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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真相背后的抉择(四) ...

  •   长久的沉默,段誉侧首望向床帐,问:
      “朱叔认识慕容博和玄渡?”
      “都是在江湖中享有盛誉的人,知道这些是应该的。”
      这话放在昨日以前可以看做恭维,但现在只感到讽刺和尖刻。段誉暗想朱丹臣讲到慕容博时的语气,随后又问:“朱叔提及慕容博时总有似无若有的敌意,更有脱不了的熟稔的怀念,是对玄渡淡些的认知。不知朱叔与慕容博有怎样的相识?”
      “敌视?”朱丹臣皱眉自问,口气随即不善,“因为他是这场悲剧的主导!如果他当年不想着复国,那便没了萧远山十八年后翻旧账,也没有少林和丐帮的几条人命,更没有今日这兴风作浪的‘四大恶人’,他……就算死都是拖了一个人。”
      “所以朱叔是在为谁抱不平?”段誉一声轻问把朱丹臣累积的大道理都推至一旁。
      “为死去的人。”
      凝视人的目光黑陈深邃。最终段誉收回目光轻拂袖口,不经心的态度带着一针见血的锋芒:“叔嫂这次跟叔父一起。钟灵的身份叔嫂早就知道。朱叔帮叔父守着的秘密这回该要全抛出水面了。”
      “仇隐谷中的甘宝宝,钟灵是她的女儿。”段誉又说。
      “王爷不会希望世子掺和进这种事。”
      “要是有人正借着这种事迫害叔父,朱叔以为我该袖手旁观?”
      “她们怎么会想伤害王爷?她们都那么爱王爷。”朱丹臣皱起脸。
      “叔父一向花丛流连。这次叔嫂同行,难道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使叔父有此决定?”
      “世子是想说……王妃有危险?”
      面对朱丹臣的迟钝段誉最后选择了另一个他在意的问题。
      “慕容复的母亲可是叔父众多情人中的一个?”他问,毫不含蓄。
      朱丹臣颇是犹豫后点了个头,但很快加上了句解释:“王爷跟李姑娘只是很短暂的恋情啊,那是所有中最短的。”
      “也是最特别的,最在意的。”段誉跟上一句。
      不知作何回应的朱丹臣稍是不甘心地反问:“世子提及李姑娘也没用,李姑娘早就过世。难道是李姑娘阴魂不散想加害王爷和王妃?”
      “我从没说过是这些人的威胁。所以朱叔对慕容博的敌视就是这慕容夫人的缘故?”
      回避的话题这次被完整揪出,朱丹臣倒是大方地点了下头。但又问道:“王爷和王妃究竟是受谁的威胁?”
      段誉并没有正面回答朱丹臣,倒是温言自说:“朱叔,我还是个孩子时便常去叔父府上玩耍。可有一天我瞧见王妃把一个丫鬟砍了手脚作花肥。”
      看到朱丹臣瞪大的眼,段誉莞尔一笑。
      “那时我除了朱叔现在有的吃惊,更多的是恐惧。亲眼看着一个疯狂的女人阴狠的表情、毒辣的手段,以及那张不符合行凶的完美的脸,很诡异。我当时一句话都喊不出口,只是缩着身子瞪着眼。后来才知道是‘妒’这个字在作祟。叔父一定知道。因为每次去花园时总会定定盯着几株长得娇艳无比的花朵。它们开得异常美艳,而这时的叔父,眼里总有挥之不去的伤痛。”
      段誉认真的神情看向朱丹臣,言辞凿凿,“即使叔父是个喜欢快乐的人,在那里的地方他也是笑不出来的。”
      “王爷对王妃……”朱丹臣干瘪瘪的词很快没音。他其实是想说王爷对王妃的爱好比对李姑娘,是独一无二的。可话在嘴里立时没了味,怎么也讲不出口。
      “我讲这件事不是指王妃要加害王爷。相反,叔嫂很爱叔父。我是担心叔嫂被人利用做出追悔莫及的事。叔嫂这次跟叔父同行不是个好兆头,至少目前不该做出这种举动。”
      “世子究竟想对我讲什么?能不能明白些。”
      “只能这样。这件事牵涉到两个与我有重大关系的人,我不想他们因此事离开。所以,朱叔要和傅叔在少林寺大会后就带语嫣回王府,之后我会赶去叔父身边。”
      “只是带公主回去?”
      “安全带回去,不可在途中滞留。”
      朱丹臣沉重的表情把整张脸都扭曲了,最后他期期艾艾对段誉说:
      “世子不是在作弄你朱叔吧?其实是世子想让我把公主带回去,世子好跟钟灵那丫头玩去吧?虽然公主是比钟灵安静了些,脾气也比钟灵温和许多,可总不见得要一个公主像个没人管教似的丫头大大咧咧逮谁就喊哥啊……”
      被黑黝黝的目光毒视,朱丹臣闭上嘴眼睛开始乱瞟。
      “朱叔,我大哥萧峰和二哥虚竹呢?”
      段誉把这个被朱丹臣遗漏的人物提起,一方面用作阻止朱丹臣继续以古怪兴趣的目光瞅向凌乱的床帐以探其内里,另一方面则提醒朱丹臣,对慕容博的“偏好”已经让他忘了另一方的关于的萧远山的事实。
      可惜另一头的朱丹臣,则自认为明白段誉要遮遮掩掩不让他打量床帐内情况的而似笑非笑地扯了把胡子:“萧峰在少林寺,萧远山在少林寺出家当和尚去了。虚竹和我们一起到这庄院后就在前半夜赶着回了少林寺,说是要请罚。虚竹留了块腰牌,说是将来世子有难可以向缥缈峰求助,到时候逍遥派的人定会出手相助。”
      “我二哥就这么回少林寺了?他除了这没留下别的话?”
      朱丹臣把从怀里掏出的牌子交到段誉手中,回想起虚竹关切的神情和欲言又止的模样,随即摇摇头,说:“没有。”
      玄色玉牌在其四周雕刻花饰,中间是一个阳刻的“令”字,翻向玉牌背面,段誉指尖细细划过玉面。细微凹凸的纹样走势在指尖显山显水。
      把令牌收起,段誉抬头时正看到朱丹臣以古怪的眼神瞅着他。
      “过会儿就去少林寺找我大哥萧峰,朱叔和傅叔留下。估计下午就会回来了,到时候再商量回府的事。”
      “真的不把公主带在身边?”
      “这样最安全。”回答坚定简易。

