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公路飞行

28、第三拨人

　　据说前线吃紧，县城有限的兵力也给调走了，老邢和葛良栋跃跃欲试想去县城看看，可惜人还没到县城，半道遇到了一伙人，他们自称抗日游击队。
　　为首的游击队长，腰上交叉地别了两支盒子炮，一身黑色短打，长相倒是英俊威武，只左边眼睛下有一道刀疤，看着杀气很重。
　　旁边的副队长，瘦津津的细长条个子，戴一副民国初年才流行的圆圆小墨镜，文质彬彬兼霸气外露。这两人后面，又跟着一伙人，打扮不似兵，倒似匪，不，也不像土匪，因为分明就是土匪无疑。
　　葛良栋那已经到了喉咙口的“自己人”，便硬生生给吞下了肚，他们被推到道边，口袋里仅有的几个银元全给搜刮去。不单如此，那游击队长摸了葛良栋的手一把，摸到了他食指和中指上的老茧，笑道：“兄弟，是个使枪杆子的，怎么样，跟我们一起抗日去？”
　　老邢在一旁道：“兄弟，国破家亡，真心抗日的，去国统区投军去，你报个六十五军的番号，那里有我认识的人，我推荐你个营长当当，团长也行。”
　　“放屁，国军都缩到重庆去了，他们真心抗日？我们游击队，才是个顶个的英雄好汉！”
　　老邢道：“我们钱也交了，能不能放个行？”
　　“不行，钱我们要，人也得留下！”后面有个喽啰阴阳怪气地吼。
　　小墨镜道：“当然不能放，你们去县城向伪军告密，泄漏了我们的行踪怎么办？小六，把他们两个扣下！”
　　“别！别误会！”老邢赶紧陪笑脸，“游击队啊，我找了好久的游击队啊！我要加入你们！大哥，你可一定要收下我们叔侄俩！”
　　老邢和葛良栋就这么着，稀里糊涂成了“游击队员”。
　　俗话说，既来之，则安之，晚上吃过肉，喝过酒，老邢跟游击队长已经成了莫逆之交。恰巧，游击队长也姓龙，据说这一片地方，几百里地有好多姓龙的，当年他参过军，又被北阀军驱赶，不肯投降，就上山做了土匪。后来抗战爆发，他就参加了游击队，专门打鬼子去了。
　　葛良栋凑近了老邢，耳语道：“问他杀过几个小日本？”
　　老邢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因为远近百里没了保护县镇的武装力量，加上年关将近，于是土匪们都寻了这个机会下山来打秋风。他们一路扫荡过去，最后终于被龙家大宅金碧辉煌的牌匾吸引住了目光。
　　“嘿，龙宅，这不是给我龙啸天配的吗？”土匪头子一腿蹬开前来阻拦的伙计，乐颠颠跨进了高高的门槛。
　　“大哥，我们是游击队的，你等一会儿说话要客气点。”小墨镜在一旁规劝。
　　“你去跟宅主人谈，说我们游击队途经此地，吃一顿，住一宿，再问府上要点粮，明天一早，马上就走。”
　　有伙计要往外跑，被硬生生踢回院里，龙家大门关上，游击队长道：“为保险起见，今夜龙宅只许人进，不许人出，免得他们去向伪军和日本兵通风报信。”
　　秦二叔公一路小跑地奔进小院里，向余爷通报了土匪上门勒索的详情，说完了，他又凑近了低声道：“老邢和小葛叔侄也在里面，我怀疑是他们引来的人，要对余爷不利，想霸占这里的田产。不然好好的，怎么就有土匪敢明目张胆到镇上来打劫？”
　　余爷推开秦二叔公，一路往外走，就见亚麻摩托穿着日军军服，正和淮山在中庭的石板地上跳房子。那伙土匪一进来，发现里面竟有日本军曹，吓得立即拔枪。亚麻摩托手里没有枪，只是愣在那里，下一刻他用身体一挡，把淮山挡在后面。淮山一见情势不对，拔腿就跑，他腿短，跑不出十步，就被一个光脑袋剃成秃瓢的男人拦腰抱了起来。
　　“淮山！”亚麻摩托大喊。
　　“淮山！”余爷惊呼。
　　“放下孩子！”厚朴大惊失色！
　　七嘴八舌，顿时乱成一锅粥，厚朴彼时正把今日里刚刚采来的草药摊在石板上晒，眼见得这副情景，提了镰刀就冲上去，对着那十几杆猎枪挥舞起来，边道：“把儿子还给我！你们不许伤害他！”
