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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当我在学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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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在学校上山下乡办公室的报名册上,郑重写下自己的志愿时,他们立即将我树立成了思想进步的典型。因为,作为红五类子女,没有人选择去条件最艰苦的大西北。
去新疆的,大多仍存着对兵团的幻想;去北大荒的,尚有着渐渐被鼓动起来的屯垦的斗志;去苗疆的,开始幻想也许那是个风景旖旎的地方。唯有去大西北,因最开始就规定了是出身不好的少数人的去处,使大家再不对那里抱有希望,避而远之。
尽管事后证明,所有对那些遥远地方的想象,都只是末路之下的幻想,南或北,边疆或荒滩,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十一月,“分配”大会在学校大礼堂举行。我们,和当初入学时一样,又被齐齐召集到了大礼堂,全校从初一到高三近两千名学生,像是一群虔诚的信徒,胸前别着领袖的头像徽章,手中握着早已翻得卷边的红色语录,等待着太晚或太早来临的“毕业”。
台上,革委会的领导在激昂地念着最高指示,反复强调着以“血统”为基础的四个面向,每到他认为的高)潮时,便故意停一停,留给大家奋力拍掌的时间。
当大家的“激动”都快耗尽时,终于迎来了“分配”名单。先是北边的,再是南边的,最后是西边,名字后面跟的是插队地点,被点到人都需要站起来振臂高呼,“毛)主席万岁”。一时间,礼堂里的呼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不敢怠慢,似乎声音小了些,也会被怀疑到热诚与忠心。
我无意去听其他人的去向,悬着的那颗心终于在听到我和子清的名字连在一起时落了地。看来,他们还是足够民主的,至少尊重了我这样一个先进分子的革命志愿。
出发的日子很快到来,十二月二十七日,一个清冷的冬日早晨,我们被聚集到了火车站北广场。家里的亲人们都来了,父母,大哥二哥,三姐,甚至在乡下的奶奶也赶到了车站。只是,在与他们话别前,我们需要先列队宣誓,表决心。
那天的北广场真的是人山人海,仿佛全S城的父母孩子都拥在了这里,而事实上,我们只是当年的第一批。列车停靠在了站台边,绿皮车身上一行赤红大字鲜艳夺目,“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列车的另一边,不知是哪个学校的学生摆了张台子,十几个人站在台子的一边,当中的女生咬破了手指,神色坚定地在台上白布上写了一行血书——“一切为着毛_主席”。台子的另一边,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人在为他们照相。
我们学校的聚集地在广场东厢,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领誓的老师斗志昂扬,激情万千,带着我们全体高喊“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需要的地方去。”
我默默扭头看向身边的子清,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如同从他口中呼出的白气,慢慢升腾,扩散,然后消失不见。
“冷吗?”我问他。
他穿了件暗蓝色的棉袄,是临行我妈帮他赶制的,子清有些过意不去,因为那年代布票有限,给他做了就没我的份,所以他很是僵持了阵子,最终还是拗不过我妈的坚持。
“不冷,那边会更冷吧。”他看向我,停了口中的“誓言”,对我微微笑了笑。
宣誓完后,离列车开动尚有段时间,我们被允许和亲人们话别。一时间,车站变得鼎沸起来。
好不容易找到了父母,我拉着子清避过拥挤的人群终于挤了过去。
“四宝!过去那边千万要当心啊,不要受冻,干活要勤快些,但也要休息好!”奶奶一把拉住我的手,叮嘱着这两天我已经听妈妈说了无数次的话。
“子清啊,你也是,那里风沙大,天又冷,不比南方,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啊!”妈妈帮子清正了正他胸前的主席像,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睛。
“是啊,子清少爷,我们家四宝跟你在一块儿,有什么重活就让他干,他身体比你结实,年纪也比你大,”奶奶也用另一只手去拉子清,把我们拉得更近了些,“如果你爹在,一定不会让你去吃这种苦……”
“奶奶,您快别说了,这不是去吃苦,是响应主席号召,是件光荣的事!”二哥连忙阻止住了老人家。
子清只是低头应着,看着我们被奶奶握在一起的手。
“四宝,要照顾好子清啊!”三姐不住地在用手帕擦眼泪,已经哭得不成样子。
爸爸和大哥把我们俩的行李递了过来,我的是妈妈陪嫁的一个黄色松木箱子,而子清的,还是他到我们家时带着的那只。
这时,妈妈突然从她的口袋里拿出了个红色小袋塞进了子清的手里。
“这个东西,是你妈妈那次来我们家时给我们的,她拖我们照顾你,说是要拿这东西做个纪念,我们实在是不好意思拿着,这么长时间来,也没真的把你照顾好,现在,还让你去那么远的地方……这个东西原本就是想在你上大学或结婚的时候拿出来给你的,现在还是先给你吧,好歹,它是你妈妈的东西,留在身边做个念想,遇到什么难事都要坚强些,想想你的亲人,大家都是希望你好的……”妈妈说着,泣不成声。
子清接过东西,脸垂得已经看不见表情。他抖着手去打开那红色袋子,从里面拉出了个红线绑的坠子,竟是颗绿玉制的葫芦,盈盈地躺在掌中,离人眼里落下的泪珠一般。子清将它紧紧握在掌中,依然没有抬头。
“你们两个,都要好好的,要吃得苦,耐得劳,要做真正的男人,知道吗?”一直没有开口的父亲终于也说了话。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广播里发出了列车将要启动的播报。一时间,整个车站更加喧闹起来,事实上,那并不是喧闹,而是痛哭声,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哭。
我被那气氛熏得睁不开眼睛,忽然很想赶快离开,赶快结束这样的告别。
我提起箱子,扭头要朝火车上走。只是,才走两步,身体就被人一把抱住,“四宝,你们千万要好好的!”
抱住我的人是三姐,她的眼睛已经肿了,穿着蓝色工装棉袄的身体紧紧拥着我,隔了厚厚的衣服仍能感觉到她的颤抖。被她这一抱,我忽然难过得不能自抑起来。平日里,我和三姐的感情最深,从小在乡下,以及后来到城里,都是我们相处的时间最多,几个兄姐里,也是她对我最好,想到以后都不能吃到她做的饭菜,看不到她帮我借的苏联小说,不能再一起斗嘴,打趣她不知找个什么样的男人……我的眼泪终于也没忍住流了出来。
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我只是紧紧地回抱了三姐。目光扫到身后的子清时,他死死地咬着唇,眼里是浓重的悲哀。我不忍再看,相比于他,至少我还有这样的不舍。
终于,我们上了车,跟着车里的人一起朝月台上的亲人们挥舞着手中贴身带着的红本本,一阵汽笛轰鸣中,感觉自己随着车身的震动缓缓前行。
离开的感觉终于在此刻真实起来。
我忽然觉得很恐惧,因为不知道将要去向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在那里会遇见什么人发生什么事,还有,更重要的,不知道何时才能与亲人们再见。
月台上的人越来越远,我渐渐找不到自己的家人,列车越来越快,越来越平稳,直至最终开出了站台。每个人红着眼睛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探出去的身子坐回了原位,车厢里忽然安静得出奇。
“劲松哥,谢谢你。”很久,我听见身边的子清对我说。
我抬起头看向坐在身边的他,他的脸映着从车窗外射进的阳光显得格外明亮,美好的五官清晰夺目,看向我的眼睛似一汪深潭,令我觉得自己好像全身都沉了进去。
列车一路向北,未来那么渺茫,我却忽然不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