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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八回 淮水东头旧时月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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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慕容博一人不为所动,漠无表情地举手拂了拂衣上尘灰,听玄慈又道:“萧老施主,雁门关一战,老衲已……悔不当初。之后见了你石壁留书,方才知道,不但众家兄弟,更有你一家三口,那些契丹武士……许多性命鲜血,原来只不过因我一念……之差。自那日上……”
慕容博忽然截道:“自那一日,方丈便大彻大悟,立地成佛。心境如此,我辈凡人难及矣!佩服,佩服。”他本来洒然自若,这几句话声音却拖得长长地,嘲讽见于颜色。想见对于玄慈断了复国念头之事,实是怒气难抑。
萧远山哈地一声冷笑。玄慈白眉不住颤动,目光直视向慕容博面上,道:“不然。老衲心魔未断,斩不得无明,终究未能将你我所作所为告知天下。然则……我玄悲师弟之事,便也由此而起,慕容老施主,是也不是?”
慕容博冷笑道:“我原说刘兄见识如昔。令师弟掌着戒律院,不去管束你本寺僧人,却对雁门之行追查不放。执着如此,老夫……呵呵,老夫无奈,只得权且行了一条诈死之策。你等佛门大德,知我身故,必为死者讳,那便不至有碍我儿的大事。只可惜,到头来还是有此一劫,未能避让得过。”
玄慈道:“那位柯百岁柯施主,他家财豪富,你要收为己用,柯施主不允,因而丧命在你手中。而玄悲师弟听闻,生了疑心,你已藏身少林,为何不在寺中对他下手?是了,那是要挑起大理段氏与少林的纷争。你向玄悲师弟偷袭之时,原本使的是段氏一阳指罢?”
慕容博走到窗边,隔空一拳向院中大树挥去。哗啦啦两声,两根树枝落了下来,叶片溅得满地。他打的是树干,竟将距他拳风丈许的树枝震落,实是非凡。
玄慈惨然道:“韦陀杵。若非你一阳指学艺不精,只怕这桩冤孽,到今日还难以理清。”
慕容博道:“冤孽之生,方丈大师与其问人,何如问己。”
玄慈垂下了头,低声唪诵,声音庄严肃穆,却隐带悲苦之意,萧峰曾听过这段经文,知他是为圆寂的师弟诵经,不由心中一酸。慕容博却笑道:“方丈你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说到冤孽,如何便忘了现下英雄大会的那一桩?”
玄慈身子一颤,慕容博已自顾自说道:“你自修菩萨心,我只走修罗路,说甚么‘不将你我所为告知天下’,恕在下未敢尽信,说不得,要送上一份小小薄礼,以证此心。玄慈方丈,你可还记得辛巳年的八月初二么?”
饶是玄慈这等修行,霎时也失声一句叫了出来道:“……是你?!”
慕容博哈哈大笑道:“若不是我,那叶家只是个乡绅,方丈你不过平常路过,哪里正巧来的强人灭他满门?又怎会留下个身中剧毒的孤女,非你纯阳内劲,不能救她?哈哈,今日一家团聚,你两口儿,还欠着老夫一杯谢媒酒哪!”
玄慈耳中一阵轰鸣,宛然便是那一夜的电闪雷鸣,雨水倾盆浇落下来,将怀中少女浇得湿淋淋地,贴着自己的身躯热得烫人。呼吸一丝一丝,吹上颈边耳畔,竟是什么经书法理之中,从来从来,也没有说到过的。
只一夜后,便成冤孽。
玄慈缓缓抬头,只见萧远山目光灼灼逼视过来,嘴角正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慕容博则眼中含笑,一副胸有成竹之态。玄慈迎着两处目光,双掌合什当胸,道:“老衲身有大罪孽,又犯下大戒,今日已不敢再说‘悔’字。只是以萧峰施主为人,我玄苦师弟和武林中诸多人命,想来绝非他所为。萧老施主,慕容老施主,又是你二人谁下的手呢?”
那两人虽各怀心结,但见玄慈转眼便宁定如此,也不由佩服。慕容博淡淡冷笑了两声,萧远山已亢声道:“不必明知故问,那玄苦和尚,乔三槐夫妇,都是老夫一掌震死的!”
