衣大氅,一骑独立。月上中天,映着那坐骑竹批双耳,风入四蹄,正是那匹乌骓。那人若非萧峰,又是谁了?
他踽踽独行,离借宿寺院已有数里,断不会与人平白相遇。何况深夜中跨马而行,竟似专为寻找自己而来。一时之间,了不知如何应对。待要冷笑两声,问道萧大侠可是来问丐帮之仇么?他却已识得了萧峰这许久,再有此问,太也无稽。而此时喉头冰冷干涩,也实在问不出来。眼看着萧峰跃下马背,伸手在乌骓颈上一拍,叫它自行踱去,大步跨到了自己面前,这话已不能不问。只可将声音平平地自齿间送出,一字一字地道:“萧大侠,有何见教?”
段誉双臂张开,拦在井口前面,翻来覆去地劝道:“王姑娘,这世上无论什么难事,总有法子就是。便我帮不到你,你对我说说话儿,心里也好过些。方才……方才我听得你们说话,虽不是君子的所为,但那慕容公子惹你伤心,便大大不该。我去劝他一劝,要他知道,什么帝王霸业,荣华富贵,都不及两情相悦来得要紧。似王姑娘这样美丽温柔,找遍天下也遇不到第二个。她……她对你慕容公子一往情深,你又岂可做个薄幸的郎君,为天下有情人齐声唾骂,一生一世的鄙视耻笑?”
王语嫣呆呆地听着,若慕容复当真去争驸马,她听段誉这等说法,只怕便也心动。但这时内心深处隐隐约约,只觉和表哥隔得极远极远,什么两情相悦也填补不来。低了头幽幽地道:“段公子,你说得我这么好,可是表哥他……却不是你。你去劝说,徒然惹他生气,于你可没有甚么好处。”
段誉道:“能见到姑娘言笑晏晏,心下欢喜,那便是我的好处了。”
王语嫣心头一跳,只觉他一句轻描淡写的言语,实是对自己钟情到了十分。其实段誉这般痴心的说话过去也说过多次,但那时她心思都放在慕容复身上,一时感动,随即淡忘。此刻却平生头一次感到了些许不同,迟疑道:“段公子,你……”
突然一个声音呼呼气喘,喝道:“段家小子,六脉神剑的剑谱!交了出来!”
声到人到,一阵狂风骤然卷至,正是鸠摩智。然而这吐蕃国师双目赤红,满布血丝,牛吼般喘息不已,哪里是宝相庄严的圣僧模样。王语嫣只吓得“啊”一声尖叫,段誉抢上几步,将她挡在背后,心里也不由害怕,道:“大师你,你要做甚?”
鸠摩智那日离去之后,越是调息,内息越乱,短短两日,已自生死不能。苦苦撑着一线神智,却忽想起大理斗剑的事来。心道六脉神剑分走各脉,岂不是将无处宣泄的内息发散了出去?神智昏乱之际,甚么国家大事都抛到一边,循着段誉行踪便追了过来。然而这一阵奔跑,经脉中更是狂突乱撞,已听不到段誉说了什么。口中嗬嗬呼叫,伸手便抓。
段誉叫道:“王姑娘,快走!快走!”只怕鸠摩智伤到了她,却不敢移动身子,以凌波微步闪避。鸠摩智出手极快,一抓便抓上他肩头,突然哈哈大笑,双手收拢来扣住了段誉咽喉。王语嫣尖声大叫,顾不得别的,伸手在他头上背上乱打。鸠摩智又是气喘,又是大笑,只是使力地扼紧。
萧峰微低下头,双目直视着他,沉声道:“我有一言相询。这句话你只消答了,不论答的为何,都决无二话。”
慕容复笔直迎着他目光,身躯挺直,指尖也不曾动摇半点。然而声音干涩,却终究做不到了无痕迹,只可简简单单地道:“……请说。”
只听萧峰一字一顿,如凿金石,缓缓地道:“须要如何,你能断了那复国之念,终此一世,不会再起刀兵?你慕容氏的作为,想必牵扯极大,便如那日的番僧;以及大辽、大宋、西夏,各国之中还有多少,我一介武夫,确是猜测不来。但千人万人也罢,凭他是甚么国君皇帝,还是江湖豪杰,若因此事不能与你善罢,只要一句,萧峰奉陪!便算人人喊杀,这天下间都没有立足之地,我也绝不放你一人就是!”