　　“这里怎么有日本人？”小墨镜声音颤抖，转头看来看去，试图寻找其他日本人的影子。
　　余爷道：“都把枪放下，这个日本人就是个俘虏，你们游击队没有这个规矩吗？缴枪不杀！”说着，他朝向后面人堆里的老邢和葛良栋道：“老邢，这是怎么回事？”
　　老邢和游击队长龙啸天已经处了几日，感情颇深，这时候就出来说话，“误会，误会，都是一家人！游击队无粮无饷，也是没办法，想到余爷这里借点粮，好过年，等开春了，鬼子又要经过这片山头，兄弟们好有力气抗日啊！”
　　余爷过惯了带着兄弟去砍人的日子，突然被人这么要挟着交粮纳饷，气得胡子都要歪了。不过淮山还在土匪的胳膊弯里，那胳膊比孩子的大腿还粗，他已经吓得尿裤子，缺又不敢大声嚎哭。余爷忍下一口气，道：“好说，麻烦先把我干儿子放下，他要掉一根毫毛，我管你们抗什么，谁也别想过这个年！”
　　龙啸天见果然有油水可捞，赶紧回头向手下使眼色，厚朴扑上去，就把淮山抢了回来。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只是龙宅今夜必定不太平了。
　　厨房大师傅叫几个伙计进厨房，忙了半天，弄出五、六十人吃的饭菜来，把大小土匪们先喂饱了，这才又炒了几个小菜，盛在饭篮里给余爷送过去。
　　家里大小卧房，凡像样点的，全部献出来给土匪们住了，余爷担心余太太被土匪欺负了，就把人从屋里叫出来，往佛堂方向去。当晚连同亚麻摩托一起，大家打了地铺，就在观音菩萨的塑像跟前睡觉。
　　刚刚铺好被褥，老邢和葛良栋过来了，他们跟余爷赔不是，然后让余爷和余太太还回东厢的主人家卧室去住。
　　余太太不肯，余爷劝道：“我们在这里，连个厕所都没有，万一你出去方便的时候让个土匪小喽啰截住怎么办？不如住回去，旁边就是土匪头子，总是个说话算话的，我给你守着。”
　　厚朴也劝道：“余太太回去睡吧，这里都是男的，你一个妇道人家，不方便。”
　　余爷便陪着余太太回去了，余太太的绣架还绷在那里，她走过去坐了，拿起了一根细针，重新放下。隔壁大床上，龙啸天和小墨镜正在唧唧咕咕说话。余爷知道人家还是把那张大床霸占了，也不说什么，走到余太太旁边坐下，道：“不早了，你睡吧。”
　　余太太道：“我去给你打水洗漱。”
　　余爷道：“不讲究了，睡吧。”
　　说着吹熄了灯，夫妻俩背靠背和衣睡了，睡到后半夜，隔壁大床上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龙啸天道：“老三，你看，这么好的床。”
　　小墨镜道：“去，人家睡在隔壁呢！”
　　龙啸天道：“怕什么，就让他们听见。”
　　没一会儿，隔壁居然传来两条嗓子此起彼伏的浪|叫声，龙啸天“嗯——嗯——嗯——”一声声长长的低吼，小墨镜“吼”地吸气，“哈”地呼气，整张大床的棕绷给摇得吱吱嘎嘎乱响一气。
　　余太太突然坐起来，低声道：“我还是去叫厚朴过来睡吧，大半夜的上个茅厕别让人给堵了。”
　　余爷道：“不至于，你先睡着。”
　　余太太又道：“要不你还是回佛堂去睡吧，我这里没事的。”
　　余爷道：“我不能留你一个妇道人家在这里睡。”
　　隔壁折腾了半宿，天麻麻亮的时候，小墨镜突然叹息一声，道：“大哥，话说……我还真没睡过这么好的床。”
　　龙啸天道：“那咱就多睡几晚呗。”
　　小墨镜为难，“这样好吗？”
　　龙啸天哼一声，“有什么不好的？”
　　黎明静悄悄的，黑黪黪的，余爷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他翻了个白眼，欲哭无泪。现在龙家大宅里，满坑满谷的全是人，国军、日本兵、军统特务、土匪，没准还混进来□□，全他吗的齐活了，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