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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关系紧张,何谓真相(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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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杀不了人灭口。”
慕容复棕色眼底隐有一丝傲慢,“你认为呢?”他又问沉默的人。
“恶贯满盈”左脸侧有一小口剑伤,没流血,诡异地在被切开一刀口子后没流下一滴血。慕容复闪烁目光,复又垂下的手将软剑横隔胸前,突然心情不愉。
方才软剑破开“恶贯满盈”的内力,慕容复清楚自己下了八层功力,即使全盛时期的段正淳亦是难以躲过他接下去的雷霆一击,慕容复的自信来源于——慕容博和段誉传授给他的——那一甲子内功底子,然而空中那一击即退的拼搏并没有让“恶贯满盈”在脸部之外的地方受伤。
一年前的少年得志早早磨灭,如今的骄傲原是自负蒙蔽了他的双眼?
一甲子的功力还不够!慕容复抿紧双唇,身上杀气狂妄肆溢。
段誉也罢,“四大恶人”也罢,虚竹和两个怪女人,更甚于段正淳……都让慕容复发觉了自身的渺茫。但慕容复扪心自问,他在武学的道路上难道有比其他人懈怠?会比其他人缺少耐心和努力?在武艺上的磨砺他不曾放松。
可今日,慕容复发觉自己的骄傲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六十年的功力竟不能战胜四十年的功力?
慕容复斗不过“恶贯满盈”?
自家有自家的心思,且看这时局势改变。慕容复、木婉清、段正淳、朱丹臣,四人一致对敌“恶贯满盈”,两个战场自钟万仇的退出变作一个。
“恶贯满盈”扫眼不具战斗力的“帮手” ,钟万仇在钟灵的照顾下已是束手束脚。
没人在牵制段正淳。对方的实力……
“恶贯满盈”不露声色地打量众人,而后瞟向木婉清。这个女人没有恐惧感。“恶贯满盈”想起当时畏缩害怕的少女,同现在的一脸没有情绪相差甚大。
空气冷涔。
“恶贯满盈”——段延庆。想起自己的真实身份,“恶贯满盈”冷哼一声,他并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然此时两败俱伤的结果也对他没一点好处。
“你们在我眼里同死人无异。”
沙哑低沉的腹语为这变作灵堂的大殿添上死气,并在这不详的夜色中回荡在每个人的心底。李青萝忍不住一个寒战。
“段正淳,现在你活着,以后你就会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现在了结自己。”
“总会到来的。”
没人应“恶贯满盈”的话,他们绷紧神经为战斗准备。因为知道“恶贯满盈”的实力深不可测。
然而对方表明“心迹”后果断抽身离开。
夜空中飞远的身影没人去追。同样是因为知道“恶贯满盈”喜爱计中计。况且“恶贯满盈”厌恶践踏他权威的人。
这一夜非常忙乱。绿水山庄的侍卫全体倒地不省人事,傅思归受内伤颇重,朱丹臣虽未到伤及脏腑的程度,但也是不能轻率动武。钟灵房里的钟万仇正满脸气愤地躺在床上,因为救治及时而没有生命危险。但失血过多已致使这脾性暴躁的男人只适合在房中静养。
语嫣在这一夜突然高烧,李青萝守在语嫣房里,母女两难得共处一室。
段正淳处理好山庄的事宜已是临近了太阳初升的清早,当他敲开木婉清的房门,后者正在床上沉睡,并未因突然的访客而要苏醒过来。
看似得闲的慕容复回房起就在打坐,作为绿水山庄的客人,慕容复不需要操心着予以他人帮助,但慕容复实际上是在为自己疗伤,他并不得闲。
因为“恶贯满盈”打伤了慕容复的左肺。
但许是慕容复掩饰得极好,也因此没人看出他的受伤。
屋外连鸟啼虫鸣的声响都被隔绝,在这寂静的房里,慕容复盘膝而坐,双手置于膝头。
他要借“恶贯满盈”之手除去段正淳!他要名正言顺地接手大理!
慕容复的脸色忽青忽白,头顶白汽向上空蒸腾。
身体中流泻而出的真气胡乱冲向四周,体内如翻江倒海。
慕容复想他应该尽速冷静下来,可一旦殚心竭虑的复国大志呈现,脑子就怎样都无法关闭蓝图。他需要不断将计划完善。
风波恶在边塞暗中为他编排军队,他要一支骁勇善战的军队!邓百川在为他谋划的大计筹备庞大资金。商人,他们是最出色的集资者。公冶乾已经有了大量的草药,他能够预见到自己大业成功的一天。
包不同是有才气的煽动者,士气会上涨,军队会将宋王朝踏为平地!