扑啦啦几声,一对夜鸟惊得振翅高飞,不住地哀哀鸣叫。过了一阵,叫声渐细渐轻,已飞得远了,风声飘荡,却仍未绝。
慕容复愣在了那里。便在这几句话的工夫,他猜着大理吐蕃动向,心中已想过了许多可能。然而便想得一千种,一万种,一颗七窍玲珑心上再生出几瓣,将这世间的帝王大略、智者筹谋都尽握在手,无一分一毫差漏了,也绝想不到,萧峰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间人如石刻,一动未动,更一动也动不得。五感六觉,皆化虚空,近在眼前的高大人影俱看不清,却觉一阵阵气息如火灼热,扑上身来,仿佛是远在万里之外,镇州城的那个冬夜。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喃喃低语,愈来愈是清晰,一声声地说道:
只要点一下头便好……
只要……
段誉但觉胸口被什么一撞,醒了转来。四下漆黑一团,只头顶照下来一线亮光,却是在那枯井之底,这才想起方才被鸠摩智扼住,昏沉中脚下一空,想是掉入了井中。然而此时身上丝毫不觉疼痛,反是神清气爽,似有使不完的力气,不由大奇。他不知自己误打误撞,已吸了鸠摩智的毕生功力,喃喃地道:“奇哉怪也……啊哟!不好!王姑娘还在上面,她可怎样了?”
忽听胸前有人轻轻地道:“段公子,你这时还只是记得我,待我这样好法,我……我却……”段誉惊得呆了,问道:“你是王姑娘?”王语嫣道:“是啊!”
段誉来不及想她怎会也掉了下来,忙要扶她起身。这枯井底下甚深,月光难以照到,黑洞洞地伸手一摸,却握在王语嫣手上,吓了一跳。正待放开,王语嫣已反握住了他,声若蚊鸣地贴在他耳边道:“段公子,方才那番僧行起凶来,我还道……你已经故世了。幸好老天爷有眼,你安好无恙。我在上面说的那句话,你……你一定听见了?”说到这里,娇羞无限,将脸埋在了段誉颈边。
段誉霎时只觉全身飘荡荡地,如升云雾,如入梦境,双足一软,背脊靠上了井栏。这么一动,王语嫣几根头发钻进他鼻孔,接连打了几个喷嚏。王语嫣惊道:“你怎么啦?受伤了么?”段誉道:“没……没有……啊嚏!我没有受伤,啊嚏……也不是伤风,是开心得过了头。王姑娘……啊嚏!我欢喜得险些晕了过去。”
慕容复仍立在那里,背脊俨如钢浇铁铸,休说点头,连发丝也没有一丝摇动。沉默了不知许久,其实也只不过短短一刻,忽地亢声道:“若为这个,那也不难,只须一件事便是。”
萧峰一震,再开口时,声音已不禁隐隐发颤道:“何事?”
慕容复仰首而望,声音清厉,宛然便似大辽军中指点河山之时,清清楚楚地道:“只要,萧大侠一掌杀了我,那便一了百了,万事皆休!否则但有一口气在,慕容氏复国之志,我定然毕生竭力以赴。不可为时,有死而已!”
啁啾声声,方才那对夜鸟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啼声散入风中,秋夜荒郊,愈发静得出奇。呼吸之声一声一声,震得人耳膜生疼,连胸腔之中也疼痛起来了。
萧峰一言不发,直望着他。慕容复亦是一瞬不瞬,便这般与他对望。然而眼睛明明看着,却不知哪里横过一层白茫茫的雾气,遮在那里。萧峰此刻的神情眼光,便什么也看不清。只能见到他右臂不住颤抖,手掌几乎已横在了胸前,许久许久,却不曾动。刚才那个声音还在耳边嗡嗡嘤嘤,不停地响着,好似在说若他真的这般一掌落下来,那也……
那也……
只听萧峰扬声大喝道:“好——!”
慕容复倏地一震,眼中一切突然变得异样清楚。只见萧峰抬手腰间,将那柄建兴长刀解了下来,森然道:“你竭力以赴,我也绝不坐视。他日战场相见,也不必容情!”擦地一声,刀锋自鞘中弹出尺余,冷光激射,向自己胸前只一挥,道:“自今而后,萧峰与你恩断义绝,再无相干!”
啪地一响,割裂的半幅衣襟摔在脚下。萧峰举手一掷,七尺长刀入地四尺有余,转过身去,大踏步走了。不一刻远处马嘶隐隐传来,蹄声渐远,终至不闻。
慕容复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地下那半副衣襟随风摆动,一下下拍上他白衣衫角。“铮”地一声,那柄孤零零插在地下的长刀鸣响起来,伴着四野秋虫唧唧,散入风中,飘得极远。月色渐渐西斜,将这一个人,一柄刀的影子都长长地铺在了地下。
正是:
愁人起望相思,江南塞北别离。
离别,离别,河汉虽同路绝。
——第九回 终
淡淡野花香 烟雾盖似梦乡
别后故乡千里外
那世事变模样
池塘有鸳鸯心若醉两情长
月是故乡光与亮
已照在爱河上
我却在他乡
千里关山风雨他乡。
乡音我愿听
家里酒我愿尽尝。
莫道隔千山朝夕里也梦想
但望有朝身化蝶
对抗着风与霜
我再踏家乡
——张学友《楚歌》
第二部 离亭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