      天字二号房。室内氤氲的水汽来自床前的一只大木桶。
      不断上升的细小水珠自木桶边缘快速弥漫整个房间,安静的室内除了“哗哗”水声和几句模糊的呻吟,声音就全像被水雾吞进了肚里。潋滟水波在微弱晨曦中缓缓爬上男子坦露的身躯,光洁白皙的肩肘松散依靠桶缘上方。
      男子秀长乌丝沾水后粘于颈项、肩背,剩余部分在水中则张扬绞缠扭曲。
      公坤泥伸出一指,戳在带有微霞的面颊上。看见在沉睡中的人不时紧皱眉流露出痛楚神色。
      “慕慕安静的时候,挺好。”公坤泥说,另一只手拖起沾上长长水龙的毛巾在慕容复胸膛留下片片湿辘水迹。
      被温热后的身体透出微微粉色。
      看着慕容复全由自己做主被摆弄,公坤泥开心地扬起个明媚的大笑脸,无声偷乐。
      不多时,把慕容复无力的脑袋轻搁在自己怀里的人高兴地一边拍拍不会躲闪开的脑袋,一边拖出长长水龙在光裸的身上游走,擦拭,更不忘念念有词。“哈哈,这次又是我来照顾慕慕。如果公冶乾知道他心里最最值得尊敬的大少爷正躺在我怀里毫无知觉的,还被我照顾得这么舒服……”
      忍不住兴奋眯起眼的人抬头开始幻想自己的“出头之日”,全然没注意他已经在沉睡中的人脸上画出一道水龙。
      无意识下犯的错误令本就睡不安稳的人缓缓颤动眼睫,似有清醒的征兆。

      慕容复陷在这场梦境已有几次轮回,他自己早数不清楚。每当男人的身影纵身跃下离他而去时,下一刻他又看到男人在对他微笑。温和的笑令人想起那短暂的幸福时光。
      看见自己与萧峰奋力拼搏比斗,看见萧远山狰狞仇恨的脸和玄渡云淡风轻的表情,以及花婆子不知从何冒出的一记偷袭。第一次的时候他只焦急于关注受伤的男人,第二次的时候他急于早一步以身相替,但利刃穿透他的身体牢牢钉在了男人的胸口。
      原来只是意识,在旁观。心里嗤笑,他然后看到男人颓然倒下。
      慕容复开始明白这一切都只是虚假的幻境,而后冷眼旁观。
      他静静注视这场已成过往的恩怨纠葛。
      男人被和尚带走了——这跟现实中的发展一模一样,另两个拼劲内息断气的人在和尚的救治下活了过来。多讽刺!死了的人可以活过来,而活着的人却在一步步迈向死亡的深渊。
      “这位慕容施主,和尚真是无能为力。伤及心脉,肺叶受损,束手无策。”
      “你要离开我了。”玄渡说这话时眼里有温柔。
      他抱起受伤的人,仍是笑着,问:“是在报复我吗?”
      “文书,文书……”
      慕容复看到了男人眼中的眷恋。然后他转过头看到另一个自己仍在这个怪圈演绎自己的角色,他正伤心地紧盯住奄奄一息的人。即使很明白另一个自己的心里在喊“爹,不要走”,但最后他只将话语嗫嚅在唇上,随后是瞠大眼调转开目光。
      为什么不仔细把握这离别的时刻?为什么自己要去挑衅萧峰?为什么随后醒来的萧远山会跟你拼命?如果我和你都没有离开,如果和尚没有置之不理……
      爹是不会死的!
      场面转置少寺山。凌虐的风吹起男人散乱的发丝。
      花婆子恶毒的嘴大张着,仿佛要把眼前的一切拆吃入腹,她手中的短刀毫不留情地刺入男人伤痕累累的身躯。
      “今日就是你慕容博的死期!”花婆子犹如阎王做出宣判。
      然而这没有引起男人的关注。男人只是在安详地凝望,凝望那突然滞手的看过来的玄渡。慕容复悲哀地发现他是一个多余的人,从头至尾。相望只关乎对方。
      循环在进行,结局已经谱写完毕,没得改变。
      挣开花婆子的男人无视流血不止的伤口快走数步奔至悬崖。强劲的风瞬时刮乱他的衣襟,随后单薄的身影就像只没了翅膀的秋雁飞速下坠。
      到死都只挂念的人——不是他慕容复!
      玄渡也跳了下去。
      “呵,呵呵,哈哈哈哈……”慕容复看到他自己站在崖边放声大笑。那般开怀,那般畅快。
      再迷离。
      男人温和的笑挂在面上,轻轻把他抱起:“复儿……”
      无止境循环的画面什么时候才能达到尽头?慕容复看着年幼的自己开心地伸出手怀抱住男人的脖颈,笑了。
      但面颊却是湿透。我没有在为你哭泣。没有。

