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世事茫茫难自料 ...
-
修罗现世的第五日，秦无炎、金瓶儿率魔教残余的百名弟子上青云山，各地散仙接到焚香谷弟子传信后纷纷赶来，正魔联盟时隔十年之后正式重建。只是与上一次不同，当初意气风发人多势众的这魔教毒、妙两大公子面上都带着淡淡的憔悴之色，虽仍是风姿不改不见落魄之态，但终是显得寥落了许多。而从各地赶来的散仙人数比之十年前也少了数倍，来的人也是神情疲惫身上带伤，显然是沿路经历了一番苦战。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以萧逸才为首的精英弟子轻车熟路的接待和布置着，单单从这方面看，倒是比第一次正魔联盟少了几许尴尬和忙乱。但即便如此，看着这些几乎连当年一半都及不上的战力，想到这次的对手，他们心中仍是免不了一阵冰凉。
这一次，青云真的能顶住这片天吗？
古道上，两男一女夹在人群里向着前方挪动脚步。周一仙的样貌比之十年前已明显老了许多，边走边伸手捶着背，一副哀声嗐气的样子，居然一点也不损仙风道骨的模样。小环的五官在十年间长成了一个水灵灵的大美人，此刻看着爷爷的样子，杏眼中满是担忧之色：“爷爷，你要不要喝口水？”周一仙连连咳嗽了数声，没精打采的点点头，小环立刻回头向身后男子道：“道长，爷爷要喝水。”
那名男子本自低头而行，闻言抬起头，露出一张奇丑的脸，眼角下垂，鼻子突出，耳朵向上直直数着，乍一看竟如同狗脸一般。这样的脸放在人群里，即使众人一心逃亡，恐怕也会忍不住多看几眼，难怪他要一直低着头了。
男子转头在背上巨大的包袱里翻了翻，拎出一只革囊递给了小环，小环将其打开凑到了周一仙面前，周一仙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面色终于好了一些。小环见状放下心来，转身又将革囊递给男子，关切道：“道长你背着这么多东西，是不是觉得累了？要是累了的话，就把包袱给我吧。”
男子摇摇头，周一仙却是翻了翻白眼，道：“有人乐意做苦力还不赶紧让他做去，你瞎关心什么，那一人高的包袱是你这小身子骨能背得动的？真是个傻丫头啊！”
“如果不是爷爷你硬要买那么多食物，包袱会那么重吗？”小环回眸嗔道。周一仙摸摸胡子，一脸的道骨仙风：“你这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方今天下浩劫人心惶惶，你我这一路走过来见到的酒楼食肆都关了门，如果不早早攒够足够的食物，再过段时间我们吃什么去？爷爷这是未雨绸缪！何况留够充足的食物之后，剩下的我们还可以用来周济百姓，如此能做下大功德之事，又何乐而不为？”
“是吗？那为什么我看见爷爷你在‘周济’百姓的时候还收了人家的银子来着？”小环毫不留情面的反驳道，“还说什么未雨绸缪，我看你是明着欺负道长力气大外加想乘人之危狠赚笔银子才一口气买了那么多吧？都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那么贪财！”
周一仙张了张嘴，低声道：“明知道我都一把年纪了还和我顶嘴，真是……唉，”他抬高声音，摇头晃脑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小环回头看见男子，四目相投，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无奈笑意。小环转回头继续赶路，男子望了一眼她灵动的背影，迅速低下头，掩住眼中的恋慕与自卑。
他本名野狗，因生得奇异，一出生便被生母弃诸荒野，被野狗养大，后来又为炼血堂的人收养，做了炼血堂的弟子。炼血堂为鬼王宗所灭，所有弟子都转投鬼王宗门下，只有他一人坚持不降，倒让当时在场的鬼厉有几分另眼相看，将他保了下来带在身边。虽然跟随着灭派仇人，但他心心念念的都是报仇雪恨振兴炼血堂。只是十年前在西方大沼泽遇到了周一仙与小环祖孙二人，他鬼斧神差的竟放下了伺机报仇的念头，转而跟到了两人身后。这一跟便是十年。
十年间，小环也由当初清新如初放蓓蕾的少女渐渐长成了如今明眸皓齿的美丽女子。她一日赛一日的美丽，他却一如既往的丑陋，心中的自卑也是一日赛一日的沉重。
小环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道长。”
野狗道人一惊，匆忙抬头道：“啊，什么事？”
小环笑道：“刚被爷爷打岔给忘了，道长你到底累不累？累就休息一会儿，这包袱我来背。别看我没有你结实，可是瓶儿姐姐教我的心法我还是一直练着的，这点儿重量还是能背得起的。”
野狗道人摇摇头，正欲拒绝，突然耳朵一动，而小环早就抬头，秀眉一皱，望着上空呼啸而过的阵阵彩光。那彩光绚烂如喷火蒸霞，映着碧空白云煞是好看，看方向应是往青云山去的。这几天时时有散仙赶赴青云山，故而有这等场景其实并不出奇，众人不过停滞了片刻便纷纷低下头来接着赶路。
