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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潇湘水云-3 ...

  •   【潇湘】
      最近排一些无关紧要的戏。我的师兄师姐们个个都是精英,我只要负责写戏就好了。自从上次出事之后我们的戏班一直很低调,不过这暂时的低调,却也给了我足够的时间,让我逛逛这,偌大的临安城。
      大都市果然不同凡响,这几日下来我穿大街走小巷,竟还有几次险些迷路。时值入冬,天气越来越冷。早上推开窗牖,却发现天上飘起了轻盈的雪花。那些乳白色的晶莹的花瓣,点点、片片,落到地面就融化掉了——我就在这纷舞中漫无目的地走着,清冷的风红肿了我的双手。轻轻呵出一口白气,就给自己一点杯水车薪的温暖。
      天色还很早,雪花的飘零里是满城的静寂。我仿佛听见雪花亲吻大地的声音,在我灵魂的最深处,回旋,宛转与激荡。
      像是有瑶琴的吟猱贴着地面传来,时而清越、时而低沉,天色仿佛是更加晦暗了。我就像在做梦,梦见我回到了君山脚下,泛舟于洞庭的清波。我请隐居在那里的落第秀才教我弹《欸乃》,后来却发现还是我摆样子他给我配音的比较好。几连串的泛音是湖面粼粼的波光,我踏着乐声走去,不敢发出声响,生怕我沾满尘俗的跫音会扰乱了这种境界。追寻、倾听,驻足,在这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我自己,是身在梦中。
      水云茶室。
      水云里煮酒,室主却为何要在水云里煎茶?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琴声所描绘的水云,与茶室的水云,已经是浑然一体了。
      茶室的布置清高而素雅,仿佛室主是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坐下来听琴,一个玲珑的小丫头乖巧地招待着我。用小小的茶盏暖起冰凉的手心,那抚琴人的珠泪,该是久久郁结在眼眶,却难以流出的罢。
      ——对山川之爱,对社稷之忧。
      原来这世上,除了我潇湘班的姐妹们,竟还有一个女子,有着这样深沉的忧虑与抱负,更有着这样宽广与豁达的胸襟。
      姐姐不是俗人。
      我本想与她调侃两句的,她竟然端正了面色,懒得理我了,也不知这算是说明室主姐姐的高洁傲岸,还是我谢雨霏的演技高超。
      可是当我将我的感觉讲出,我明显发现了她眼中的异样,惊喜、诧异,甚至带着一点肃然起敬。
      有点受宠若惊,毕竟在凡人眼中,人家是不染纤尘的高人雅士,我不过是供人一乐的伶官戏子。
      小丫头泡来的却是洞庭的碧螺春,清香馥郁、细腻纯正,竟是地地道道的,家乡的滋味——
      “姐姐也是湖广人?”
      “家住临安,祖上是汴梁的,”她淡淡地回应我,那语声一如她的人一样淡若流云。我突然不知为什么开始不敢看她的眼睛,我觉得那像是一种无形的魔力,会把我吸附过去一般的。
      自从接下潇湘班,我常恨自己身非男儿,也只有在舞台上做个英雄。我常恨奸臣当道,而现在的我愈发觉得,做戏更像心怀愤懑的人的一种发泄方式。正如她把她的忧愤倾注在琴声里,我在那一块氍毹上杀胡虏、叱奸佞,我们,是一样的。
      师父曾对我说,我们做戏,不仅是为了发泄自己的情感,更是为了用最生动的方式,让看戏的人,明白些什么。
      所以通过长期对各色人等的扮演,我可以把一些东西瞧得很透。更何况琴为心声,听她的琴,就懂她的心。
      于是除了对山河社稷的隐忧,我同时也清楚她的心境:她本是快乐的,仿佛是投入了美好的自然的怀抱;她又是悲伤的,因她不知何去何从,朝中的混乱与潜规则,正如生活中永远避不开的枷锁。本以为自己早已全然超脱,却最终发现那些超然也不过是竹篮里的水。这个女子一定经历过某些寻常却又不寻常的故事。她也许生于市侩之家,却带了一颗凌驾于尘俗之上的心,于是她才挣脱了那层束缚自己的茧,走向外面的世界,又全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与她攀谈,细品着掌心里琥珀色的茶汁的清香,晶莹的茶盏里倒影着她长长的睫子,与那深黑色掩映下的一层抓不住的悲哀。我倾听着她的思想,揣摩着她的故事,直至我晓得了那个前些日子市井里传为奇谈的名字:满庭芳。
      我本还想要将这写成一出戏,写那权贵的勾结、家族的樊笼,将多少不染俗尘的灵魂生生撕裂,却在未及动笔之时,发现那个传闻已逝的女子,竟活生生地在我面前。
      她其实很单纯,竟然单纯到会信任初次见面的我,就凭我对她琴曲的一句诠释。她像是天界失落的精灵,纤尘未染,却足以摄人心魄。
      再一次恨自己身非男儿:若我可以金戈铁马,就一定会带上军队、去收复我的家乡,并用那一片广袤而如画的沃土,去换取她的芳心。
      可惜,而可叹。

      【水云】
      他那样有思想,那样充满激情与灵气,一双明澈的眼睛干净得不染纤尘。他对音乐的领悟力使我惊奇。他竟毫不掩饰地说自己是一个戏子,而作为一个戏子,他竟也能以天下为己任。戏为心声,不像那些饱读诗书的博学之士,满口子曰诗云,却是面对国之危亡,先想到到保全自己的性命,甚至钱!
