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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一章 爱的理由 ...

  •   石兰坐在屋子里,无意识地摆弄着茶杯盖,与青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青儿的伤已无大碍,只是依然不能下地走动。她已从宜兰园小丫头口中得知了自家小姐深夜闹“鬼”的事迹,为自己不能亲历而遗憾;对闹鬼后接下来的情形很好奇,想象不出自家主子是如何说动四贝勒的,竟会连夜放干池水找东西。
      无奈石兰似懒怠说话,问她十句,她答不上半句,还常常答非所问。青儿委屈地撅起了嘴。
      这几天,石兰也不知怎么过来的。她每日照常吃、照常睡,应付着来探望的一拨拨人。自从搬回宜兰园,不但丫环婆子们多了很多,来来往往的女客也络绎不绝。这些访客虽目的各异、少有诚意,但石兰却也不似从前般动辄生气厌烦、冷嘲热讽的,对那拉氏、李氏等人的隐语也毫无反应。因她这几天都呆在园子里,未想到出府,故而这段时间四贝勒府还算平静。
      ——事实上,她神思恍惚,只是本能地做着日常的事,有些像做梦;又有些像喝得半醉的人,虽会思考,却又如穿在云端里,轻飘飘的不真实。与人说话时她会忽然发呆,省过来时,连自己也不知道发呆时想了些什么。年氏等人虽心里含酸,但她走神时的表情无关喜悦,反而带着丝莫名的悲伤迷茫,倒也未因此作文章。
      此时,石兰虽与青儿说话,神智却不知飘向了哪里。
      青儿叫道:“小姐——”
      石兰看向她,脸上带着不解:“怎么了?”
      青儿委屈地看着石兰,说:“小姐这几天是怎么了?以前有好玩的事总会带着青儿一起的。就算青儿不能去,小姐也会将有趣的事详详细细告诉青儿的!可是现在,小姐却对青儿爱理不理的。”
      “我哪有?”
      “那小姐刚才为什么不理青儿的问题?”
      “什么问题?”
      就知道自家的主子又走神了!——青儿的嘴撅得更高了,可好奇心促使她不得不重问一遍:“就是找东西那晚的事啦!”
      “找东西?哦,后来找着了。”
      青儿瞪着她,再没力气问。闷了半晌,想起一事,问:“紫璎前儿来找我要银子,我说为何不去领月钱,她却说也许不能领,我只得先给了她。这是怎么回事?竟有谁敢扣小姐的钱不成?”
      “哦,这个啊。他说了,要扣我一年的俸银——”她抿着茶,心不在焉地答道。
      “什么?!一年?!”青儿不敢置信的尖叫声响斥整个宜兰园。
      刚迈入院子的胤禛脚步不由一顿。他听出是那个叫青儿的丫头的声音。这么大呼小叫的,看来还得交给管事的好好教训才是。
      “噗!咳咳,你,你,——咳咳,你,想呛、呛、——咳咳,呛死我啊?”
      是石兰的声音,她不断地咳嗽着,似被呛得够呛。胤禛挥手阻止了上前请安的紫璎及一众下人,举步朝那传来声音的耳房走去。
      “为什么要扣一年的银子?!”青儿还在尖叫。
      “咳咳,不、不过少些银子,有……有必要这么,咳咳咳,鬼叫、咳,鬼叫的……么……”
      “不过少些银子?整整一年呐!这一年怎么办?!”
      “咳,这有什么,反正这里,咳咳,吃……吃饭不用钱……咳,不会饿死你的。”
      “你,可是小姐——您一个主子总要打赏人哪!到底为什么?竟要扣小姐一年的钱?”青儿气急败坏。
      “我怎么知道?或许是近来贝勒府开支多了,想些名目来省钱吧。”石兰终于不再咳嗽,能顺利地说话了。
      胤禛收回想进去的脚步,索性在耳房帘外的厅里坐了下来。紫璎上了茶来,担忧地看看帘内毫不知情的两人,想不着痕迹地提醒,胤禛却已挥手让她退下。
      帘内,传来青儿哭笑不得的声音:“贝勒府要省钱?可是,可是小姐您是侧福晋,就算府里真要省开支,也不能扣小姐的钱哪!那俸银是朝廷给的,又不是四爷给的。——怎么说扣就扣了!”
