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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我们走上三 ...

  •   我们走上三楼的楼梯时,已经听到一些呻吟。

      “这两层是刑讯室,刑讯刑讯,自然是要上刑罚的。”副主任一脸冷酷,“但是,我们是学校,毕竟革命条件有限,所以许多措施都只能就地取材,还有一些方法也是首都院校过来交流的同志们传授的。”

      在副主任的指引下,我们顺着走道一间间看过去。第一间,是很普通的教室,桌子和凳子一排排整齐摆着,但是,中间几排却坐着几个人,他们坐在被侧翻的木凳边上,腿却被架上了课桌,中间那个年纪大些的显然已经快支撑不住,两条腿簌簌发抖。副主任说这叫“高低凳”,惩罚的重点就是要时间长,打压敌人的戾气。第二间和第一间相反,里面一张桌子凳子也没有,空空的大教室里只有墙边站了一排人,一个□□模样的男学生在他们面前来回走动,似乎是在监督他们不能靠墙。

      “这个看上去没什么,其实技术性还是很大的。”副主任冲我们挑了挑眉,“我们管它叫车轮战,这六个人,都是德语系的,作风也有股德意志法西斯的顽固劲,对付他们只能下狠手,所谓车轮战就是让他们长时间站着受审,先是三天三夜,然后七天七夜,再不行站个十天十夜,直到他们认罪伏法。这一组,今天大概是……”

      “才第五天。”教室里那□□转过头来,对我们笑了笑。

      在第三间教室,我们找到了之前在楼道里听到的呻吟声的来源,这里算是真正的刑讯室了。几个人的双手用麻绳反翦在身后,赤裸着上半身被推到了墙角,几个只穿着背心的年轻人拿着军用皮带一鞭鞭地抽向他们。军用皮带我是见过的,头子上有个巨大的铜扣,我小时候有次不听话惹了大哥生气,他曾经用这玩意儿抽了我两下,当时就刮了两道大口子,我疼得大哭,大哥也因此被我妈狠狠揍了一顿。所以此时,看着那些满头大汗的年轻人手下毫不留情地不停动作时,我心里也跟着不停抽气,眼睛根本不敢往那地上的一滩滩血迹上看。

      “这个我们叫吃海带,偶尔同志们也给他们下下元宵。”副主任却依旧冷眼旁观着,用一种近乎得意的口气继续向我们介绍。再接下来的几间房里,刑罚的手段层出不穷,什么“打反骨”,什么“熬鹰”,什么“抱柱”之类,越往后面越是血腥。几个一起来的女同学已经有些受不了,手掩在了嘴上竭力想止住呕吐。

      相比之下,子清的反应倒没她们那么激烈,也许他刻意忍住,也许他还在期盼着见到母亲的那一刻。他的脸色越来越惨白,脚步却不曾停下半分。

      “看来大家还是太稚嫩,对敌人还抱有多余的同情。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些,虽然貌似残忍,但是,对待阶级敌人,我们是不能用人道主义去考虑的,这也是我最想告诉大家的,□□们要掌权,必须依靠严酷的斗争!……”那主任还在絮叨个不停,我想她得意得大概早已忘了我们只是来交流取经而不是来接受革命教育的。

      “她是不是在五楼?”这时,子清的声音低不可闻的从耳边传来,那不是他往日的声音,不知是因为声音压得太低还是情绪激动,他的嗓子全是哑的。

      “好像……是。”许良曾对我说的顶楼,大概就是这里的五楼了,我点了点头,强迫自己尽量不露声色。事实上,子清的母亲究竟是什么样子,我也并不知晓。

      而副主任此时已经带我们走上了楼,“其实,这一层,看不看也无所谓。无可救药的人,我们也不想为他们浪费太多精力,只是放着以儆效尤,时不时带楼下的人上来看看而已。”

      从构造上来说,这顶层和一楼几乎没有差别,教室也是被分成了一间间的隔间,只是隔间里不像一二楼一样有课桌拼成的床,这里什么也没有,除了每个隔间里烂泥一样瘫倒在地的人。我们看到第一个人时,女生们就已经控制不住惊叫了起来。