萧峰大吃一惊,转眼望向父亲,颤声道:“……爹?”
萧远山虽则悍狠,对上儿子目光,却也一阵心悸,强自转开了头叱道:“这些南朝汉人虚伪狡诈,又是甚么好人了?夺了我的儿子,叫他拜大仇人为师,做大仇人的继任帮主,教得他也变成了一个汉人!知晓了自己身世,竟然还想留在南朝,做个没出息的汉民……哈哈!这等人留他们做甚!难道要我萧远山的血脉,终生就做了汉人的徒弟儿子么?”
萧峰定定地望着父亲,眼中含泪,只落不下来,眼眶都逼得血红,哑声道:“既是爹爹所杀,便和我所杀没有分别。孩儿一直担负着这名声,却也不枉了。然则单正一家、赵钱孙、谭婆、徐长老等人……”
萧远山道:“不错!都是我杀的。这些人袒护我家仇人,本就该死,何况……哼,何况若叫你早知了其中真相,难道你还肯回去辽国,做回咱们堂堂正正的契丹勇士么?”
萧峰默然。在他内心,确然一直是爱大宋极深而爱大辽甚浅,不要说当日苦寻真相之时,便如今在辽国官居高位,万人爱戴,其实也并没有在丐帮做个没袋弟子的快活。然而这时轰雷一般,脑中无数人声翻涌,父亲、恩师、丐帮众人,南院下属,宋辽兵卒,两国打来的草谷,一声声,一句句,竟从不曾听得这般清楚。“师父教我做个汉人,生身父亲,又要我做个契丹人。哈!”忽地仰头笑了一声,声音嘶哑,几不能闻。“到头来,只是为了一句宋人辽人。还有……阿朱!阿朱!”
突然之间,天台山智光大师临死所写的那几句话,清清楚楚地在眼前浮现出来:
万物一般,众生平等。圣贤畜生,一视同仁。
汉人契丹,亦幻亦真。恩怨荣辱,俱在灰尘。
萧峰自从杏子林惊变,两载以来,几已历尽了一生的风霜血泪,却到此时此地,方才第一次真正明白了这番话的意思。一时间,这少林古塔上一片寂然,只听他双拳在身畔握得死紧,骨骼格格连声,不住作响。
忽听几下拍掌之声,却是慕容博,笑道:“痛快!痛快!这桩公案演到今日,真是英雄手笔,精彩之至!”
萧远山重重哼了一声,明知他存心挑拨,眼光如刀,还是不禁向玄慈面上刺去,切齿道:“是我杀了你少林和尚,在你寺里三十年,将你们的武学典籍也瞧了个饱,又待如何!今日我父子下不了少室山便罢,但只要……”
玄慈摇了摇头,神色间平静安详,道:“萧老施主,你错了。”
慕容博眼中精光闪动,踏上一步,便要开口。然而还不曾说出什么,玄慈已朗声道:“非作恶因,无作恶果,不能善生,何能善死。这三十年来诸般罪孽,若不是老衲一念,皆不能生,到今日,也当由老衲一身相还。”走上几步,自窗中向英雄大会方向看去,依稀可见人影幢幢,少林罗汉阵横在山门之前,阵前千百人群情沸沸,涌动不休。玄慈转头看向萧远山,微微笑道:“彼处是你一心所求,为我所设的去处,萧老施主,老衲这便去了。”
萧远山登时一愣。他处心积虑,一旦揭破这少林方丈丑事,要的便是此刻。玄慈只要回到英雄会上,便是身败名裂,当众受辱,连着少林清誉也一并扫地。这情景,二十余年来他已想象了无数次,要叫这大仇人如何痛苦屈辱,如何恨怨难当。然而这时明明成事就在眼前,玄慈却是脸露微笑,坦然而去,二十余年的痛恨竟轻飘飘地,落在了空处。他脸上肌肉不住抽搐,喝道:“你……!”一时却说不出话来。
慕容博也是脸色骤变。他刻意引导,将当年真相一并道出,乃是料定了玄慈不惧生死,却不能不顾身后声名。若以叶二娘引得他心神大乱,再以雁门之事要挟,不论是要玄慈站在自己这边,共抗萧氏父子;亦或就势图之,重拾复国大业,未必不可期。哪想到千般筹划,一句都不及出口,心思纷乱,脱口喝道:“方丈当真要去?”
