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残粉伤不起》肉乎乎的水十三君

36、番外3：那些最初的记忆（四）

　　明明还只是十月，L市的夜晚却已经相当寒冷了。深夜，陆玖裹着一身的寒气走进家门，开了灯，连衣服都顾不得换，便疲惫地倒在了沙发上，盯着屋顶怔怔地发呆了半天后，呆滞的眼珠转了转，便瞥见了茶几上压在笔记本电脑下的当地报纸，上面“Homophobia Hate”与“Murder”的字样还依稀可见。
　　他烦躁地扯下了别在黑西服口袋上的白花，与那份报纸一起，扔进了垃圾桶里。
　　又是一起……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终结，这样无意义的暴力与牺牲……
　　拼命压下自己烦乱的思绪，他挣扎着坐起来，拿过电脑，准备开始修改几天后竞选LGBT协会会长的演讲稿。
　　就算看不到希望，既然已经开始了，就只能把这条路走到底。
　　笔记本刚一解除待机状态，右下角的企鹅图标便弹跳了起来。陆玖皱了皱眉，正打算直接关掉，看见显示出的头像时，却迟疑了起来。
　　……碧落……
　　陆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对话窗口。蹦出来的一连串却全部是同样的内容。
　　“在不在？”
　　“九天，在不在？”
　　“上了敲我一下。”
　　“……还没回来啊……”
　　陆玖轻皱下眉，看了看时间。这孩子从几个小时前就开始挂在网上了，每隔十多分钟就留言一次。他叹口气，还是发了个窗口抖动过去。
　　那边几乎是立即便有了反应。
　　“你终于来了！”
　　“……嗯。”
　　陆玖抿了抿嘴唇，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自从两个星期前意外地对这小鬼出柜之后，他是当真以为，碧落再也不会来找他了。
　　那边的人开始打字，打了又删，反复无数遍后，才终于发过来短短的一句话。
　　“我……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
　　陆玖心里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应。
　　“上次，我直接跑掉了，对不起……我那天有点被吓着了，我就是，没有想到……”
　　“对不起啊，我是一直都不太了解gay什么的。不过我最近看了好多这方面的东西，我现在已经知道很多了，不会再那样了……对不起……”
　　陆玖愣愣地盯着屏幕，被夜风冻僵了的心仿佛被人捧在温暖的手心里一般，慢慢地化开了。
　　为什么要向我、向我这种人，低声下气地道歉呢？明明……就算你真的一去不回了，哪怕你会站出来反对我骂我，我也会理解，不会怪罪……
　　陆玖弯下腰，把脸埋进了手掌，无声地重重地呼吸着，企图缓解淤积在胸口涨得发疼的情绪。
　　音箱里放出的滴滴声不断，企鹅图标也一直在不安地跳动着。
　　“九天？”
　　“九天你还在吗？”
　　“你别生我气了行吗……”
　　陆玖缓慢地抬起头来，看见一向嚣张的孩子这么可怜兮兮地哄着他，心里好像被狠狠掐了一下一样。他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才开始打字。
　　“我在。”
　　“方便语音吗？我有点累了，不想打字。”

　　……语音……
　　语音啊！！！！！！！！！
　　方旭焱盯着这俩字，眼睛瞪得溜圆。
　　九天还从来没和他语音过呢……他也从来没听过九天的声音……
　　方旭焱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生怕九天会反悔似的，手忙脚乱地以最快速度点了语音邀请。谁知手这么一滑，就点到了旁边的视频按钮上。
　　……靠，怎么总犯傻呢……
　　方旭焱一边在心里暗暗唾弃自己，一边打算取消邀请。谁知还不等他摸到鼠标，对话框右侧便出现了“正在建立连接”的字样。
　　方旭焱呆了一下，然后，在屏幕上显示出自己的身影之前，一猛子扎到桌子底下去了。
　　那边的陆玖看着摄像头里映出的一片白墙，很迷惑地眨了眨眼。

　　“小鬼？”陆玖试探性地开口，听到对面意义不明地哼哼了两声。
　　“抱歉，我只是……你不愿意开视频的话，关掉也可以。”
　　“别……别啊！”
　　方旭焱磨磨蹭蹭地爬了起来。陆玖便看到桌子边上先是露出了几撮短短的头发，然后缓缓上移，露出了脑门和眼睛……说实话，颇有点看鬼片的效果。陆玖这样想着，忍不住对着那双睁得溜圆的乌黑的眼睛笑了笑。
　　方旭焱瞪大眼睛看了他半天，然后才带着扭捏地坐回椅子上，把自己的脸完全露了出来，嘴里还嘀咕着：“原来你长这样儿啊……还好你长这样儿……”
　　虽说谈不上歧视什么的……但如果九天真和袁飞一样长得妖妖娆娆的、穿着紧身裤和粉红衬衫、说话还拿腔捏调的话……他还是接受不了的。
　　所以，这样子的九天，太好了……方旭焱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地盯着九天那张被衬衫西装衬得尤为清俊的脸，突然脸红了一下，再度窘迫地低下头去。
　　在方旭焱对着九天的相貌做评价时，陆玖也在仔细地观察他。摄像头的分辨率并不算很高，但仍可看出他轮廓分明的五官。初具雏形的男人的硬朗与残余着的孩子气奇妙地混合在这少年的身上，陆玖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来——或许现在也是——定会有一大群小姑娘会被这张脸的主人迷倒。他的视线下移到方旭焱嘴角边明显的伤痕，微微皱了下眉：“和人打架了？”
　　“……嗯。”方旭焱躲躲闪闪地，不敢看他。他是一向敢和老师家长梗着脖子横的人，可九天这么轻轻地一句话，却让他格外地无地自容。
　　“我……我有个同学，以前的同学……他，嗯，他和你一样……也不完全一样，差不多吧，就是，喜欢男的。然后……他，他最近被家里赶出来了，在街上被人欺负，我就……帮了把手……”
　　短短几句话被他说得磕磕巴巴，陆玖听了却是一愣，许久才叹息道：“见义勇为是很好，不过别太鲁莽了。也不是小孩子了，别总让家里人替你担心。”
　　“他们才不担心呢！”方旭焱无限之郁闷，“我、我对付几个杂碎还是没问题的！脸上这是被我妈抽出来的！要不是小爷我跑得快就直接破了相了！”
　　陆玖又是一怔，接着便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方旭焱呆呆地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得很快。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原来所谓的千金买一笑、烽火戏诸侯并不全是戏言。九天这一笑，顿时让他觉得身上的淤青和脸上的血痕，全部都有了价值。