      咦?好像真有这回事。这么说来,自己竟还享受着国家干部的待遇。她有些感兴趣地问:“照你这么说,这贝勒府无权扣我的钱喽?”
      青儿想了想,说:“倒不是无权,只是青儿从未听说过这种事!”石兰一听便泄了气,朝她翻了个白眼:“你早说嘛!害我白高兴一场,还以为能去找他算帐呢!”
      青儿撇嘴道:“小姐啊,青儿真是服了您,什么千奇百怪的事都会发生在您身上。——哪有福晋竟被罚扣月例银子的?若说因不受宠——”猛的咽住。她想起在静心斋凄凉的日子,那时虽未被扣银子,却也与被扣差不多。银钱握在别人手上,连生死都无人管的一个侧福晋,又有谁理你需不需要银子?
      青儿怕勾起主子的伤心,便住口不语。石兰却未注意,她歪头托腮,想了想,说:“别唠叨啦!大不了以后出府时不花钱买东西就是了。打赏什么的,就从积蓄里出好了。”
      “哪还有什么积蓄!那次为了碧珠的事,就给了她娘一百两!可真大方——以前在家时,老爷说得没错,如果小姐是男的,这家业肯定被败光!”
      石兰瞪着她。忽想起一事:“我记得那天还有个包裹,有许多珠宝首饰,还有银票,若找出来就不用愁了。”
      青儿一愣:“包裹?”回想了一下,“好像……好像……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意思?”
      “好像……好像丢了,又好像被偷了……”
      “什么?”石兰瞪大了眼,“还说我败家?我看你才是败家呢!这么大一个包裹不见了,竟还不知道怎么不见的!”
      “我……我……”
      “我看谁家若娶了你,谁家才真会被你败光光!”
      “我……那时小姐突然不见了,青儿着急才会没注意到包裹呀!”青儿委屈地分辩。
      “那——你也总该早些想起来呀。”石兰口气软了下来。
      “可是,可是青儿一回府就被……被四爷罚了,哪还想得起啊……”青儿眼泪汪汪的。
      石兰投降了。她说:“好啦好啦。我又没怪你。谁让你说我败家呢?钱是人去赚的,丢了就丢了——这叫千金散尽还复来!反正这屋里值钱东西多得是,拿些去当当好了。”
      青儿“扑哧”一笑:“罢哟!我可再不敢做这事了。四贝勒的板子可不比老爷的家法,会要人命的!小姐您饶了青儿吧,也免得那些当铺跟着倒楣!”想起以前的快乐,青儿不由叹了口气,不觉说:“青儿真想念在总督府里的日子……想念老爷、夫人……”
      “……”石兰沉入回忆里。室内一时无声。
      胤禛低头沉吟,片刻后,也未惊动里面的两人,便起身离去。
      紫璎忐忑不安地站在厅外,忽见四爷走了出来,连忙俯身行礼。胤禛随意地挥了挥手,淡淡说了句“起喀”,便出了宜兰园,语气间喜怒难辨。紫璎不知发生何事,便进了厅察看动静,却静悄悄的不闻人语。有些纳闷,便在帘外唤道:“石福晋?”
      “谁?”
      “是紫璎。”
      “哦,进来吧。”
      石兰瞧着紫璎进来,一脸忧色,便道:“你也知道我被罚的事了?”
      紫璎怔了怔,回道:“是。”
      “唉!”石兰叹着气,“我现在才发现自己竟是个穷光蛋!怎么办呢?嗯——有了,我明天跟离离去借些来!”
