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残粉伤不起》肉乎乎的水十三君

7、chapter 7

　　某个位于美国中部的小镇，每到夏季，便会化身烤炉，活活榨干人身上的水分。但在这七月的最后一天里，滚烫的地面和炽热的空气却阻碍不住K大留校学生们轻快的脚步——毕竟这已是暑期课程的最后一天，随之而来的便是夏威夷海滩上的阳光与比基尼。所以，现下的这一点点干燥与沉闷，实在是算不了什么。
　　在与外界气温截然相反的法学院教学楼里，西装革履的年轻亚裔助教，正抱着大堆的卷宗步伐匆匆，追着前面满头银发的老教授。
　　“Dr. Molina!”
　　驼着背的老人慢悠悠地转身，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终于在自己的学生跑到身前的时候认出了他，露出了惊喜的表情：“Eli！亲爱的孩子，你的夏天过得怎么样？”
　　“虽然繁忙了一些，但我很好。”陆玖腾出一只手，弯下腰去拥抱这个矮矮胖胖的老头子，“您呢？这次去中国旅行还愉快吗？”
　　“哦，是的，是的。你的国家很美丽，虽然交通有些疯狂，哈哈……说起来，Eli，你这个假期又没有回家，对吗？”
　　“……是的。”
　　“我想这样是不好的，亲爱的。学习和事业不是你生活的全部。你要明白，家人对我们来说，有着无可替代的意义。”
　　“我明白，教授，可是……”陆玖踌躇了一会，干巴巴地说，“我并不想回家。而且我想，他们也不欢迎我回去。”
　　Molina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拍拍他的肩膀：“我的孩子，沟通，沟通。很早以前我就说过，沟通不良经常是产生误会的根源。这些年来，看到你的成长和进步，我很高兴。但我希望你能够学会表达自己。一朵花最美丽的时刻，便是在绽放的瞬间，不是吗？”
　　陆玖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啊，对了，纽约的同性婚姻法案通过，我相信你已经知道了？”
　　“是的。”那张紧绷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笑意，“昨天LGBT联合会庆祝了整晚。”
　　“听起来很有趣。James和我正打算为此开一场Party，你会来吗？”
　　“我很愿意，教授。”
　　“那真是太好了！哦，看来James也下班了，回见吧，Eli。”
　　“好……不，等一下！关于我下学期课程的问题……”
　　“哦，哦，甜心，那点小事，发邮件给我就好了。”
　　“……好吧，如果您能够记住每天查看邮箱的话。”
　　“Eli，你不能对一个老人在科技方面有所要求……”
　　“我没有。”他很是无奈地叹口气，“祝您今天过得愉快！”
　　“谢谢！你也是！”
　　陆玖看着导师以与自己的年龄和体态绝不相称的轻快步伐小跑向停车场，微笑着摇了摇头。这时候，放在口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陆玖掏出来看了一眼号码，不禁皱起了眉。
　　“喂？有事？”
　　对面持续了几秒钟的嘈杂之后，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传了过来。
　　“玖哥——快来救救我——！！我被警察包围了——！！！！”

　　打电话前来求救的人名为陈阔，是个正宗的富二代。陈阔的爹妈给他起这个名字时本取的是心胸开阔、事业开阔的意思，谁知这儿子从小到大就只沾上个出手阔绰，其他地方一无是处。陈阔就这么着混到成年，陈爸眼看他连个大学都考不上，一咬牙把从小娇生惯养的宝贝儿子送出了国，也不指望他能学出点东西真混成精英海归，就出去镀个金，见见世面，找个高学历的媳妇，回来直接继承家产就是了。反正老战友的儿子也在国外，相互照应那是没问题的——
　　结果，陆玖就莫名其妙地成了一老妈子，每天跟在这纨绔子弟的后面擦屁股。
　　陆玖开车赶到了陈阔所说的高速路口，离着老远就看见他那骚包跑车停在马路边上，被两辆警车一前一后夹住。陈阔和他的一个狐朋狗友正比比划划冲着真枪实弹的黑人警察说着什么，不过从警察脸上迷茫的表情就能看出，这俩在语言预科趴了好几年也出不来的货，肯定是解释不清楚的。旁边还有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小女孩，一脸惊恐地挤在一起窃窃私语，陆玖下车走近了才发现，这俩女孩说的居然是日语。
　　陆玖憋着一肚子火气走过去，陈阔立马和见到主人的狗一样扑了过来。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就是开着开着就有警车跟在后面喊话，我没听懂就接着开，结果后来又来了一辆，再后来警察就举枪示威了……”陈阔可怜巴巴地解释，“玖哥你快帮我问问，是不是又让咱交罚款？别介啊，我昨天刚把我爹的信用卡给刷爆了！”
　　陆玖无语地转过身去向警察询问情况，只见他脸色越来越阴沉。交谈了一会之后，他接过警察开出的单据，拍到了陈阔手上。
　　“恭喜你，陈少。你的驾照被吊销了。”
　　“啊？！为嘛呀这是？！”
　　“你还记得当时速度是多少么？”
　　“不就100多吗！我都没踩到底！”
　　“陈少。”陆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伸手指向路边的牌子，“这条路，限速65。虽然美国高速路上车流不多，也不是给你飚着玩的。”
　　“呃……”陈阔心虚地望天，“那咋整？”
　　“罚款。”
　　“哦。”
　　“上法庭。”
　　“……啥？！”
　　“重新考驾照。”
　　“……”
　　陈阔一头扑倒在他脚下，痛哭流涕：“玖哥，你一定得帮我啊啊啊啊——！！玖哥！！”

