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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当我们在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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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在祠堂后院的墙角下,发现了几个血肉模糊的老鼠头后,终于确定,自己之前吃下去的,正如来兴所说,是不折不扣的老鼠。
只是傻子来兴吃到的那点渣当场就吐了出来,而我们比傻子还傻,老鼠肉已经下了肚,在五脏六腑间打了个转,才被艰难地抠了出来。
我只觉得自己对不起子清,他那碗是我推给他的,而我相信,那碗一定是所有人中分量最足的,原本想让他多补一补,没想到却让他成了受害最严重的人。
看着他吐得满脸涨红,我心里的火便无法抑制。
“健根实在太不是东西了!我说他呢,自己光顾着喝酒,把‘好东西’让给我们呢,原来根本没安好心!”林炳奎最先开骂。
“更可恶的是东子,还骗我们说是什么山狸子……”
“以后谁再跟我说乡下人淳朴,我跟他急!”
大家一气骂开,几个冲动的已经扛家伙要冲出去找健根他们,却被我一把拦住。
“他们的人吃了吗?”我沉着声问那几个人。
“矮个和黄牙都吃了点,”林炳奎嘟哝着,“我就是看矮个吃了我才……妈的,着了他的道!”
“他们也吃了,闹过去他们一句就顶回来了,凭什么他们吃得你吃不得?”我耐着性子又问。
“那是他们命贱!”杨红骏呸了句。
“你还真是没被斗够,你头上帽子摘了吗?以为伟大革命结束了?你这话一说出去就够集体批斗了,再一铲子下去,就是攻击农民阶级!是反革`命!”我抢过他手里操着的铁铲,一把扔回了墙角。
尽管非常愤怒,但终于那个年代练就的理智还是深深控制了我,健根也许是想借这肮脏的东西发泄自己对我们的厌恶,如果没发现,那么他偷着乐,我们还得把他当朋友,如果被发现了,我们义愤填膺,终究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而这些出身不好的说错一两句话便连这破地方也呆不下去了,不知又将会被怎样对待。
“难道就这么吃哑巴亏?”连一向胆小的龚志军也大声了起来。
“至少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了,至少以后你再也不会上他们的当了!”我咬着牙对他道,事实上,我比他们任何人都更气愤,就在一个小时前,我还对他心怀愧疚,我还想着要和他做朋友,而现在,子清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
“妈的,我这辈子最怕老鼠了,这帮孙子真缺德……”林炳奎扔了手中的木棍,颓丧地倒在炕上,也许是我口中的“批斗”吓到了他。
杨红骏从鼻腔重重哼出一口气,脸上仍是不甘。
“算了,就当是为了女生们吧,本来她们就恶心得不轻了,要是知道了自己吃的是什么,估计得昏过去。”又有人叹了口气。
最终,那一夜我们没有任何行动。连许良进屋时大家也不再与他多说一句,祠堂后面那几只恶心的老鼠头,仿佛噩梦一样令人挥之不去,而比这更难受的,是那种憋屈劲儿,你恶心,但你不能发泄。
只是,那几口老鼠肉的伤害,远比我想象的要严重。
半夜,子清的身上开始起疹子。他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躁动不堪,我躺他旁边,被惊醒时只黑洞洞地看到他将自己身上的被子全掀了,就那么穿着单衣不停地抓挠着。
“子清,你怎么了?”我吓了一跳,只怕他会着凉。
“很难受。”他低低说了声。
我迅速坐起身来,打开了枕边的手电筒,一照才看见他的脸上脖子上全是红色的疹子,被抓后有的已经破了皮,灯光照射下简直触目惊心。
“很痒吗?你别急,先穿上衣服,这样会生病。”我压低声音怕吵醒屋里的其他人,但看着子清那躁动的样子,心就那么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我想到了鼠疫、出血热、黑死病……凡跟老鼠有关的疾病在我脑子里全体冒了出来,我觉得自己手脚都凉了。
“先不穿衣服,炕上太热……我想冷一下,会好……一点。”子清的声音都有些抖,平时那样淡然的一个人,此刻竟跌跌撞撞的,起身时差点摔倒在地上。
我看他那样难受,也不敢拦他,抓了件衣服便去追他。
也许是怕吵到其他人,也许是他实在被疹子折磨得不行,他竟打开门直接跑到了院子里。我一打开门,便被那刺骨的寒气冻得打了个激灵,要知道,屋外白茫茫一片,地上一尺来厚的雪都还没化。
子清蹲在院子中间,双手握成了拳头,仿佛是忍着不去抓那疹子,但身体却抖个不停,不知是太难忍受,还是冷。
“穿上衣服,这样不行的!”我又急又怕,只知道把手里的衣服往他身上披。
“不要……让我冷一下,现在比刚刚……好一些……”子清的声音仍是抖的,一把推掉了我手里的衣服。
刺骨的空气也终于让我冷静了下来,我搜索着脑中仅有的关于那些可怕疾病的信息,因为对生物化学比较感兴趣,所以我知道那些严重的感染性病症都存在着潜伏期,至少二到五天不等,而子清只是前一晚才吃过老鼠,不可能这么快发作,皮肤上的红疹和燥热应该只是过敏的反应。
这判断让我立时安下心来,我拍了拍子清的肩,“别怕,是过敏,你坚持一下,我那里有过敏的药,现在就去拿!”
那药是临走时,三姐帮我准备的,感冒、发烧、过敏这些药她都帮我一袋袋配好了,也不知哪有那么好的医生,一次性帮她配了个全,当然,也包括子清的哮喘药,这个时候想到,心里真的只有感激的份了。
子清吃下了药,只是身体仍在雪地里瑟瑟发抖,但我帮他披上衣服时,他已经不抗拒了。
“再歇一会儿,我们就回房间吧,呆会儿药效上来了,你会舒服很多。”我安慰他道,但自己心里却懊恼得不行,那满满一碗啊,都是我推给他的,连后来他要给来兴吃也被我阻止了。
子清似乎已经平静了一些,整张脸闷在双臂下,很顺从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我好不容易将他扶了起来,他的脚步沉重,身体显然有些虚,我心里一阵难过,对健根的愤怒又再次蹭了上来。
“妈的!”我忍不住骂了句。
“别气……是我自己太贪吃,说不定……如果真是山狸子我这破身体也会过敏的。”子清倒反过来安慰我。
“行了,别装菩萨了,看你刚刚那难受劲,这帐我铁定算到健根头上!”当然,还有那个逼你吃了那么多的我。
终于,进了房间,屋里的热气让我觉得通体一阵暖意,才想起自己也忘了穿衣服。正准备披件衣服再陪子清坐一会儿,身后的人却开始粗重的喘息起来。
我转过身,却发现子清已经站不住了。
“呵————呵————呵————”子清的口中发出艰难的呼气声,仿佛每吐出一口气都要了他全身的力气,而气吐不出来,自然也吸不进去,眼看着他就那么倒了下去。
“许良,许良!快帮帮我!”我冲过去扶起他,急得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