      “向十四侧福晋借钱?”青儿愣愣的。
      “反正十四阿哥对她挺好,总不会似他哥哥一样,为了省开支吝啬到扣她的钱吧?”石兰自言自语。
      紫璎也愣愣的,看着无事人一般的一主一仆,忍不住问:“石福晋您……刚才……四爷有没有进来……?”
      石兰一怔,随口答道:“没进来啊——”忽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说他刚才来过了?”紫璎怔怔的点头。
      石兰与青儿面面相觑。青儿眼露恐惧:“小姐,我有没有说不该说的话啊?”
      石兰回想了一下,说:“应该没有吧!我们不是在说被扣钱的事吗?抱怨两句也正常啊!”青儿不放心,又问紫璎:“紫璎,四爷是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有没有生气?”
      紫璎摇了摇头:“刚才四爷走时,我瞧不出四爷有没有生气。四爷来时,我听到青儿姐姐正说‘为什么要扣一年的银子’什么的。”
      “完了完了!小姐……”青儿怕得要哭出来,“紫璎,你为什么不提醒啊!”
      “我想提醒,可四爷不让,挥手让我出去了!”紫璎愧疚地解释。
      “什么!”
      青儿害怕地张口刚欲问怎么办,石兰已叫了起来。她一脸愤怒,嚷道:“敢情他是存心听壁脚来着!岂有此理!青儿不用怕,我们说什么关他屁事?他爱生气便生气去。——哼,怪道要成立什么粘杆处呢,原来是他自个儿喜欢听人隐私!”
      青儿骇然叫道:“小姐!”
      石兰道:“有什么好怕的?有我呢!他若怪罪,你就说一切都是我说的好了。”越想越怒,气冲冲道:“卑鄙、阴险、没风度……”青儿脸色发白,又叫:“小姐——”石兰道:“你干么那么怕他?——还是个皇子呢,竟没素质到听壁角!”
      青儿突然发觉与她难以沟通,便求救地看向紫璎,希望她能阻止自家小姐胡言乱语。却见紫璎两眼发直,对自己的求助信号毫无反应——原来她早已吓懵了。

      十四阿哥府,与缡宁赌了几天气的胤祯,终于沉不住气。这天从宫里回来,他逡巡着进了零园,观赏着园子里的景致,状似随意地步入房内。
      缡宁坐在锦墩上,倚着窗下几案正在看书——她可不想做个半文盲,闲时便拿些诗词之类的书籍慢慢认字。小墨小凡向他请了安,胤祯摆了摆手。两个丫头相视一笑,上了茶之后便退下了。缡宁看了他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又回到手中的书上。胤祯便有些讪讪的,却不甘心就此回去,于是坐下呷了口茶,搭讪着问:“看什么书呢,这么入神。”
      “唐诗。”缡宁简短地答道,头也不回。
      不过胤祯见她并没有不理自己,也没什么生气的迹像,便不似先前的踌躇了。他站起身,拖了张椅挨着缡宁坐下,凑过头去瞧她手里的书。见她正翻到长恨歌一页,忽想起白乐山的那首赋得来。便笑道:“离离远上草,一岁一枯荣——离离,最近有没有临字帖啊?那字形不知是否像以前那样令人难忘。”
      缡宁白了他一眼,不搭腔。胤祯见他轻嗔薄怒,眼眸如水,不禁有些心猿意马。唤道:“离离?”缡宁不理。胤祯便去抽她手里的书。缡宁一把夺过,依然埋首书中。
      胤祯侧头瞧着她,忍不住说:“离离,我们干嘛为了别人生气呢?”
      “谁生气?是你生气还是我生气?”
      “好罢,就算是我生气,但你也不该要我向她道歉啊!分明是她有错在先,我不过说了那么半句,就被八哥打断了。你想想她又骂了我多少?还这么难听!”