      恍惚睁开眼,入目的是白雾迷珠,在眼前铺展开层层轻纱。湿润的水珠在身上滑过留下暖热。
      慕容复轻轻闭上眼。
      公坤泥从无限美好的遐想中回过神后,再次露出一个招人眼鄙视的招牌笑脸,两排白森森的牙磨刀霍霍闪光。
      似乎这还无法表达自己的欣喜,沉浸在喜悦中的公坤泥一扬手连敲怀里的脑袋几个嘣嘣响。
      第一记脑嘣落下,慕容复迅速黑下脸。
      等到公坤泥一只手行凶完毕,原本面色不佳的人已彻底出离愤怒。想到公坤泥趁人之危将他制伏——慕容复到目前仍认为是对方不厚道地暗算点他睡穴,不承认是自己体质问题导致的昏厥——加上目前扒了他衣裳以及占他便宜的行为,堪比锅底的脸色诞生。
      于是慕容复慢慢抬起头,两只随意搭在木桶边缘的手也一并缓慢抬高,转瞬,力有千斤捉住公坤泥“忙碌中”的手。
      “啊!”
      一声尖叫。不,是两声。穿人耳膜,欲裂头骨。
      慕容复轻抚受惊的双耳,又侧过身将冰冷的视线射向门口不请自来的人身上。
      戾气的眼暴虐扫视大张嘴看不见眼珠子的人。一张丑陋的脸。眼底烦躁的情绪陡升,慕容复终于不耐烦挥出一粒水珠射向木呆之人的额面。
      公坤泥看到瘦长有力的指节曲起平伸,弹指间运劲杀死一人。
      然后他在仔细查看下发现,那白皙的指节上微微泛着的晶莹,是另一颗水珠!“呃……慕慕该不会杀人灭口吧?呵,呵呵……”公坤泥发毛地被慕容复转来的视线盯着不自在,忙双手怀抱,“可不要乱来啊,好歹我也是起死回生的英俊潇洒的武功毒……毒霸的……”
      “啊!救命啊!救命啊……”
      身影混着一声声高亮哀嚎蹿哆出那扇被人大力打开来的房门。公坤泥激昂尖锐的大嗓门慕容复在房内仍能听见。
      安静过后,慕容复感到即使身处浴桶中有温水的抚润,可他心里的烦躁仍是有增无减。独自一个人身临死寂般悄然的气氛时,那种被抛弃、被逐离的孤独感在放大后逐次传递至心底。排山倒海而来的失落。
      低首凝视自己的指尖。另一只手却迅速运上内力成五爪朝房门的方位探出,旋即收回。
      门,被砰然关上。
      慕容复埋下身子浸入水中。溢出的流水静悄悄沿木桶的边缘丝丝缕缕游走,最终到达地面,汇成不小的一滩水渍。

      慕容复出房门时撇眼已然冷却多时的尸身,随后双目向前从容离开。
      就在慕容复离开不久,公坤泥在外面绕玩一圈后终于无所事事地回到了这间客房。
      死去的人依旧躺在门口附近无半分移动,灰败的脸则面向前方流露出生前最后的一丝诧异。公坤泥把“人”打量结束后叹息着晃了下脑袋,从怀里掏出包粉末洒在这灰败死气的脸上,接下去他则退开一步打了个响指。
      惯于嘻哈的脸敛去玩弄,神色肃穆。他说:
      “到顶楼自己跳下去。”
      奇迹般地,躺在地面的尸身随着话音最后一个字消失竟开始动作。先是缓慢迟钝地从地面支起短胖的身子,然后是双目无神地呆看公坤泥,似在接受指令后想确认正误。于是在后者点过头后它慢慢转过身迈出门槛,不协调的动作却带着坚定的目的性,渐行渐远。
      公坤泥静静站在房内,修长的身形笔挺伫立。带着冷然表情的他全身散发出浓重的漠视。对任何事都不在乎的漠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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