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
-
鹿鸣担着侍候的名义，偷偷地给郭大郎按了脉，又看看他的脸色，可惜舌苔看不到，这情况有些棘手呀。这怎么有点像大病阳脱的情况呀？一场伤寒没理由会造成这么严重的情况呀。
她心里奇怪，便低低地向旁边那些已经侍候了一夜的丫鬟们询问，通过几个丫鬟们的描述，鹿鸣勉强凑出了大致情况，郭大郎是患了太阳中风表虚症，被孺人误以为是风寒表实证，喂了麻黄汤，由于麻黄汤发汗，郭大郎就被发了一会汗了。但是他本来就腠理疏松，卫阳不固，现在就更糟糕了。
这时候，原来安静安静躺在席上的郭大郎忽然呻吟数声，身子一弓如虾子状，转身欲呕，俄而，又缓过来了，依旧躺在席上；但过了片刻，他又像方才转过身来做出想吐的样子。如此循环多次。
孺人看到这般情景大惊，过去扶着大郎道：“夫君呀，你可有哪里不适？且告诉妾身吧。”大郎口中呜呜难言，只是扪腹欲呕。孺人探得大郎身上忽冷忽热，泪如雨下，道：“这是什么回事呀？怎么你一会冷一会热的？”
旁边的那些丫鬟们看到当家主母哭了，都跪下来拭泪，孺人跟前有些体面的大丫鬟出声劝解道：“孺人不必太伤心了，大郎是有福之人必然会好的。若果孺人哭坏了身子，可如何照顾大郎呀？”
鹿鸣同样跪着那儿，低着头看着地上，仿佛也跟其他人一样流泪，但她心里却在不停地想着她以前的课本，里面究竟有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症状，一遍一遍地想，从出版社到目录，从页码到附注，好像这样的怪病她是没有接触过的。在她去实习的那段时间里，这样的重病应该都是直接送西医了，好像中医没有处理过，那么说这种病在中医是不治之症吗？她又不是很愿意相信，这怎么可能？吃错药又不是很奇怪的事。
她有些头痛地抬起头，看了看像虾子那样弓着身子的郭大郎，他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则按在胸前。这大概可以得出两个症状，第一他肚子痛，第二他心痛，她又看看他想吐的样子，一下子就想到了应该是有东西从胸前向咽喉冲去，但这应该是无形之物，不然他早就吐出来了。这是什么呢？是什么呢？这样的症状再加上他之前误服的麻黄汤，她觉得有些东西要从大脑里出来了，她跪在那里，身子颤抖，紧紧滴抓着深衣的下摆。
这是奔豚气①，她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想起来了，是在《灵枢》、《难经》与《金匮要略》里记载过的奔豚气，也是表虚症误用发汗药，发汗过多所致的病症呀，主治这种病的还有桂枝加桂汤。她跪在那里，低着头，悄悄地笑了，她开始想着药量加减的事。
却说孺人处看到大郎如此痛苦，一叠声地让人去把医生请来，然后在那里痛骂留下方子的那个医者害人。旁边的那些丫鬟们自然也跟着孺人一起骂。一时之间屋里哭泣声、痛骂声并作，药香与熏香皆存，且屋里因为有病人，不宜透风，闷得有些体弱而且刚刚哭完的琢玉就这样晕在了郭大郎的病榻前。
孺人看到自家儿子晕了，又是一惊，一叠声地问那个侍候的人。鹿鸣本来还在一片嗡嗡声中思考，忽然间被叫到了，幸好当差久了，恭敬地答应一声这些近乎本能，才没有被孺人抓包到她在走神。
鹿鸣抬起头看到孺人铁青的脸，心里一沉，再次想起自己现在已经不再是中医学院的学生而是一个小丫鬟，她应该怎么解释她会治病，人家又凭什么相信她呢？鹿鸣原来因为想出了病因而欢欣的心又低沉下去了。她虽思绪万千，但还是听从吩咐领着个力气大的婆子抱起琢玉回屋里去了。
回去后，她的心稍稍放松了些，不由得又在琢磨用方的事，作为一个医生，只要病人还没有死就是她的责任。在屋里转了两个圈后，她想去孺人那里继续看着，但是想到琢玉还是不慎放心，不会他也病了吧。她趁琢玉睡熟时悄悄地给他把了脉，对于他的先天弱症，鹿鸣是没有什么好办法的，毕竟先天不足这些病就是现代医学也没治。
正当她给琢玉盖好被子后想溜去孺人那里的时候，她的手忽然被人抓住了，她一惊回头一看，小琢玉一只手抓着她 ，一只手正在揉眼睛，口里还迷迷糊糊地说着：“鹿鸣呀，耶耶那里怎么样了？”
鹿鸣心里一动，现成的借口来了，恭敬答道：“奴婢正要去看看，小郎君歇着吧，待奴婢回禀。”
琢玉这时完全醒了，捉着她的手说：“我也去。”
鹿鸣想想琢玉那个文弱的身子再在那间屋子里闷一会恐怕也会得病，便说道：“小郎君身子不好，现在过去，小郎君就不怕再晕过去给孺人添乱。”
琢玉扁扁嘴，想要反驳，一张嘴发现说不出什么来，他的身子他自己知道，只好巴巴地看着她说道：“那你记得告诉我！”