      缡宁想起那句“毛未长全的小屁孩”,不由“嗤”的一笑:“谁让你左一句规矩、右一句规矩的?任谁听了都烦!再说她也没说错,你本来就是个没长大的小……鬼嘛。”
      “你——”胤祯气红了脸。缡宁斜睨着他道:“不服啊?你说说,哪有个大人天天耍脾气不理人、又这么爱斤斤计较不让人的?”
      “我耍脾气不理人?还斤斤计较不让人?我——”忽见缡宁脸露笑意,醒悟过来,忙住了口。缡宁笑道:“嗯,有些长大,知道控制脾气了。”
      胤祯牙痒痒的——自从被那位小四嫂说了那句话后,这“没长大”三个字似跟定了自己,现在连缡宁竟也这样来取笑——若不堵她回去,让她得了意,那以后还了得!他计较已定,便沉住气,笑吟吟地看着缡宁。
      因天气转热,她只穿着月白薄绫衫,同色裙子,上身微向后仰,罩着件浅红坎肩,更显得削肩束腰,袅娜不胜。一缕阳光自窗透入,使她脸上的肌肤呈半透明软玉般莹润。
      缡宁见他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又笑得奇怪,不由问:“你笑什么?”
      胤祯凑近她耳边,轻柔地说:“你说我是没长大的小鬼,是不是想我证明给你看呢?”
      缡宁觉得他靠得太近,呼吸间的热气喷在自己脸上,本能地向后仰去。听他如此说,忍不住笑道:“证明?怎么证明?是证明你长大了呢?还是要证明你没长大?”
      胤祯笑得更加不怀好意,整个人往她身上腻去,嘴里说:“有没有长大,你等会就可评论了。至于证明嘛……就是这样!”忽一手穿过她腋下,一手抄入她膝弯里,挺腰将她抱了起来。缡宁一声惊呼,手中书“啪”地掉在地下。她惊叫道:“你干什么?快放下我!”胤祯却抱着她一转身,双双跌入床里。缡宁被他压在身下,难以动弹,更兼他的一只手在自己身上游走,不禁又羞又恼,又急又怒,叫道:“别闹了,快放开我!”
      “你说我是小鬼,我得证明给你看哪!让你知道我究竟是小鬼,还是……”他恶作剧地啃啮着她的耳垂出言挑逗,双手也毫不放松。
      缡宁浑身发软,又回味过他“证明”的意思来,不禁羞得脸通红。她又臊又急,叫道:“你……你疯了!这大白天的——还不放开!”
      “放开?那可不行。我还等着你‘评论’呢!”他特意加重了“评论”两字的语气,缡宁更是浑身都臊热起来。
      胤祯本来只是想逗逗她,让她以后不敢再拿石兰的话取笑自己,此时见她惊慌下满脸红晕,星眸雪肤,娇艳欲滴,不由动了真格,呼吸渐渐粗重起来。缡宁一着失利,登时处于下风,推又推不开他,心知不妥,却无力阻拦。胤祯伸手去解她盘扣。缡宁忙握住了他手,用残存的一丝理智,无力地道:“不……不行!”
      “离离……”他沙哑的嗓音充满了情欲。缡宁觉得身上像火烧般,仅剩的那丝理智也欲离她而去。
      “小……小姐……”竟在这时候打扰,这丫头也太没眼色了吧?缡宁意乱情迷没听见,胤祯虽听见了,却忽略掉,等着这该死的丫头自动离去。
      “小……小姐……”依然是同个丫头的声音,还稍稍提高了些嗓门。这次缡宁却听见了,一惊之下清醒过来,忙用力推胤祯,边问道:“什么事?”
      “四……四侧福晋来了……”已退到帘外的小墨回道。
      缡宁又吃一惊,慌忙去掰胤祯的手。胤祯听是石兰,不禁怔了怔,只得松了手。缡宁跳起,匆匆整理被他弄乱的衣襟;又奔到镜前——那由小墨伺弄半天、也让她枯坐到脚发麻的发型已毁了。她懊恼万分,怪胤祯:“都是你!这下可怎么办?——小墨!”小墨应声进来。
      “快,快帮我梳个简单的!”转头朝胤祯,“你先去挡着她……不,不行,你这样出去,她肯定会看出来的!要不,你从后院门出去,别让她遇见!”