      那是一个老人,从他花白的头发上可以看出,虽然他的头发只剩了一半,那是当时批斗时很时兴剃的“阴阳头”。他的脸上被涂满了墨汁,一张乌黑的面孔只剩下眼睛里的一点眼白证明着他还是个活人。女生们的惊叫令他眨了下眼,目光似乎移向了我们。

      “他是土木学院以前的党委书记,典型的当权□□。革命初期开大会,让大家畅言社会问题,他大言不惭说‘幸福社会不幸福’,说有些地方的生活还不如旧社会。念在他以前带过兵打过日本人,我们没有对他施以严刑,但自从他儿子跳楼自杀后他就一直这么行尸走肉着。”副主任说着,竟然叹气摇了摇头,但下一秒又警醒地别过了脸。

      走道里的风很大,夏日里竟令人觉得冷,我们才发现,原来四周的窗户都是大开着的。

      “这些窗户不是我们打开的,是他们让上来打扫的劳改队的人开的。被风吹一吹也好,给思想洗洗澡,想得通的,就下去,想不通的,就跳下去。”副主任说这话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漠神情,刚刚的一点恻然已经不见踪迹。

      我发觉子清不对时,他已经站在原地落后队伍几米远了。我急跑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刚刚走过的一间隔间里,地上躺着的人竟然就是他的母亲!而我,竟然没有认出来。

      那地上的女人满脸污垢,长长的头发散乱开来,不知因为沾了什么污水而胡乱粘腻地贴在了脸上。她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裙子只能说勉强能遮体,而更令人愕然的是她的双手,手掌以下的指节即使沾了污秽也能看出和其他部位的肤色不同,它们几乎全是黑紫的。如果不是因为子清的停步,我想我是决不能把眼前的女人和那次我去子清家见到的美丽妇人联系在一起的。

      那时的她眉目和善,皮肤白皙,那么温柔地朝我微笑,招呼我进门。她那样高贵从容,使我几乎要嫉恨起来,我的妈妈在没上城来之前因为乡间农活的压迫,早已失去了任何与美丽有关的东西。

      而现在,当初的那个女人竟然如此不堪地躺在地上,任人观瞻。

      子清站在那里眼睛都瞪红了,看向地上的母亲好像已经石化了一般。

      我心里难受得不行,但更令人窒息的紧张也笼罩着我——子清要是再不跟上队伍,一定会被发现异常。我拽住他的胳膊死命地往前拉他,可他却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似的,身体里有隐隐地力量和我对抗着。

      “走!”我压低声音,不得不把他整条胳膊架了起来,用一种几乎是栓着他的姿势逼迫他朝前走。

      “哈……”地上的人忽然发出声毫无顾忌的笑声,她显然是被我们的动作惊动,微微歪了头看向我们,那目光在子清脸上只停留了短短一瞬,竟是一点也没认出来,而那笑,也根本不是正常人的笑声。

      如许良所说,子清的母亲果然是疯了。

      子清在听到母亲笑声的那一刻再次惊呆了,他似乎连站也站不稳了,依靠着我的撑扶才勉强没有倒地。

      而地上的人,却越笑越激烈,声音大得走道上都有了回声。

      前面的队伍自然都回过了头来,我只觉得心提到了嗓子眼。

      副主任带头折了回来,好在,她的注意力被子清母亲的笑声吸引了去,并没有察觉到子清的异常。而她看到子清的母亲,似乎又有了讲话的欲望。

      “这个女人是前不久疯的,听说她丈夫是现行□□,枪决前畏罪自杀了。哼,蛇鼠一窝,她以前是资本家的女儿,后来做了学校里的音乐老师,成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上课尽讲些资产阶级的腐朽思想,让她交待问题嘴都懒得张一下。你们看她那双手,我们用了‘压羊蹄’,这个你们回去可以实践一下,就是把手放在水泥地上,每个指头关节弯曲,然后就着指盖往下压,压到流血压到断,压到她坦白交待为止。可惜,这女人压了几次就疯了,这样的,就是典型的自甘堕落、自绝于人民,让她自生自灭也罢。”

      副主任的话滔滔不绝地传来,我从来不仇视女性,但那一刻,看着她的嘴在眼前不停张合,我真想上前去朝那脸上抽上一巴掌,好让世界清静些。

      子清站在我的身边终于停止了颤抖,可我看向他时,他那惨白的脸上竟全是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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