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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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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被打后,我算正式加入了“保皇派”。
许良的为人其实不错,他是工人家庭出身,虽然高我一级却和我同岁,我们偶尔聊到眼前的这场革命,聊到所谓立场,他并没有像我想象中的那样义愤填膺,对“革命派”视如仇敌,只是带着隐隐无奈道,“既然都是棋子,既然都不能置身事外,那就只有尽自己所能,让这疯狂世界不要疯狂得更离谱吧。”
他的确是很具有领袖气质,看得也比我深远些,并且懂得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来最大的成功。那次,尽管他揭了子清的伤疤,但不得不说,那是当时的情况下,能救我们最有效的方法,不需要再劳师动众,不会造成无谓的互殴。
所以,如果一定要选择一派,我想我是宁愿选他这边的。
这样一来,我又变得忙碌起来。因为之前的职位和号召力,我在许良这里几乎变成了二把手。那时,无论是学校还是社会上,两派的对峙已经变得日益严重,剑拔弩张,革命从以前对当权派的文攻变成了造反团内部的武斗。
所谓武斗,自然是真的暴力。过去,那些只在批斗会上扔扔石子吐吐唾沫的喽啰兵,现在开始斗殴互伤。人广,青年宫,还有市里的几条主干道都是我们游行宣讲的好地方,如果什么时候两队人马不期相遇,那么舌战之余的一场硬仗便在所难免。
那段时间,全国武斗的新闻层出不穷,一会听说C市又死多少人了,一会N地又出了什么大事,或者某某地方连坦克都开出来了等等。相比之下,S城的形势要缓和一些,我们的武斗还只停留在管制器具阶段。
我是从小在乡下长大的,打架什么的自然是不怕。只是,子清因为跟着我,也不免被拉了进来。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卖力表现,因为只有得到了权力,才有能力给他更好的保护。那时,子清在我的手下从来只做些“辅助”工作,在我们打斗前分发“武器”,或是打斗后看管“武器”。
他也不跟我争辩,总是在一边默默完成自己的事情。偶尔我挂了彩,他会帮我包扎,看见纱布上渗出的血痕,眉头会微微皱起,但也不说什么。
有时,我会突然疑惑自己那么“英勇”的“战斗”到底有什么意义,但每当晚上躺在地铺上,听见床上的人均匀的呼吸声,我就会特别安心,似乎每天的所为不过为此。
另外,我心里还想着什么时候能帮子清见见他的母亲。
当我把去T大审讯室交流取经的想法跟许良说起时,他几乎立刻猜到了我的用意。
“因为余子清的母亲吗?”
“是。”我并不想对他隐瞒,因为相信他是值得信赖的朋友。
“其实也不难,到时我先出面联系好了,只是保密工作要做好,那边知道了可能会借题发挥。”他爽快地答应下来,令我心里像石头落了地般轻松不少。
“你们关系真不错,可惜他不是姑娘。”许良朝我开起了玩笑。
“我拿他当弟弟。”我瞪他。
得到许良应允后的那段时间,我一直很兴奋,想着自己终于可以帮子清实现个愿望。好几次忍不住想向他提起,终究怕事情黄掉而没敢说。许良去T大的前一晚,我终于没忍住,稍稍向子清漏了些口风。我想,心里有个盼头,日子总会过得开心些。
“子清,你现在多重了?”睡觉时,我躺在地上问床上的子清。
“没称过,大概一百二吧。”
“我看你只有一百一吧。”
子清笑了笑,没回话。
“不行,你还不达标啊,一七五的人怎么着也得有个一百三吧……你这样我可没脸带你去见你妈妈。”
“你是说,我可以去看她了?”果然,子清立刻从床上探出了身子,一脸激动地看向我。
“那得看你能不能长到一百三。”我嘴上说着,心里却又有些不忍再逗他了。
“谢谢你,”他却十足认真起来,似乎犹豫了一下,又加了句,“劲松哥。”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我,我心里受用得不行,但稳妥起见,终于只是说,“先别谢,我也只是在联系,你把自己养好,见面的机会总不怕没有。”
晦暗的月光下,床上的人朝我郑重点了点头。那晚我很快便入了梦,临睡前的隐约朦胧中总听到床上传来翻身的声音。我想,子清是真的很想念他的母亲。
如果我知道后来事情会是那样,那么那一晚,我一定不会给他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