      自我走上江湖,在广庆街开了这家茶社,外面的世界我了解了许多。我身为女儿,有报国之心,无报国之力,得到了□□的自由却挣不开心灵的枷锁。第一次见到这样一个少年,不是什么伟丈夫、奇男子,也不是戎装的将相、激愤的诗人——他仅仅是一个戏子,却浑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生灵,混迹于市井之中的烟火气似乎与他无关,一点点浅笑着的味道,全然不带半点轻浮,倒似那琴弦上蜻蜓点水式的泛音,清冽、拔俗,独立于红尘之外。他处江湖之远而心系天下,不忧于出身微贱,只恨自己无力报国。然而一个戏子,可以通过小小的舞台将一腔热血播撒与万民,难道这,还不够么?
      雨霏释然地笑了,他说我的话,解开了他的心扣。
      但这个心扣的松开,却是否意味着,我的心结?
      我知道这世上总会有楚师那样的男子,抑或,无论我哥哥满江红,还是那个险些成为我丈夫的魏俊之,在他们的少年时代,也都曾这样热血沸腾过。离开家以后,我还一度以为我会遇到一位诗人或者琴家,上天于是鄙夷地笑了,说满庭芳,你还是一身俗见。不要以为只有这些君子高人才有可能心地高洁且心系天下,那个人,他可能仅仅是市井中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却将是你,一辈子的知音。
      ——于是上天指派给我一个戏子,让我知道。
      我,知道。
      琴的心是空洞的,琴,有心么?
      有的,否则为何你会从我的琴里,听到我的心声?
      孑然一身,得到了身体的解脱,以为彻底摆脱了家族的束缚,却发现自己原来除了抚琴与煎茶的本领之外竟然一无是处。原来我还是需要有个人疼的。为了弹好潇湘而使自己心怀天下,回过头来,竟发现自己原来还是小儿女心性,还是那么肤浅空洞,那么,不知所措。
      ——连这些,他竟也能听懂。
      也许罢,既然已经脱离了那个监狱一样的家,就索性让自己也挣脱了那种思想的绑缚,去害一次相思。
      夜幕不知何时经已低垂,窗外,已是露重更深。
      仿佛有雪花轻舞飘落,柔软地拂过窗纸,又如闺中少女,悠长的太息。笔尖的墨色层层晕染,我的琴声,百转千回。
      过这样的日子,广庆街如此祥和,如此宁谧。当地也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地方,于是文人们就在这里烹茶煮酒,吟诗作赋,自得其乐。我的茶室里植满了芝兰与香草,那种淡雅的清沁,于是溢满了整间屋子。这里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居所,街上的朋友与他们的朋友都喜欢在这里小坐。他们有些是我熟悉的,有些我并未听说。菁菁在前厅招待,我就坐在帘后抚琴,只是那雨霏,他,却再也没来过。
      仿佛是一场际遇,可遇,而不可求。
      直到那一天,街东头那家书馆的朋友带来了一群他的朋友,其中有一个广庆街一般见不到的官宦子弟,但据他们说他委实是个饱读诗书的高雅之士,品貌端庄、德操高洁,他们于是带他过来,并介绍他给我——
      “水云姑娘,这位是魏俊之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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