      胤祯坐在床边,看她手忙脚乱,闻此言,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这是我的府邸呐,竟要我走后门躲她?看出来又怎样?她也真会挑时间来,我还没怪她打断——”
      缡宁脸色大红,回头嗔道:“你还说!快去呀,这会子我还不出去,她定已奇怪,若再见你在我这儿,她不疑心才怪!”说着连连顿足。
      胤祯见她急了,只得道:“好啦,你也不需这么紧张,搞得我好像是你……”这下面的字不雅,便转口说:“我就对她说,你有些不舒服,刚刚起来,那我在这里看你也顺理成章了。”缡宁一听便说好,催他快去。胤祯刚要走,缡宁又叫道:“等等!”胤祯站住。缡宁拿了方手绢擦去他脸上沾着的胭脂迹,又替他理了理衣襟,顺便瞪了眼垂头偷笑的小墨,才推他出去。胤祯无可奈何,嘴里嘀咕:“这算什么事儿!我跟自己的福晋亲热都要……这个小四嫂简直是我的灾星!”缡宁狠狠瞪着他,胤祯终于掀帘出去。
      根本不知打断了别人好事的某人,正饶有兴致地参观缡宁的零园——她上次来时并未注意这里的布局,此时一瞧,觉得这小小的院子,颇具江南风味。门是月洞门,镶嵌在白色的□□上,□□两边种植着牡丹。当进入月洞门,沿着曲折的游廊至一小亭,回头望向来路时,那月洞门却已被湖石假山遮住,只看到游廊两侧错落点缀的山石花木。亭上有一匾额,那三个繁体字石兰倒认得,是竹风亭。竹风亭四周自是种植了青翠欲滴的修竹,有风来时,竹影摇动,遍地阴凉,是夏日乘凉的好去处,只不知这里的蚊子多不多。步下亭子,还是沿着游廊,穿花渡壑,尽头便是缡宁的居处。因游廊两旁各有卵石小径通幽,石兰便挑了右边的一条闲步。小径两侧种满花草,有开花的,也有未开花的,石兰一样不识。
      转了几个弯,迎头便碰见满脸不耐烦的胤祯。
      石兰一呆:“十四阿哥?你怎么在这里?”随即想起这是他的地盘,不由笑了,“离离呢?”她一时忘了曾与他吵过架,笑得毫无芥蒂。
      因久候石兰不至,胤祯本是一肚子怒火,但见了她满脸笑容,那怒气便也发不出来。憋闷片刻,才说:“她有些不舒服歇着,这会怕已起来,在厅里等着四嫂你了。”
      石兰听他语气怪怪的,侧头瞧了他几眼,胤祯却已转身行去。她心里忖测:莫不是他还为那句“小屁孩”在生气?太没气量了吧?石兰摇了摇头,随他到了一处厅堂。原来这小径还是通到缡宁的居处。
      厅门匾额上有三个字、两旁有对联.石兰仰着头努力辩认,猜是什么字。那匾上三字是隶体比较好认,是自在轩,两旁的对联却一个字也猜不出了。倒不是因为繁体,而是因写得龙飞凤舞的,不知是草书还是什么。她皱了皱鼻子,不再费脑筋,抬脚步上石阶。胤祯在一旁看着她,脸露嘲弄,似笑非笑。这表情让石兰想起那日,当她拿了上谕打算示威一番时,他也是这副阴阳怪气的神态。
      石兰瞥了眼十四阿哥,故意上下瞄着那对联,以轻蔑的口气说:“这鬼画符般的字,也不知是哪个蹩脚的酸秀才写的,也亏离离好脾性,没将它拆下来当烧火柴!”看着酷似他的那种嘲弄的笑脸僵住,石兰得意地扬长而入,唤道:“离离!”快步迎上从房里出来的缡宁,近前挽住她胳膊,轻声问:“那对联上写着什么?”