慕容复浑身烫热,脸色也已变作青紫,大量的汗珠在脸上滑落,而他一味沉浸在霸业壮志中。
黄袍加身。脚踩七星。他是当之无愧的皇帝!
肺部带来的烧灼感令慕容复浑浑噩噩,悄然张开眼,然他眼底茫然无措。
似乎忘了什么人……
“噗!”
喷出的鲜血淋在飘飘然晃动的帷帐上,腥血味呛过鼻间。然后就见慕容复缓缓将眼睛合起。沾上血的唇擦上柔软的羽被。
六十年功力冲破心脉,这一次走火入魔又会有什么人救他?慕容复混沌脑袋罢工。
燕子坞。
慕容老夫人常年汗巾蒙面,一双妙目不怒自威。如今仰躺在棺材里的慕容老夫人去了汗巾,靓丽容颜依旧胜过人间烟火。慕容复带着张没有表情的脸死盯住慕容老夫人,对方紫黑色的唇意味她死于中毒。
小脸现出一丝愤恨。
这张冷冰冰的脸漂亮得没有特点,与慕容复记忆中的脸虽可重叠,但少了生动的浅浅酒窝。
六七岁小儿较劲般杵在棺材跟头打量,总也不满意似的将手掌按牢棺木。
从这一刻起自己就是没爹没娘的孩子。在心里极为慎重地如是说,日后可见俊美的小脸上流露出难过神色。
阳光从小亭四面打进来,慕容老夫人的鬓发有些随清风上扬下落,然而华美衣饰下的身躯藏了颗不再跳动的心。她姿态安详,面目平静。一双小手抚上慕容老夫人的脸,指腹小心触上弯眉远黛,慕容复记得汗巾下的一双眼睛凌厉严肃。
但此刻她眼睛闭起,有着幻想中的温柔散布在这安详的脸容上。
“复儿喜欢娘现在这样。”
声音清脆稚嫩,湖亭中水面泛起粼粼波纹,“好温暖。”手掌抚上慕容老夫人的头顶,手心感受到发丝顺滑。
“复儿去给娘找件爹爹的东西。”
慕容博的东西早几年就让慕容老夫人烧个精光。慕容复搜遍整个参合庄都没有找到慕容博遗留下的东西,除了慕容复房里私藏的一幅字画,是慕容博亲笔绘画的人物图,也有慕容博的亲笔题词。但要他把这幅字画给慕容老夫人做陪葬品,慕容复实在舍不得。
回到慕容博的书房,也只是曾经,现在这藏满书籍的房间已是属于慕容复。
慕容复猫低身子在书架间穿梭,不多时一个不起眼的暗格操作让他找到。
在小心将厚厚一摞慕容氏家族记录史搬到一边后,慕容复皱起眉头思索。这个秘密藏宝点是慕容复在慕容博生前就发现了的。但慕容博离开多年,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慕容复都不曾来打开过。
这时慕容复心头小鹿乱撞,心想爹和娘现今双双离世,或许他可以打开里面瞧上一眼,看是否有关于爹的遗物。娘的枕边应该有爹生前用过的东西,即使生前不能在一起了,至少死后也要让他们同寝而眠。
小暗格里有一本慕容博的手札,和一本画册。
画册里出现的人物只有两个,一个慕容复不认识的男人,另一个是与这位陌生男人有几分相似的小孩,各种形态的人物图栩栩如生。
慕容复翻开手札,端正的文字比蚂蚁都听话地排成一小纵队、一小纵队。
这是他爹的亲笔手札。心里激动,慕容复耐着心从第一页纸张看起。
手札分三册。第一册是童年记叙。慕容复不知不觉喜欢上了慕容博笔下生动描写的小孩。但燕子坞没有“文书”这一号人。
文书活泼、热情、勇敢。慕容复小心吸一口气,心想他最喜欢文书的体贴细致。
慕容复小脸红扑扑地翻开第二册首页。但随着文字的进度加深,红润脸色开始转为疑惑不解,眉头的轻微敛起最终变成紧紧皱起,他最后一脸迷茫。果然无法真正体会到那段往事吗?没办法做到身临其境吗?
目光呆愣在最后,慕容复抿紧双唇,爹怎么可能爱的不是娘?
果然,这是爹杜撰的故事么?