“小郎君放心，奴婢有几个胆子敢耽误您的事呀。”
鹿鸣再次回到孺人那里，发现医生已经请来了。那个医生相貌高古，须长及胸，峨冠博袖，一派高人风范。但是鹿鸣发现他诊脉真够马虎的了，按张仲景说的就是：“按寸不及尺，握手不及足。”他只是按了三部之中的两部：寸口和人迎，而趺阳被他忽略掉了，这时候除了之前的穿越众之外应该是没有人知道独取寸口的。
那个医生号脉之后，向孺人道：“孺人放心，这病虽然危急，但老夫自有家传之学可以治得。”
孺人听了又是感恩戴德地行礼道：“有劳先生了！”
这医生一捋长须，命小童磨墨，亲执湘管，饱蘸松烟，千金济世，须臾立就，华佗何足比，仲景不能俦，扁鹊、仓公见到这样飘飘欲仙的架势也该羞愧欲死了。
鹿鸣看到他开方后，悄悄退出往厨下去了，正好与领着药童往厨下去的大丫鬟流苏同路，向流苏道：“小郎君忧心大郎的病，命我来讨那方子看看。”
那个小药童闻言答道：“这样呀，一会儿我抄一张方子与姐姐好了。”
一时到了厨下，药童念着方子吩咐丫鬟做事。鹿鸣自然也不会闲着，也和流苏她们一起干活。但是她越听越觉得不对头，枳实、薤白、半夏……这是治疗胸痹有痰的药呀。难道那个医生诊不出这些奔豚气，把这当做胸有痰结治了？这吃了的话会有什么事，鹿鸣还真不敢想象，死是肯定的，只是早死晚死而已。
这样想着她不禁后心发凉，这药是不能够被服下的，不然的话就是扁鹊再生也没用。她忽然想到要去告诉孺人，一定不能让郭大郎服药了，这样的冲动让她一下子就跑了出去。
流苏惊讶地看到平时文静的鹿鸣跑了出去，在后面惊讶地喊道：“鹿鸣，你要的方子！”
鹿鸣跑了一段路之后方才慢慢冷静下来，想到她这样跑到孺人面前，孺人也不会信她，反而会以为她在发疯。她急得在那里团团转，幸而她停在了一个僻静处，不然早就惊动别人了。
她又溜回到了孺人的屋子前，徘徊了一段时间。孺人领着医生从屋子里出来了，看样子他们是想往厨下去。她看到孺人，急忙跪下向孺人道：“小郎君忧心大郎的病，命奴婢来问问大郎的病机病因。”说完两眼灼灼地看着医生，想着如何驳倒他，至少不要让他害人性命了。
孺人听了道：“琢玉有心了。”本想把鹿鸣就这样打发回去，但看到鹿鸣盯着医生，不由得好笑，这也是个实诚孩子。
那医生感觉到鹿鸣的炽热的眼光，捋着长须道：“这病乃是胸痹气结而兼气逆之证。胸阳不振，痰浊中阻…….”
鹿鸣一听，果然被他断成这样了，急得打断道：“病者之前头痛发热，汗出恶风，不是太阳中风表虚症么？误服麻黄汤致使奔豚气，应用桂枝加桂汤不是么？”
那医生一笑道：“你是从哪里看了几部不入流的医书就大放厥辞，什么奔豚气？真是闻所未闻！”
鹿鸣听了睁大眼睛看着他，企图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一点瑟缩或者心虚的表现，但她找不到，“庸医”两个字就在鹿鸣口中打转，但她不敢说。
孺人看到她这样，以为她记不下刚才医生说的话，就对她说：“你回去只消跟琢玉说他耶耶没事就可以了。”说着便和医生一起转身离去。
鹿鸣跪在那里，头低下，眼泪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脑中不停地做着斗争：“作为一个医生，你应该上前去大声地告诉孺人不能这样做。”；“你只是一个小丫鬟而已，根本没有人会相信你！”这两种声音不停地在脑海里交替响着，让她觉得头痛欲裂，浑身像打摆子一样颤抖着。她好不容易地从地上起来，慢慢地往琢玉屋子里走去。
她刚回到屋里，琢玉就上前问道：“鹿鸣，耶耶怎么样了？”
她心乱如麻，嘴唇仿佛都是打着颤的，但说出的话竟然出奇的平稳：“已经在煎药，很快就会没事的。”是会没事的，因为没救了。她对自己这样欺骗琢玉不由得生出了罪恶感，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但我却懦弱地什么都没做，对不起了，我也不想这样子的，鹿鸣心里喃喃地说道。
琢玉听了鹿鸣的话，心里放松了些，坐在案前随便抓了一本书来看，向鹿鸣说道：“那我得抓紧了，耶耶好了之后肯定会检查我的功课的。”
鹿鸣听了，勉强一笑，也抓起刺绣，有一针没一针地戳着。
过了两个时辰左右，一个小丫鬟来说：“大郎已经服药了。”鹿鸣一听，针一下子就戳到自己的指肚里，但她一点也不觉得痛，脑海里有一段话在不停地回响：“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如此可为苍生之大医，反此则是含灵之巨贼……”②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