      缡宁一愣,看了眼还在厅外的胤祯,轻声答道:“是‘逍遥乎繁世而外,仿佛兮古今之间’。”
      “哦。”石兰点了点头,与缡宁围着张红木圆桌入坐。
      石兰手肘撑在桌上,嘴里咀嚼着:“逍遥乎繁世而外,仿佛兮古今之间……古今之间……自在轩、零园,一切从零开始……一切归结于零。零园,飘零于古今之间、自在于繁世之外……离离,这都是你想出来的吧?”刚欲离去的胤祯闻言不由一怔——这才是离离当初将园名题为零园的含意?这个石兰果真了解离离?
      却听缡宁笑道:“这都是以前无聊下胡诌的,那时还不知你也是……”
      因见胤祯步入,缡宁不便再说,与石兰相视而笑。
      石兰道:“你这园子真不错,跟你很像。”
      “什么叫跟我很像?”
      “就是你跟这园子差不多,又精致又玲珑又美丽又曲曲折折的。”
      缡宁怀疑地看着她:“你这是称赞么?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还曲曲折折呢!”
      石兰笑道:“自然是称赞了!不过若依我,得将那对联改成‘古今我自在,天地任逍遥’,那才痛快。”这石兰大概是武侠小说看多了。缡宁正要笑,忽胤祯“嗤”的一声,从鼻子里哼出句: “好大的口气!”
      石兰看了他一眼,问:“离离,那对联是你请哪个蹩脚的文人写的?”
      “啊?”缡宁一呆,本能地去瞧胤祯。他满脸怒意,说:“小嫂子既这么会评字,何不回去评评四哥的字?他一向——”
      缡宁忙对石兰说:“你今天不是为了来讨论对联的吧?”
      石兰“啊”了一声,叫道:“差点忘了正事!我有事找你帮忙——”忽转头瞧了眼胤祯,“我们说悄悄话呢,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你——”虽说自己留在儿听她们说话的确不妥,但她也太……无礼了吧?胤祯见识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喧宾夺主。他忿忿站起朝厅外走去。刚出厅门,隐约听得石兰的声音在说:“……你那个包裹……”猛的一凛,迅速转身跨入厅内,在缡宁与石兰愣愣的目光中,吊儿郎当的,在红木圆桌边坐下。
      缡宁怔怔地看着他道:“你怎么……?”
      胤祯道:“我出门时忽想起,嫂子既有为难事,我这个做弟弟的也该为嫂子分忧。离离你说是不是?”又瞟向石兰,“嫂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能办到的肯定为嫂子办到。”
      石兰狐疑地打量着他——这小子又在转什么念头?她可不信这个十四阿哥会这么好心。决定不理他。可是看他的那个架势是不打算走了。石兰想了想,便对缡宁说:“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们出去时都带了包裹的事?”
      “记得啊!怎么了?”
      “我那个被青儿弄丢了。里面可是我全部的积蓄呢!这一年的花费都得靠它!你的那个包裹呢?还在不在?”说得够清楚了吧?
      不想缡宁怔了怔,转头去看胤祯,他正一脸戒备地望着石兰——她总算明白他为何突然不走了。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胤祯觉察到她的目光,转头对视一眼,知她瞧破了自己的心思,不禁有些狼狈,收回目光,掩饰性的咳嗽一声,端起茶慢慢呷着。
      他们两人眉目传情,落在石兰眼里却完全是另一种意思了。她想:莫不是离离在这里也是毫无经济权的?借钱给别人还要征得丈夫的同意?瞧那个小屁孩防贼似的目光!
