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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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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们全体饿着肚子听着万常贵一个人说了近两个钟头。我寻思着究竟是什么让一个庄稼人也这么能说会道又空洞客套,得出的结论是,淳朴与否和是不是庄稼人并没有多大关系,越是险恶的环境也许出来的人越不天真。
总之,我对这位常贵叔没什么太好的印象,尽管他“授命”我当知青小组的组长,尽管那晚我和子清几个被安排在他家吃饭。
我们来到二洞沟的第一个冬天,因为自身并没有粮食产出,所以吃的是政府统一划拨的粮食,每人每月二十来斤黑乎乎的粗制面粉。而刚来的那几天,赶上公粮还没分配到位,所以只能在老乡家搭伙蹭饭。
万常贵家的房子在整个二洞沟算是不错的,虽然也是土坯,但屋里四面糊上了厚厚的牛毛毡,密不透风,加上烧得暖暖的炭火,令人觉得和我们即将入住的刚刚开会的那屋子又是两个世界。
我们才刚在屋里坐定,不知谁的肚子竟咕咕叫了起来。大家一阵尴尬,面面相觑,常贵老头抿嘴轻笑不语,这时一个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姑娘终于端出了一大盆冒着热气的汤来。
“这是我闺女,叫月妹。”眼见着我们都饿成那样,万常贵竟却先介绍着他的女儿,倒是那姑娘大方且有眼色,瞧我们一个个饿得眼都直了,立刻拿起了碗为我们盛起汤来。
“赶了几天路一定饿了吧,这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挺管饱的,你们南方人不一定吃过,叫莜面鱼鱼。”月妹的声音很好听,看上去大我们一些,两条辫子用红毛线绑着,映着红扑扑的脸颊,是我们在二洞沟看到的第一缕暖色。她把盛好的食物一碗碗端给我们,像个体贴又温柔的大姐。
“油面鱼鱼?是用鱼肉包的吗?”戴着眼镜的叫杨红骏的男生从碗里捞起一大勺,呼噜噜地往嘴里送。
“莜麦做的面,擀成小鱼的形状,”墙角蹲着的一个十来岁男孩嘟哝着,“本来留着过年吃的呢!”
他这一说,我们几个都顿住了,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小弟,扒茬子去!别在这儿瞎说,人家好不容易到咱家做客呢。”月妹朝那孩子板了板脸。
“小孩子不懂事,”万常贵满脸堆笑道,“你们只管吃,南方人到北方来可能会水土不服,起初这段时间可要好好适应适应。过几天还得挖井、翻地、刨刨土豆,任务不重,但也挺辛苦。小陈啊,你以前也是干过农活的,得领着大伙好好干!”
我正吃得热火,乍一听他叫我小陈还真是没反应过来。连我干过农活他也知道,感觉上像自己祖宗八代都被人查了似的,想着以后在这里不知要待多久,心里就默默叹了口气。
万常贵说着,眯眼打量起我们每个人,目光终于在子清脸上停住,“你们南方人吃稻米的,长得就是水灵啊,小伙子也跟个姑娘家似的。赶明儿晒黑了可别哭鼻子。”
子清知道是说他,抬起头来朝那人尴尬地笑了笑,“我不怕吃苦的。”
万常贵努了努嘴,一根乌黄的指头指向子清,“话别说的太早。”
那晚回到住处,我们十一个人开了个小会,互相认识了一下。说来也难堪,因为到这边来的,没几个是好出身的,所以除了我和许良,大家自我介绍的话都挺简短。
子清也只是报了自己和学校的名字,并坦言家庭成分不好,但对他父母已经不在的事只字未提。
除了女生们仍矜持着比较冷淡外,我们几个男生倒是还算热情。大家一致同意了将朝南的房间让给了女生,自己住进了北屋。北屋就是开会时那间中间桌子两边是炕的屋子,我们在分配炕位时也没遇到多大问题,七个人彼此都迁让着要睡四个人的那边。
最后我和子清、许良,还有杨红骏睡在了一边,另一边因为有个叫林炳奎的胖子,于是就当他一个顶俩了。
在二洞沟的第一夜,我们就这么拖着满身的疲惫上了床。
乡下地方没有电,吹灭的煤油灯令整个屋子都有种焦油的味道,土坯房并没有如我们想象中的那么透风,但窗外北风呼啸,我们仍能听到“呜呜”的声音,安静中直让人感觉毛骨悚然,像是S城仲夏偶尔才来一趟的台风一般。
我们也是第一次睡炕,第一次知道原来炕是连着后屋的灶台的,要烧炕需要从后面的灶台加柴火。所幸那晚的炕已经由村民帮我们烧好,于是那一夜我们觉得睡得异常温暖,后来我们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学会自己烧炕,那真是甘苦自知,都是后话。
子清睡在我的旁边,均匀的呼吸声令我慢慢放下心来。本想着再和他说两句话,眼皮却再也支撑不住耷拉下来。
第一夜,就这么安静的过去了。
……
我们在二洞沟遇到的第一个难题,是挖井。
西山公社地处偏僻,连五九年大修水库也没轮上,所以连年干旱苦不堪言,村里没有水塘,各家各户只能自己靠土法打井以供日常水需。我们知青点的房子是临时给盖的,井,自然是没有。
打了几份报告上去,公社终于下了批文,由军宣队划拨了些炸药和石板,让我们自己依靠老乡帮助打口井。
消息一下来,男生们顿时傻了眼,毕竟这样的活不可能给女生去干,但真要打井,我们一群不满二十的城里学生那是连看也没有看过的。
“其实也不难,可以找村里有经验的老人先看好点,然后挖个深坑,再放炸药进去一点点炸深,一边炸完一边把土挖出来,把石板砌上去,最后炸到有水了,就可以了。”万常贵一派轻松地说着。
“炸药……怎么用啊?”男生里年纪最小的龚志军一脸紧张地问。
“炸药已经分好了,用长引线,每次要引爆的时候从地面上吊个人下去点燃。”军宣队的龙杰也来了,尽管看上去和我们差不多年纪,但说话神情却很是老道,许是看出我们的犹豫,他又道,“如果实在觉得困难,我下去点引线好了。”
“要不让健根他们来吧,他们胆儿大,成日地里摸爬滚打的,也不怕这些。”万常贵拦在龙杰前面,指了指一边看热闹的几个年轻人。
健根,就是上次给我们带路那人,此时一脸轻蔑地看向我们,从鼻腔里哼出口气,道,“我前年倒是也帮村口来兴家挖过,你们不行就我来吧。”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口气实在令人憋屈,我看了看一起的其他六个男生,当然也包括子清,终于下定了决心,“既然是我们自用的井,还是我们自己来挖吧。女生不用动手,这本来就是我们男人的活,我们七个人分工吧,我一个人炸,你们两个两个一组,一个挖土,一个砌石板。我们挖到出水为止!”
“女生们面前别你一个人逞英雄,算我一个吧,我俩轮流炸。”许良笑着,怕吃亏一样。
我心里一热,正要答应,就听子清也笑道,“我小时候就喜欢放焰火,这事不能少我的份。”
“你不行!”我脱口而出,事实上,我连挖土或砌石板的活也不想让子清干,井下那么脏,尘土又大,万一子清有个闪失我无法接受。
子清被我堵了一句,脸顿时有些红,“为什么?”
“你太嫩了呗!”人群里不知是哪个村民接了句嘴,顿时,健根他们笑开了锅。
子清的脸憋得更红,蹙起的眉眼深深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