玄慈双目凝视着他,和声道:“我之去处,我自明了,慕容老施主,你呢?”
慕容博一窒。玄慈已转过身躯,向外行去。萧峰一言不发,只是几大步踏上,将自己挡在父亲和慕容博之前,双手合十,执少林弟子礼节对玄慈施了一礼。玄慈微笑,亦以佛礼相还,说偈道:“无大恐惧,方得极乐。”不再回头,一步一步地,径直下塔去了。
好一阵,塔中无人出声,静得可怕。而静寂之中,萧远山胸中怒火无可着落处,又直冲上来,陡然一声厉喝,塔为之摇,道:“慕容老匹夫!你还有何话说?”单掌一起,便要向慕容博击去。
这时玄慈已去,萧远山慕容博固然难分高下,慕容复却绝不是萧峰对手,生死相搏,慕容氏必然无幸。然慕容博向萧峰瞥了一眼,竟然并不作势招架,反而两手摊开,毫不防备,抬头哈哈大笑起来。
萧远山猛地一愣,戟指喝道:“你笑甚么!”
慕容博道:“我笑萧兄一世英雄,临到头来,眼光还是恁地短浅,好生可笑。”
萧远山鼻中嗤了一声,道:“任你花言巧语,你我之仇,不死不休!现下待要求饶,太晚了罢。”
慕容博正色道:“萧兄错了!今日之势,我父子毕命于斯也罢了。然则萧兄苦心孤诣,要报这段血海深仇,今日取了在下一条性命,这大仇便算了结了么?萧兄,你那三十载岁月,与妻儿生离死别,当真便再无遗憾,如愿以偿了么?”
萧远山一震,若听到这话的是当日雁门关那条凛凛大汉,必定怒火填膺,一掌便击了过去。然而三十年来,心性大异。今日的萧远山听了这几句话,却似一盆冰水泼在心火头上,激得生疼;抬起的那只手掌不自觉地一颤,眼光连着晃了几晃。慕容博看得清楚,不疾不徐,便说道:“慕容博虽然不肖,却非是敢做不敢当的宵小之辈。尊夫人之事,自然是我铸成大错,但大错之因,却是国恨,并非与萧兄有一分一毫的私仇。萧兄你请想,此事的根本,其实只因我们俱是胡人,是那起汉人眼中的番邦夷狄!我慕容氏亡国灭族。萧兄因着一句传言,被他们不问是非,落了个家破人亡。令郎才略武功,是当今第一位的英雄豪杰。但中原人一知他是异族,立刻翻脸无情,人人都欲杀之而甘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些中原汉人自以为高高在上,却害了多少英雄。萧兄,报仇须报彻,你的大仇,难道不是要着落在这一件上么!”
萧远山道:“胡汉世仇,两边相见即杀,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也没有什么不公道。你说这些不相干的言语作甚?”声音中已带上了一丝迟疑。慕容博大笑道:“着啊!两边相杀,许他中原人欺辱我等,便许我等还以颜色。令郎官居辽国南院大王,若他挥军南下,开疆拓土,将这些中原武人一股脑儿都踏做蝼蚁,那才真是出了被逐的一口恶气,真正报了这杀妻弑母的大仇!”
萧远山冷笑道:“你想我儿出兵南下,好叫你慕容家坐收渔利,兴复你的大燕国?”
慕容博道:“不然。老夫不敢欺瞒萧兄,换了辽国、西夏、吐蕃任一个高官在此,老夫说这般话,都是存心利用不假。令郎却与别个不同。”眼望萧峰,又朗声道:“我儿与令郎有金兰之义,莫逆相交。他二人联起手来,成就了何等大功,萧兄你在北疆亲眼所见。不是老夫自夸,若得我儿之助,令郎便踏破中原、一统河山也是指日可待!那时大辽大燕永为兄弟之邦,令郎更名垂青史。萧兄,你与我都身为人父,父母爱子,当为之计深远。这等两全之美,你当真不愿?”