心头说不清的失落让慕容复失了继续看下去的兴致。最终慕容复将手札放在慕容老夫人的枕边,让其陪同这曾经无限风光的女人埋入黄土。
事实上,手札第三册的内容慕容复至今对它记忆犹新。
——慕容复生父,文书。这便是慕容博手札第三册存在的全部打算。
体内真气开始游走全身,慕容复艰难地眨动眼皮。
有人在为他运功疗伤,念头闪过,慕容复强睁开眼,不由一愣。
“南海鳄神”岳老四?确信自己没有眼花,慕容复嘲讽地勾起唇角。难道这世上只有他慕容复才是真正的恶人?
对方憋着张脸满脑大汗,鳄鱼铁剪被扔在床尾,四周空气里都是沸腾的真气。
“不想送命就配合好老子!”
慕容复对岳老四勉强出口的低喝挑眉,然后意识到这不是他原先住下的房间。难道是岳老四趁他负伤将他带离了绿水山庄?“恶贯满盈”知道了岳老四的这件事吗?还是说段誉人就在这房间里的一角……
“不要乱、想了!”
慕容复眼见岳老四脸色灰败,绞紧了眉头立马沉下心神。
客栈。段誉在椅子里静坐了一夜。
清早,卫长寿揉着一双朦胧睡眼下床,才到桌前想倒上一杯茶水,眼角觑见蒙上浓重寂寥的段誉楞被唬了一跳,顿时睡意跑光。
怎么能随意坐在椅子里吓唬才起床的人!
卫长寿慢吞磨蹭地坐回床上穿衣,边埋怨这时候还入定了似的他的小玉哥哥。
绿水山庄。
伺候慕容复洗漱的侍女满是慌张地找到段正淳,继磕磕绊绊讲床上的血迹、凌乱的床铺、未上锁的房门,以及慕容复的不见踪影之后,侍女两眼一翻昏倒在地。
段正淳长出口气,眉间忧虑,然后身后跟上几位侍从便去了慕容复的房间。
房里布局没有改变,墙上悬挂的宝剑并没有用过的迹象,但慕容复自己就随身携带了一柄软剑,昨日就见慕容复手持软剑与“恶贯满盈”缠斗,目前真是无法断定有人刺杀慕容复。段正淳目光掠至帷帐,眼里震惊。
帷帐四面有被锋利刀剑割下的数百片小绸缎子,残破的帷帐在床面有秩序地围成一个圈,恰巧圈子里容得下一个人打坐。将视线放在床榻四角的红木柱上,无一不是被剑刃砍过的切口,密密麻麻如鱼鳞叠加排布在红木实心木柱身上。
段正淳努力深吸口气。他想慕容复昨晚想必是在练功打坐,这时却有人偷袭。
锦被上的血已是褐色和黑红色,除了帷帐被切割成小碎片,这里没有慕容复的一点衣角的料子。
或许最后是慕容复将敌人诱出了绿水山庄。
段正淳会欣喜于李娴为他生下一子,但段正淳做不来为慕容复是他的儿子而开心。不论是出于愧疚和自责,还是对自我的厌恶唾弃,现在的段正淳的心境好比是让秋风扫荡后的湖水。思绪混乱不清的情况下,浑身是寒战的痛苦。
既想逃避开慕容复,又想对慕容复负起责任。
但慕容复出事,真的无法放任不管。
至少,段正淳捏拾起一条碎缎子,他要知道慕容复的平安无事才能安心回大理。
卫长寿整理出一个包袱时段誉找来了一辆马车,两人用过早点上路,继而同一纵人马擦肩而过。
那是一条极长的队伍,男弟子衣着光鲜,女弟子轻罗薄裳。段誉的视线掠过一面又一面上书“星宿老祖”的旗帜,而后与最中间的那八人抬起的大轿错开。
敲锣开道的声响被他抛在脑后,段誉弯在马车前驱车赶路。
这是段誉和慕容复的第一次错开,一个赶往姑苏,一个尚在客栈,而两人的连接点——“星宿老怪”丁春秋正派气十足地接近客栈。此后,是段誉和慕容复的分离。
彼时,一个姑苏,一个大理。
岳老四擦去满脑的虚汗后看眼闭目调息内功的慕容复。
“我小师父也在这间客栈。”岳老四说完拾起他的鳄鱼剪,见慕容复没有响应,喘了口粗气他又说,“大哥告诉小师父你受伤了。”
“不过最后是我岳老三救了你。”
“可我岳老三还真没想到你内力竟然浑厚精纯……比、比叶二娘和云中鹤两个加起来都强!”
“难怪小师父说我‘量力而为’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