　　一通鸡飞狗跳之后，警察终于走了。陈阔的朋友带着一个女孩开走了他的小跑，而陈阔自己则带着另一个上了陆玖的车。
　　陈阔不愧是经常接罚单的人，低落了几分钟后又活蹦乱跳了，扭着头和后座的日本女孩说话。奈何两个人英语都不怎么样，中式英语和日式英语对碰了半天仍是鸡同鸭讲。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最终陈阔还是悻悻地转过身来。一直冷眼旁观的陆玖开口问道：“后座那个，怎么回事？”
　　“嗐，就那点事呗！中国留学生就那些人，看来看去都腻味了，这不换换口味么。”
　　“你们俩这英语水平，怎么交流？”
　　“啊？交流？这玩意还用交流？她看上啥我就负责掏钱，等我想掏啥的时候……嘿嘿嘿嘿，她负责躺平就行呗！哎你别说啊，这日本妞虽然长得平了点，没胸没屁股的，但叫的可真带感啊！”
　　陈阔带着猥琐的笑容独自回味着，而陆玖则瞬间产生了想把他从车上扔下去的暴力念头。
　　“那么，你这学期的课……”
　　陈阔一下子哭丧起脸来：“玖哥，咱能不提这茬么！我靠这语言中心就不是人过的日子啊！这天天小测写作文啥的……咱HOLD不住啊！”
　　陆玖默默地想，来美国三年至今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人，还真HOLD不住。
　　“还好哥现在学聪明了，什么破论文也不自己憋了，雇个人给我写着呢。唉！反正俺爹现在也想开了，也不指望我拿什么MBA了！咱就在这地界混两年拉倒，啥时候把美国玩遍了我就回去，上我家公司上班去。玖哥你说这做生意，哪就需要学了？我爹妈都没上过大学，农村出身，不就白手起家硬闯出来了？怎么偏偏轮到我这俩人就想不开呢，非得让我出来镀什么金，唉……这鬼地方，没吃没喝没得玩，我可是受够了……”
　　陈阔啰啰嗦嗦地发了一大通牢骚，扭头发现唯一懂中文的听众早就神游天外了：“玖哥？玖哥？哎你听我说话了吗？”
　　正在构思新文大纲的陆玖过了好一会才心不在焉地回答：“嗯？你刚才说话了？”
　　陈阔郁闷了。陆玖回想了一下刚刚在耳边缭绕的噪音内容，慢吞吞地开了口。
　　“陈阔。”
　　“到！”
　　“其实，我觉得……”
　　“您老有何指教？”
　　“你这个智商……嗯，守住家产也挺有难度的。还不如找个聪明能干的贤内助靠谱……”陆玖说到这顿了顿，一皱眉，“算了，你还是别去祸害别人家姑娘了。当我没说吧。”
　　陈阔一下子哭天抹泪了：“玖哥，您咋能这么对我捏！您这不仅质疑了我的智商还质疑的我的人格啊！您太伤害我这一颗晶莹剔透的少男玻璃心了！苍天啊大地啊，这地球上50亿人口啊！找个知己咋这么难啊！玖哥啊，反正我也没人要了，求你收了我吧！我一定专心给你伏低做小绝不争风吃醋……哎，话说玖哥你找到大房了么？”
　　陆玖冷冷地斜瞟他一眼，陈阔立刻自觉地板住了脸，正襟危坐。安静不到三分钟后，他又忍不住悄悄地捅咕陆玖：“说真的，玖哥啊，你这都多少年了，身边也没有个人？相亲相爱什么的就不提了，找个人暖床也成啊！这破地方，没人作伴多寂寞啊！”
　　“不需要。”
　　“那哪成啊！我跟你说玖哥，这同性恋虽然不是病，性冷淡可得治啊！”
　　“闭嘴。”
　　“哎哟玖哥，您还害羞了？没事的咱都是哥们有啥不能说的！我还认识好几个粉嫩小GAY呢，赶明儿给您介绍介绍？”
　　陆玖沉默了一下，伸手打开陈阔那一侧的车窗。在高速行驶下显得尤为猛烈的风立即灌了进来，刮得人耳膜生疼。
　　“你选吧。自己跳车，还是我把你扔下去？”