萧远山大大一震,慕容博又道:“若萧兄那时还有恨难消,你我便再会一场。任萧兄要痛痛快快大战三百回合,还是要在下束手就死,只一句话,在下绝无怨言。萧兄,萧大侠,这等买卖,做也不做?”
萧远山道:“我儿,此人之意倒似不假,你瞧又如何?”
萧峰并不回答,陡然一掌劈出,喀喇喇一声,塔上楼板裂作两半,连着青砖墙壁齐齐劈开了一条丈许长的裂缝,横亘当中,直如天堑。萧峰已一步踏上,昂然说道:“不行!”
这塔中只有慕容复一人,早在萧峰开口之前,便已经知道了他会回答什么。然而这声“不行”乍一响起,他双拳也在身侧同时握得一紧,指尖粘腻,都深深刺进了伤口中去。
慕容博道:“萧大侠,你不想做这万世留名的英雄,那也罢了。然则大辽一百五十余年的称雄天下之志,你也要置之不理么?”
萧峰冷冷地道:“英雄豪杰也罢,凡夫俗子也罢,萧峰是辽人,便要大辽永保安宁。却不是为了甚么称雄天下,叫无数大好儿郎,去做你那皇帝大梦的杀人之刀!”
慕容博但闻“皇帝大梦”一句,双眉猛挑,便要出声。然而这一瞬间,另一个声音已清清楚楚地高声应道:“——未必!”
慕容复自到塔上,未曾说过只言半字。这却是他的第一句话,一字一步,直踏到了萧峰当面,亢声道:“天下不在,哪里来的永世安宁?当今世上五国,个个君王都是念兹在兹,想要做这天下雄主。辽宋之间,攻战不休。西夏吐蕃尚无此力,对他邻国也是没一刻不虎视眈眈。便是你义弟……哈!你那段氏义弟家中,不过碍着国小兵微,若真得个良机,你且当面问他,那吐蕃国土,他家要是不要!”
萧峰听着他说话,缓缓地转过了头来,直视着他。两个人的眼光一个如冰,一个似火,都亮得可怕。只听慕容复声音愈说愈高,愈说愈疾,竟如漫天风雨,劈面扑来道:“便是敌烈阻卜那等蛮族,又有哪一日不是想着侵你辽土,夺你的家邦?你萧大王在时,保得住边境安然,一朝不在,又将如何?若只想着相安无事便罢,终有一日,连自家的土地也休想保全!天下……只有心存天下之志,要这河山一统,那才真正是千秋万世,永保的太平!”
慕容复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几已劈裂,竟是忘了身在少林,老父在侧。依稀仿佛,又到了那日狼居胥上,天地茫茫,便只有他与萧峰二人。又或者这一番话深藏心底,原本便应当就在那一日说出口来,到了如今,哪还有一字压制得住。剧烈喘息之中,又向萧峰踏上一步,道:“皇帝,我要做皇帝便如何?辽国皇帝,倒是你的义兄,然而只一个乙辛,险些害了麾下几万兵士,辽主又何曾放在心上!若换了我在,焉有此事!得一明君,用良则信之,用兵则必胜,攘暴则害除而天下利。这等皇帝大梦,又如何不可做?”
白衣飞扬,如烈火焰,萧峰却极慢极慢,几乎一字一顿地应道:“然则,成就了你这明君功绩,要打多少大战?要多少百姓兵卒,父母子女,才打得下你千秋万世,太平皇帝的江山?”
慕容复一瞬不瞬地直视着他,冷然道:“成大事者,不拘于小善。既要切去痈疾,那些血肉之债,说不得,也只有背负了!”
萧峰仰起头来,怆然长笑,道:“痈疾?痈疾?”笑声沙哑,如磨心肺,哑声道:“人命在你看来,是痈疾么?萧峰是个武夫,没那等见识,能料到明君圣主的作为。我只亲眼见到,襁褓中的婴儿,叫马踏得肠穿肚烂,做娘亲的抱着他嚎啕大哭。那些被打了草谷的百姓,一个个哭声震天,尸横在地。萧某平生杀得人多,早没什么菩萨心肠,但只我生一日,便一日不能眼看着天下血流成河。甚么千秋大业,都是妻离子散,无数孤儿寡妇流的眼泪!”
