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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我把子清背 ...

  •   我把子清背回家时,他的烧退了一些。

      老中医帮他用了几次针,又给了我几副药,但最后却仍只是说“能不能好要看他造化”。我见老师傅满脸疲惫,知道他已经尽力,也不敢多要求,只得说等会儿会把送钱去。他却摇头,苦笑道,“几副药不值钱,你别在外面到处给我乱说就好。”

      我心里感激,也深深明白,那年月,不给人招惹是非就是最大的回报。

      只是,子清却依然昏睡着。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也没有醒来,更糟糕的是,晚上他开始说胡话,反反复复地叫着爸爸、妈妈,和姐姐……

      那晚,二哥正好公休回来吃饭,见我和父母、三姐焦头烂额地围着床上的子清又是煎药又是冷敷,当时脸就拉了下来,什么也不说便去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关上了,连窗帘也拉了个严实。

      “你干嘛?病人要新鲜空气的。”三姐瞪他。

      “我说你们,做个事真是没分寸!”二哥却压低了声音,一脸厌烦,“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街上随便抓个人都能整,你们还留这么个大祸患在家,听听他在混说些什么,他那对父母简直就是触大霉头的!不要以为我们家底子好,就这么胡来……”

      “得了,谁不知道你最近入党,怕连累自己吧?”三姐鄙夷道。

      “你思想觉悟能高一点吗?入党怎么了?我入了党那是咱全家的光荣!连累自己,哼,真要出了事,全家都得坐班房!”二哥狠狠说。

      “人家过去也是帮过我们的,现在这孩子又这么可怜,什么社会人都不能忘本吧?”妈妈端来一盆热水,默默低头给子清搓换毛巾。

      “我就不明白,你们怎么这么奴性难改,他们余家过去使唤我们,现在被批了,你们竟然还当他是少爷!您也不出去看看,现在联司和东方红斗成什么样子,前不久我们厂还火拼呢,现在斗得都没人斗了,只能窝里打,你们这样的,要是哪天被发现了……”

      “滚出去!”爸爸突然吼了声。

      二哥愣了愣,看向爸爸的眼里又气又委屈。

      “我们不连累你,你觉悟高回厂里建设祖国去,别在这儿浪费时间!”爸爸转过身,从兜里拿出了根烟,正准备点上,瞥到了床上昏睡的子清,又闷闷地插了回去。

      二哥终于不再多说,一甩头赌气走了出去,“砰”一声关上了家门。

      我始终没开口,只是在一旁帮着妈妈换毛巾,但听到关门声的那刻,我只觉得心瓦凉瓦凉的。

      晚上,子清的体温又上来了,虽然并不滚烫,但却是最伤人的那种低烧。床上的他,两边脸颊不正常地潮红着,已经不再说胡话,却睡得始终不踏实,一会儿满头冒汗,一会儿又冷得全身发抖。

      妈妈焦虑得不行,一边握着子清的手一边掉眼泪。

      三姐看不下去,趁我们不注意一个人半夜跑了出去,回来时手里竟拿了几包药。

      “我去医院了,这些是退烧药,还有消炎药,也不知道对不对症,但退烧药总不会有错,中药不行,就上上西药吧。”三姐把那纸包里的药片慢慢倒出来,按着纸包上医生写的用量,把其中一片药掰成了两半。

      我上前接过药包,竟然是医院开的处方药。欣喜之余,问她道,“姐,你真行,怎么弄到的?”

      三姐朝我眨了眨眼,“装病呗,值班医生给我体温表,我趁他不注意,把腋表放口里了。快给子清吃了吧,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我感激地看了看三姐,扶着子清坐起来,把药放进他的嘴里。倒水进去时,因为他人是昏迷的,所以很多水都顺着他的下巴流了出来,勉强进去了的,也呛得他闭着眼睛都猛咳了起来。那狼狈又脆弱的样子,看得人心里真不是滋味。

      那晚,我们全家都疲惫极了。爸爸和三姐因为第二天一早还要上工,后半夜时被妈妈催着去睡下了。而我,也被她硬逼着打了地铺,睡在了子清的床边。尽管心里并不踏实,但连续两天两夜通宵奔忙,也的确令我筋疲力尽,头一挨上枕头,眼皮就重得抬不起来。

      再睁开眼睛时,阳光已经射进了房间。迷糊中,我听到厨房里传来熬中药的味道还有切菜的声音。我猛地跳了起来,条件反射般走到了子清的床前。

      他竟然还在睡着,我迫不及待地用手量了量他的前额。谢天谢地,竟然已经不烫了。

      穿好衣服走到厨房,妈妈正在里面炒菜。

      “去刷牙洗脸吧,马上吃中饭。”妈妈边把青菜从锅里盛起,边对我道。

      “子清退烧了。”

      “是啊,总算退了。我这儿还帮他熬粥呢,等他醒了再叫他吃。”

      “妈,你昨晚一晚没睡吧?”

      “哪里能睡,孩子病成那样。”妈妈仍忙着炒菜,头也没抬起来看我。

      我很想对她说辛苦了,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说出口。那话太矫情了,说出来奇怪。

      下午,子清终于醒了过来。

      昨晚的潮红已经从他的脸上褪了去,取而代之的是被重病折磨过后的一脸灰白,他的眼睛有些肿,醒来时看到我却异常地平静。

      “我是不是睡了很久?”子清的声音虚弱得不行。

      “没多久,一天两夜。”我坐到床边,再次试了试他的体温,还好,没有再烧。

      “辛苦了你们吧?”他看着我的眼睛,缓缓道。

      我有些不好意思,估计是自己脸上那两个大黑眼圈泄的密。

      这时,子清掀开了毯子,在床上微微挣了挣想要坐起来,却终于因为没什么力气而停了下来。

      “你前面一直发烧,现在得好好休息才行。”我忙把毯子又盖了回去。

      “你再帮我个忙行吗?”子清的脸上满是放弃的无奈。

      “你说。”

      “帮我把我箱子里的琴拿给我。”

      我应了声“好”,便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了子清的箱子。

      “在最底下,被衣服盖住了。”子清看着我打开箱子,低声道。

      那箱子不大,里面也空空的,最上面是几本书,下面放着几件衣服,我把那几本书先拿了出来,是一些乐谱,还有一本《柴可夫斯基传》。

      “这书你还留着呢。”想起刚认识子清那会儿,我让他伴奏《红军不怕远征难》被拒,那时他看的好像就是这本书吧。只是这玩笑般的话一说出来,我又有些后悔了,他们家被抄了那么多次,要保留这样一本书,料想不容易吧。

      我不再多说,小心地翻开了箱子里的几件秋冬衣服,只见,那把已经被砸坏的小提琴果然安然地躺在最底层。我把它连着弓一起递给了子清。

      接过那琴,子清慢慢把它抱在了怀里。床上,他的身体侧了过去,渐渐蜷成了一团,他的整个脸都埋进了手臂和琴身围成的空间里。

      这一连串沉默的动作令房间里忽然安静了许多,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也在那沉默里体会到深深的哀伤。然后,子清的肩膀微微抖了起来。

      我知道,他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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