小环和野狗道人低下头，却发现周一仙仍望着早已雁过无痕的天空，目光复杂，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一个字。小环离得近，耳朵也尖，听到他低落着声音，轻声道：“青……”
青云山后山，祖师祠堂前的空地上，老者佝偻着身体，手拿着笤帚一下一下的扫着地上的落叶。山间素来风大，被扫开的落叶很快又被吹了回来。那老者却仿佛极有耐心一般，又再次挥舞着笤帚将其扫开。
负责后山清扫和守卫工作的青云弟子都很熟悉这位老者，从他们刚刚来到这里时，这位老者便负责打扫祖师祠堂了。他一直呆在这里，仿佛是为祖师祠堂而生的一般。不过二十年前，林惊羽奉道玄真人之命来祖师祠堂守灵，这位年轻人只要有空便会接替老者打扫，倒让他赚得了二十年的清闲时光。只是不日前林惊羽另有任务在身离开了这里，这打扫的工作自然又重新落回了老者身上。清闲的日子就这么没了，老者却似乎没有什么遗憾之意，只是拿起那把自己不知拿了多少年的笤帚，慢悠悠的重新开始清扫祖师祠堂前似乎永远也扫不完的落叶。
道玄真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的脚步顿了顿，缓步走上台阶，走进祠堂，点燃三柱信香，向着无数的祖师灵位拜了拜。
“青云七脉的‘天机印’，这回大约又要被撤除一次了吧？”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却是那老者不知何时已然进来，在一旁拿着一块抹布擦拭着供桌。他认真的做着这件事，神情是那样专注，以至于给人以一种刚才的话并不是出于他之口的错觉。
面对着这样莫名其妙的问题，莫名其妙的态度，道玄真人却似乎没有丝毫的意外：“浩劫当前，不得不为。”
老者继续擦着桌子，片刻后又道：“你的伤现在怎么样了？”
道玄真人道：“大约数月前便好了。”
老者动作一滞，似乎颇为惊讶，但面色神色依旧木然：“二十年前，为对付魔教你强开启诛仙剑阵，身上的伤一直养了十年也不见好多少。十年前为了击败兽神，除了诛仙剑阵外你还撤除了天机印，硬生生将那诛仙古剑的戾气背了下来，更是伤上加伤。这样算来，你的伤势应该比之前重上一倍不止，怎么这回却好得这么快？”
道玄真人微微一笑：“凑巧而已，只可惜运气一说太过缥缈，可一不可再二啊。”
老者皱皱眉，却没有停止手里的动作：“你有诛仙剑在手，诛仙剑阵威力亦可逆天，又有正魔两道相助，为什么还要说这样的话？”
道玄真人静静望着前方，那里的祖师牌位排列如星罗，似是一双双沉默的眼，又似是一部部的汗青，无声的述说着这个古老巨派的辉煌过去。
他收回目光：“焚香谷已从正道除名，魔教中也只剩下几支残兵败将。”他的背脊挺直，刚硬得似乎天下所有重担都无法将其压垮，只是口气中终是露出了一丝茫然，“我纵有诛仙剑与诛仙剑阵在手，奈何对手却不止一个兽神……”
老者擦拭的动作越来越慢，终是停了下来。
“鬼王宗，真的被鬼王亲手灭了？”他开口问道，徐徐的口气，似乎在掩盖什么。
道玄真人道：“派去打探的弟子，亲眼看到了苍松。”他顿了顿，又道，“他神智尽为鬼王所控，出手疯狂狠辣，食人肉饮人血，形同恶兽，已是全无人性了。至于其他人，大约都死了吧。”
老者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上，那只手枯槁孱弱，似乎只能拿得住抹布、提得起笤帚，再也不是记忆中那只年轻有力的握剑的手。
岁月渺渺，一切都已成记忆。
“苍松他……可惜了。”道玄真人叹道，转身看向老者，“你有没有后悔过，十年前正魔联盟之时，不曾去大竹峰看看故人？”他慢慢的摇头，“说起来当初师父惩处于你的时候，大约从没想过有朝一日魔教会光明正大的登上青云山，而且那名叫幽姬的女子也在其中吧？”
“世事茫茫，又岂会事事尽如所料？”老者缓缓道。
“世事茫茫，确实难以预料。”道玄真人点头，声音中有着难以掩饰的叹息之意，“百多年前，我料不到你我之间会落得今日地步。二十年前，我料不到会有一日与魔教合作。十年前，你也没有料到那幽姬会死，我又何尝料到。修行中人赞我学断阴阳，世人说我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可我毕竟是一介凡人，料不到的事实在太多了。”
老者冷冷道：“你还有什么事情想不通、料不到的？”
道玄真人沉默，香烟袅袅间，所有人、所有牌位，都沉默了下来。许久，道玄真人的声音响起：“至少还有一件事，我料不到答案。”他转身看着老者，目光复杂难辨，似有无数岁月错杂交叠其中，“你这只握了百多年笤帚的手，可还愿意去握剑？”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世事茫茫难自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