两个人咫尺相对,慕容复分明见到萧峰眼中光芒冰凉,竟是泪光。猛地一窒,竟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一片寂然之中,却听塔下嗤啦,嗤啦,似是有杂役僧人过来打扫的声响,跟着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地道:“善哉,善哉,惟大英雄能本色。萧居士这等以天下苍生为念,是真菩萨心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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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英雄大会上人声喧沸,已是一片大乱。本来会上诸事,都当由少林丐帮两大魁首处分。然连番惊变下来,这两派反成了最惊心动魄的所在。好容易见玄慈方丈自寺中踏出,却不言功过。只合十道:“是冤是孽,是善是恶,自有他们的因果。老衲的因果,却请诸位见证了。”跟着当众坦然受刑,自尽而逝。少林遇此大变,如何还有心思再理俗事?而丐帮之中人心浮动,早乱作了一团。待到惊觉,那庄聚贤不知何时已失了踪影,陈吴二长老都道今日里子面子丢得尽了,快些下山,整顿帮中内务才是。全冠清更心知肚明,自己这个帮主只消一下山去,还不知将要如何。眼瞧着众弟子冷眼斜睨,只强撑着不肯变了脸色,暗地忙将亲信叫在一边商议。这第一大帮,眼见分崩离散,其余江湖豪客多是些乌合之众,更没有什么主意。许多人向玄慈遗体施过了礼,便掉头下山去了。虽有些念着向萧家慕容家寻仇的,少林罗汉大阵挡在山门,并不许众人擅闯,也是没头苍蝇一般,喊喊叫叫而已。
只有燕子坞众人当真急到不堪,然不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少林僧只不肯放他们进寺。玄慈方才逝世,包不同的口舌却也不敢在此时嘲讽,生生地无法可想,几乎将山门外那几块青石板都要踩平了。
段誉却也忙到了十分。一面是义兄父母双亡,赶上去忙着劝慰,一面又禁不住侧耳凝神,想听一听那边王语嫣的动静,心头不由酸苦:“二哥他爹爹妈妈虽然身亡,却是两心如一,生死不改。可是我对王姑娘的这片心意……唉!大哥和慕容公子这许久没有消息,不知又起了什么争端,我自然要相助大哥,但那慕容公子……王姑娘……”
正自胡思乱想,忽然听到半空中几下极细微的风声响动。这时场上诸人,除虚竹外便以他内力最深,旁人都还无知无觉。段誉一愣,抬头看时,“咦!”地一声,脱口叫了出来。
只见一个青袍老僧手中提了二人,正自少林寺层层重檐之上跨步行去。日光朗照,那两人依稀便是慕容博与萧远山,闭目垂头,竟似都断了气息。而那老僧身形枯瘦,看去怕还不到百斤,提着两人身体却浑若无物,一步步只如在平地行走,三个身子轻飘飘地,都不似血肉之躯一般。
他这一叫,少林僧众跟着知觉,抬头看去,都大吃了一惊。那老僧身上服色,只是个做粗活的杂役僧,如何竟有这般能为?猛听风声厉啸,又一道人影犹如利矢破空,疾射而过,正是萧峰。隔着十数丈,都觉那风声刺耳已极,则萧峰实是出了全力。然而便他这般疾奔,不知如何,总是与那老僧背影差着两三丈远近。
戒律院首座玄寂便道:“少林中有此大能,我等不可轻忽,且去看个究竟。”话声未落,白影急掠,却是慕容复亦向前方几人追去。众人更惊,段誉也顾不得别的,与燕子坞众人都在山林间东一转,西一拐,一路追了下去。
段誉只想抢在王语嫣前头到场,凌波微步一出,便奔在了头里,只是不好越过少林首座去,反而慢了几分。好一阵,到了一片林间空旷之地。萧峰慕容复都立在那里,背脊挺直,日光下影子微微发颤,想见心中都是激动惊异已极。他两人目光所注,萧远山慕容博便在一株大树下对面而坐,四手互握。萧远山脸色通红,如要滴出血来,慕容博脸色却是铁青,碧油油的甚是怕人。
那老僧端然凝立,突地喝道:“咄!四手互握,内息相应,以阴济阳,以阳化阴。王霸雄图,血海深恨,尽归尘土,消于无形!”
