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一
“你们是怎么搞到一起的？你是他的恩人，也算是他的师父……”枫岫主人给自己斟了杯酒，上下打量着多年的同窗，简直不忍直视，“好友，虽然我们已经很多年不见，但想起曾以竹自喻的你，你品德之改变未免太大了？”
无衣师尹低头，指腹贴在杯沿上，慢慢地划动，“我一生筹谋算计，唯一算不到的便是对上他的事了……”
“其实他爱的是即鹿。”
枫岫主人微微惊讶。这句话足够解释很多事了。他微叹了一口气，眼中浮现几分同情。
“我与即鹿相依为命，自小亲密，但自从我成为慈光师尹之后，便与她逐渐疏离起来。”无衣师尹望向远方，眼神难掩惆怅，“她就像一只纯白的飞蝶，让人不忍心给她带去丝毫的污染。我与她保持距离，她一个人难免寂寞，便四处游玩，我担心她安全，也曾派人跟随保护，但总被她甩脱，回来她还会生我的气，没得法子，我便撤了人，任她四处走动。哪想得到，她就这样遇上了那两个命定的克星……”
“一个是她的克星雅狄王，”枫岫主人接道，“一个是你的克星。”
无衣师尹不置可否，说道：“剑族原本是慈光之塔武力的仰赖，但很多年前那场事故将剑族毁于一旦，只剩下一个孩子游魂般生存在那禁地。”
“如历史的尘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四魌界。”枫岫主人蹙眉问道，“当年那件事不可能是自然发生的，后来查到了么？”
“查到查不到有区别么。慈光之塔已无武力可以依仗，再深的仇怨，也只得选择遗忘，伺机而作。”无衣师尹淡淡说道，“那日即鹿来找我——她已经很久没主动来找过我了，当时我很高兴。”
“所以你听到她的恳求，便一口应承。然后你就去找了殢无伤。”
听到那个名字，无衣师尹笑了。那笑容很浅很淡，但绽放在那苍白的面容上却温柔缱绻得过分，枫岫主人停了手中斟酒的动作，心中只觉无限唏嘘。
“这是个很怕生的孩子。不是说他会畏惧生人，他非但不畏惧，反而大胆得很。但是他的心藏得很紧，对人非常防备不信任。”
枫岫主人道：“渎生暗地虽是禁地，但是界主也一直有派人去照料他们。但身为一个疾病缠身的民族的一份子，那孩子小时候该是见多了人们异色的眼光，他会对人如此冷淡防备也不奇怪。”
无衣师尹点头，“即使我说出即鹿的名字，他也没因此与我走进半分，我费了一番力气才与他接近起来。当时渎生暗地已然成了弃地，当初界主派进去的人也早已撤离，整个慈光之塔除了我与即鹿，大概再没人知道这里还有个孩子。我本可以将他带出那里，但是他毕竟身带疾病，我不能这么做。”
“后来他却出来了，而且还健康长大了——你是怎么将他的病给医治好的？”枫岫主人好奇地问。
“其实他得的不是病，而是毒。他们一族人都是如此。”无衣师尹答道，“作为师尹，总是能掌握到从前不可能掌握到的东西。最后我找到了医治的方法，将他的毒祛了。”
“你如此轻描淡写，但这令当年整个慈光之塔都束手无策的毒，想必费尽了你的心思。”枫岫主人笑道，“该说你对即鹿的疼爱之深，还是说这个孩子引起了你的兴趣？”
无衣师尹笑着摇头，道：“无法体贴照顾小妹，当年我总是心存愧疚，为抚平我心中不安，我对她也算是有求必应。不过你说得没错，他确实引起了我的兴趣。我门下学生众多，却没一个拥有如他一般顶尖的武艺天赋，而他之心性……虽然冷漠疏离，执着倔强，但他总是个想要追求美好追求光明的好孩子……”
“就像一羽么？”枫岫主人插嘴道。
无衣师尹面色微黯，答道：“或许这其实只是我内心的投影罢了。身在暗处久了，便对那些纯洁美好的事物格外向往。”
“但向往归向往，待到可以牺牲的时候你却从未犹豫。”枫岫主人忍了又忍，还是说了。
“你又如何知道我没有犹豫？”无衣师尹苦笑，“犹豫总是有的，但只要牺牲是有价值的，那再痛也得割舍。”
枫岫主人侧目，“你真无情。反正死的又不是你，你再怎么痛苦，至少也还活着。”