　　在陆玖这般赤果果的威胁之下，陈阔闭了嘴，老老实实地玩自己的iPhone去了。谁知过不了一会他的手机便尖叫了起来。在聒噪的铃声与陆玖嫌恶的眼神双重攻击下，陈阔很狼狈地接了电话：“喂？谁呀这是？……哦哦哦哦，这不潘大会长么！你回来了啊！……成啊那没问题，我现在就过去。……啥玩意儿？接机？我说你怎么总使唤我啊。要接的新生男的女的，漂不漂亮啊？要是粉嫩小学妹我可以考虑一下，嘿嘿嘿嘿……”
　　“Party” 待陈阔挂了电话，陆玖淡淡地问。
　　“啊，这不那谁嘛，潘峰，记得吧？中国学生会的。丫暑假回国享受了好几个月，这不刚回来，想聚聚。”
　　“顺便炫耀下新的女朋友？”
　　陈阔挠着头干笑两声，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那个……玖哥你听说没？今年来的中国新生里，有一个要进医学院的。”
　　“哦？”陆玖难得地有了点兴趣。他所在的学校，虽然综合排名不怎么起眼，但包括医学院在内的几个专业却是在全美知名的，因而入学也是格外地艰难。能从中国考到这里来，必然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不是说咱们医学院将近十年没进过中国学生了吗？这人也太牛了！这人前几天发邮件给学生会，要求安排接机，潘子要打发我去。那名字是啥来着……哦对好像是用英文发的，拼音是XUYAN FANG什么的，你说这也看不出是男是女啊！要是个冷艳性感的大美女，穿个白大褂……哎哟我靠！那也忒带劲了！”
　　陆玖冷笑一声：“陈少，别脑补了。能从医学院出来的，全部是精英，绿卡和收入都不是问题。你那点家当，估计人家看不上。”
　　除了钱啥也没有的阔少爷一下被打击蔫了，讪讪地笑：“我，我不就想想吗……想想还不行么……”
　　陆玖懒得再理他。把陈阔和他的小女友送到目的地之后，径自开车回了自己的公寓。

　　陆玖租的房子是典型的单身公寓。虽然小，却五脏俱全。再加之他本身便没有太多个人物品，不到50平米的房子，看上去反而空荡荡的。陆玖脱下束缚了他一整天的西装，顿时觉得好像用来关住疲惫的笼子被打开来一样，困乏一下子便充斥了全身。
　　——果然是老了。稍稍熬下夜，便很长时间缓不过来。
　　陆玖感慨着，把自己摔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头脑空白地发呆了好一会后，他挣扎着坐起身来，把笔记本从床边的地板上捞起来，解除了待机状态。临走时因太过匆忙而没有关掉的千千静听自动地继续播放起之前的音频，很突兀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便充斥了整个空间。
　　《血债》。

　　陆玖并不喜欢回顾自己的作品，尤其是《血债》这样暗色调的文。浏览过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就好像所有的不成熟与软弱都被血淋淋地剥出来，摊在面前一般。
　　但《血债》和《天语长歌》的广播剧却是例外。
　　不仅如此，所有能够找到的有碧落出现的音频——所有的，都被他收集起来，一遍遍地听。
　　陆玖也开始闹不明白自己的心思了。
　　当年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他并没有后悔。直到现在，即使被曾经喜欢过的人所记恨，即使这么多年以来他再也无法找到另外一个中意的人……他也未曾后悔过。
　　只是当陈年的回忆被一连串的事件所挖掘出，并且再也塞不回尘封的角落之后，他还是会有一些怀念。即使那个人身边已经有了新的人，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究竟是愧疚，还是旧情未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好几次想和碧落联系，又觉得找不出理由，生生压下了冲动。自己都搞不懂的事，要怎么去说给别人听？
　　……更何况，那个小鬼也不是肯听他解释的人。如果能够碰到实体的话，他直接冲上来给他一拳的可能性会更大。
　　陆玖在想象中描绘着某个人发怒的样子，不由微微笑了笑。他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茶后，换了个姿势，点开微博。
　　——刷某人的微博，和听他的剧入睡一样，是自半年前养成的新习惯。
　　只是，陆玖没想到，熟悉的界面跳转之后，最顶头的第一条便直接给了他莫大的震撼。手上滚烫的茶水一下子泼到了身上，陆玖跳起来，眼睛却还死死地盯着屏幕，不敢置信。

　　爷就是爱得瑟：签证到手，机票到手，接机搞定。开始打包装箱，两星期后飞美国。K大医学院，爷来宠幸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