喝声中,萧远山和慕容博的双手都是一紧,内息向对方体内涌了过去。脸色渐渐分别消红退青,变得苍白。片刻之后,两人同时睁开眼来,相对一笑。
这时到场的除了少林各院首座,便是道清大师等高僧和几位前辈耆宿,听那老僧言语中大有禅意,心中惊异,便都在一旁静观其变。只有段誉关心的是两家的恩怨,忙转头去看,却见萧峰望着父亲,虽不敢呼唤,神色间欢喜安慰非常。而慕容复在另一边也望着自己父亲,不言不动,脸庞之上,却是一片苍白。
便在那老僧偈语出口,慕容复心中便是一震。他一日之中,自己自尽未成,更经历了父亲在世,被那老僧一掌打死而又复生,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的几度来回,都只是心惊,不曾有过什么惧意。然而眼看着父亲睁眼微笑,只觉心头蓬蓬狂跳,似乎有什么比父亲的生死,自己的生死都更可怕的事情便要发生。二十八年的文韬武略,这时却甚么也做不得,做不到,只能眼睁睁,一瞬不瞬地看着。
萧远山慕容博携手站起身来,本来不死不休的两人一齐在那老僧面前跪下,都道:“请师父指点。”那老僧微微一笑,向萧远山道:“你的杀妻之仇,不报了么?”萧远山道:“弟子在少林做了三十年和尚,却都是假的,只知杀人,杀的何止数十百数?倘若被我所杀之人的眷属如我一般,皆来复仇,弟子虽死百次,也是不足。”
那老僧又向慕容博道:“你呢?”慕容博微微而笑,说道:“庶民如尘土,帝王亦如尘土。大燕不复国是空,复国亦空。”那老僧哈哈一笑,道:“大彻大悟,善哉,善哉!”
旁观众人之中,多位高僧同声念道:“善哉!善哉!”段誉心中也道:“阿弥陀佛,这一桩恩怨这般了结,当真大好!”
燕子坞众人方才赶到,陡听这段言语,都愣在了那里。风波恶冲口叫道:“这……主公!”慕容博却如不闻不见,自始至终,也未向他众人再看上一眼,只向那老僧垂首道:“求师父收为弟子,再加开导。”
那老僧向一旁众僧微微一笑,合十道:“你们出家为僧,须求少林寺中的大师们剃度。我有几句话,不妨说给你们听听。”便即坐地说法。
萧峰在父亲下跪之时,便随之跪倒。玄生、玄寂、神山、道清众僧和段誉听那老僧说到精妙之处,皆大欢喜,敬慕之心油然而生,一个个地跪了下来。燕子坞众人面面相觑,难以决断,也都跪倒在地。深山鸟语,梵呗声声,众生俯首,真好光明境界也。
只有慕容复一人还站在那里,山风吹来,衣衫不住飘拂,人却不动,好似当真化作了菩提树、明镜台,已不是生人肉身。只一双眼睛还是活的,眼光所向,万物虚空,只是他父亲俯首跪地的背影。耳中但闻“即心即佛,即佛即心,离心非佛,离佛非心”之声,进得脑中,却都变作了父亲的声音淡淡说道:“……大燕不复国是空,复国亦空。”
口中说空,心何曾空,心又何能空!
慕容复突地扬声长笑,笑声中脸色如霜,却是与平日一般的冷峭傲然。一掀袍襟,跪下来对着父亲背影连拜了三拜,跟着立起身来,长袖一拂,转身便走。
邓百川等大惊,低声唤道:“公子?公子!”向慕容复看了一眼,又向慕容博背影看了一眼,只得纷纷起身,都随在了慕容复身后。
萧峰一震,也回头看去,只见白衣飘风,渐行渐远。邓百川等人不住地反身看来,慕容博始终不曾回顾,慕容复亦是头也未再回过一次。片刻间隐入林中,便再不见。
只听那老僧声音低沉,正缓缓念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段偈语出自《金刚经》,乃是个个僧人都读得烂熟的。萧峰在玄苦门下,自也听过数十百次,早已惯了。然而这时一字字听着,见那老僧的眼光望向自己,似有大悲悯,又似大叹息。萧峰不知怎地,忽然之间,只觉得心乱如麻。
正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第八回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