“我厚着脸皮活了那么久，也算是侥幸了。有时候我也疑惑，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值得么，等等。”无衣师尹将酒一饮而尽，“但这些事总得有人做。我所承担的谴责已经够多，知我者自不必多说，不知我者，说了又有什么用。”
枫岫主人沉默许久，最后说道：“恨你的人不知凡几，但最后也有那许多舍不下你的人，可见你这人生也还算是有那么几分意思的。”
无衣师尹笑了笑。
“话题扯远了，说回殢无伤吧。”枫岫主人给对面之人倒了酒，“你什么时候发现他是特别的？”
无衣师尹想了想，说道：“要替他驱毒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体内的毒是从他父母处遗传得来，扎根极深。我从火宅寻得一株异境植物，植入他体内，那植物与毒相互较劲啃噬，疼痛非一般人能忍，也亏得他一个长期体弱多病的孩子能忍住。而在毒祛得差不多之时还得定时服药，将体内那株植物杀死，那又是一番折磨……”
“那孩子能熬过去，心性之坚强可见一般。”枫岫主人赞道。
无衣师尹摇头，“成年人遭此痛苦而能熬过，我们且可称之为心性坚强，但他那时再怎么坚强，也不过是个雏龄之子。”说到这里，无衣师尹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淡淡的苦涩与痛惜，“毒发的时候他总是一声不吭，疼到极致了便咬自己的胳膊，整条胳膊被咬得血淋淋的，有几次他这样被我撞见，我实是不忍，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将他抱在怀里以示安慰，直至他疼昏过去，汗湿重衣，那异境植物整个浮现在他全身皮肤之上，蜿蜒瑰丽，触目惊心……”
“迷倒你了？”枫岫主人开玩笑道。
无衣师尹睨了对方一眼，又低下头，慢慢说道：“当时怀抱着小小的瘦骨嶙峋的他，我只觉得……无法放手。那么多年来，除了即鹿，还没有一个人让我如此耗费心神过。”
“如此，他也成了除即鹿之外的你心中的寄托？”
“我的寄托从不在个人。我一向对自己的学生讲究公允，从无偏颇，只是确实，他是特别的。”
“所以他始终没有成为你名义上的学生——但这不过是个名义罢了，你还是费尽心思培养了他。”
“如此良好的胚苗，不好好栽培也太暴殄天物了。”无衣师尹笑道，“在为他祛毒的同时，我给他带去了赩矿，并教他淬炼之法，让他将其铸炼成器。”
“赩矿？”枫岫主人讶异道，“慈光最劣等之矿，怎可能铸炼成器？除非用剑气霜华，并以血牧剑，但前提是赩矿能承受住这般捶打——你给他的除了矿石，还有什么？”
“自然还有必须的巩固赩矿强度的原料，我怎可能让他白白耗费十年徒然希冀却一无所获？”无衣师尹答道，“赩矿在渎生暗地随处可见，我指引于他，希望他能如这矿石一般，能经得住这般捶打锻炼，最终得到新生。”
“结果他自然是不负你的厚望。”
无衣师尹自豪地笑道：“我无衣倾心教出来的人，岂有庸才？”
枫岫主人略一思索，问道：“但即使得到新生，赩矿材质所限，他这口剑也无法成为神兵。”他看了看无衣师尹神色，又笑道，“是了，神兵并非你与他所希求。”
“只要得到新生，日后如何，便看他的机缘了。只是即使墨剑并非神兵，他的成就也必定会让人惊叹不已的，我并不担心。”
“是啊。况且犹记当年界主教诲，武力终有衰竭的一刻，谋略才是慈光之人所应抓住的。”枫岫主人神色略显怀念，“对你来说，这孩子未来的武力固然可用，却绝不会是你的单一依靠。”
“哈，难得你也会提起界主。”
“毕竟是你我之恩师，如何不让人怀念。”
“既然会怀念，当初为何不留下来？”无衣师尹问道。
枫岫主人微叹，“我做不了他的师尹。”
此话毕，两人目光交汇，终化成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