　　第一次视频聊天，总归不像平日里打字那么随心所欲，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一会儿，两人便不约而同地有些沉默起来。
　　方旭焱看着他，舍不得走。他知道九天那里已经很晚了，应该放人去休息了，但在九天明确开口之前，他不舍得让他离开。他甚至觉得，这样与九天面对面地交谈，就像是灰姑娘在舞会上的短暂时光一样；或许时间一到，一切都变回了原形，而他根本不确定，九天会在什么时候，才能心情好到给他下一次机会……
　　陆玖并不知道他脑袋里转着的这些想法。他只是觉得，像这样舒适与宁静的时刻，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享受过了。尽管身体疲倦得很，精神上却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仿佛终于找到了暂憩的巢穴一样。理智告诉他是时候结束了，但感情却一再地想让他多留一会儿。
　　断断续续地聊天再一次陷入冷场时，陆玖沉默了一下，突兀地发问：“你会唱歌吗？”
　　“……啊？”方旭焱没想到他会冒出来这句，有点犯傻，“会、会一点儿，算不上唱得好，不过据说还行吧。怎么了？”
　　陆玖笑了笑：“你唱给我听听吧。”
　　“啊？！”
　　方旭焱顿时觉得脑子里炸了一下，脸烧得通红：“好、好啊！你你你想听什么？”
　　“随便。你平时喜欢的吧。”
　　方旭焱这会儿脑子里都激动成浆糊了，哪还想得出自己平时都会唱那些歌。
　　“你你你你点吧，只要我会的就没问题！”
　　陆玖沉吟片刻，问道：“Sinead O’Conner有一首歌，叫《Thank You for Hearing Me》，你听过吗？”
　　“西、西、西什么？”方旭焱很少听外文歌曲，这歌手的名字更是从来没有听说过。
　　“Sinead O’Conner。嗯，没听过也没关系。”
　　“你等会儿我找一下！你再说一遍名字！”方旭焱生怕他离开，赶紧打开百度，“thank you……thank you for hearing me……啊有了。咦，你是说王菲也唱过的那首啊？”
　　“嗯。”陆玖的眼神有点期待，“你听过？”
　　“貌似。学校广播里有人点过，我印象里挺简单的……”方旭焱打开了原唱音频，悠扬空灵的歌声便飘荡了起来。他趴在电脑桌前，很认真地研究歌词，好在旋律简单、重复度高，不一会儿便能结结巴巴地跟着唱上两句。
　　“Thank you for hearing me.
　　……
　　Thank you for seeing me.
　　……
　　Thank you for loving me.
　　……
　　And for not leaving me.
　　……”
　　陆玖静静地听着。的确，碧落唱歌算不上非常好听，又是以前从未尝试过的英文新歌，唱的甚至有点狼狈。可就算这样，听在他的耳里，却有着异样的感动。陆玖合上眼，仰起头，努力地抑制着几乎要汹涌而出的泪意。

　　“谢谢你聆听我。
　　谢谢你正视我。
　　谢谢你爱着我。
　　谢谢你，没有离开我……”

　　方旭焱知道的是，那天的九天，由于过度劳累，直接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虽然自己唱的歌最后变成了催眠曲也没什么不好，不过，没来得及跟他说晚安，实在是太遗憾了……
　　方旭焱不知道的是，陆玖其实并没有睡着。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用一双通红湿润的眼睛去面对他而已。
　　他更加不知道的是，那一段笨拙的歌声，其实被陆玖偷偷地录了音，珍藏在硬盘的深处。并且在后来，切断联系的那些年里，在他最压抑混乱的时刻，曾经被他翻找出来，反复地听过，寻找着继续下去的勇气。尽管那时，他早已不记得他们第一次直面彼此时的情形，就连碧落此人也变成了陈旧记忆里的一个缩影……可当那个声线从鼓膜一直敲到心尖上的时候，仍是会带来与当日同样的颤动。
　　一直到了很久很久以后，当陆玖终于穿上了法学院的博士服、从容地做好了开始新的人生的准备时，当带着微笑的青年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与花海、大步走向他时，当青年跪在他的脚下、亲吻他的手背、用一如既往明亮而热烈的目光注视着他时，陆玖才终于明白，那一种感动——其名，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