      石兰重重“哼”了一声。胤祯和缡宁都看向她。石兰不再绕弯子,直接道:“离离,你有没有闲散银子?借我三、五百两!”缡宁一愣,终于明白她提起包裹的用意了,忍不住好笑,忙说:“有,有!”吩咐小墨将银票找出来。
      胤祯瞧怪物般瞧着她:“你来是为了借……借银子?”
      “怎么?当着你的面借,还怕我赖啊?”见他脸色依然古怪,便叫:“小墨!”
      “啊?什么事?”刚拿了银票出来的小墨应道。
      “去拿笔墨来,让我给你家十四爷打个借条!”
      小墨一愣,真个转身去拿了。缡宁忙唤回小墨,接过她手里的银票,递给石兰。瞧瞧满脸鄙夷的石兰,又瞧瞧脸色古怪的胤祯,缡宁撑不住地笑。
      石兰想想自己落到需借钱的境地,始作甬者是眼前这个吝啬鬼的哥哥,心里极其不爽快,拿了银票便向缡宁告辞。出厅门时,恨恨朝胤祯瞪了一眼,嘀咕了句:“这才是兄弟呢!一般的吝啬苛刻!”声音刚好可以让胤祯听见。
      胤祯既愤怒,又纳闷,转头问缡宁:“借钱?这又是她的什么花招?”缡宁已笑得直不起腰。笑了半晌,才答:“你没听见她最后一句话么?说……说你们俩兄弟一般的吝啬苛刻!”
      “那又怎样?反正她嘴里说不出好话来!”
      “还不明白?肯定是四贝勒又因什么事,借故扣了她钱,所以她才会来借啊!”
      胤祯一脸不信:“扣侧福晋的钱?四哥怎会做这种无聊事?再说了,像她那样会惹事的,扣钱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闹到我府里!我看应该把她禁足个一年半载才好呢!”
      缡宁皱眉看着他,说:“你怎么对她这么多偏见?我看兰姐姐说得没错,你们这些皇子一个个都是既吝啬又苛刻!”她冷笑一声,未等胤祯反驳,又道:“禁足?你以为你那位四哥不想这么做吗?他是不敢做罢了!”
      “不敢?老四会不敢?”胤祯一脸滑稽的表情,看着缡宁,似乎她说了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话。
      “你忘了?兰姐姐手中可是有皇上的手谕,难不成你的那位四哥敢抗旨?”
      胤祯愣住:“手……手谕?她……难道手谕上写着的就是不准禁足?”
      “也许是,也许不是。这内容你不必知道。反正没人敢把她禁足就是了。”
      胤祯发了半天怔,忽道:“四哥这样的性子,会任着她闹?若连自己的后院都管不好,他还称什么厉害?哼,还有皇阿玛,好端端给她什么手谕!平日教训我们那么严格,行差步错都要挨训,可那个瓜尔佳氏呢?无礼、尖酸、毫无规矩!她做出的事连我们都不敢做!皇阿玛难道不知道?不但不管,竟还助着她!这不是纵着她无法无天么?”
      胤祯忿忿不平地说完。缡宁不语,却走到他面前,仰头仔细观察他的神色。
      “你干嘛这样看我?我说得不对么?”胤祯还在生气。
      缡宁了然地点点头,转身至圆桌边从容坐下,又回眸朝他徐缓一笑:“对!有什么不对?只不过,你的话我听着怎么有些酸味?”
      “酸味?什么酸味?”
      “自然是吃醋的酸味了!”
      “吃醋?我吃什么醋?吃谁的醋?”
      “自然是吃兰姐姐的醋啦!否则你干嘛老跟她过不去?”
      “我会吃她的醋?我为什么要吃她的醋?”胤祯啼笑皆非。
      “因为你见着你皇阿玛纵容着兰姐姐,你心里就不自在了,是不是?你心里肯定在想,‘凭什么皇阿玛会对她这样好?却从不会这样对我?’”
      胤祯涨红了脸,怒道:“你胡说!”
      缡宁悠然道:“还不承认?若不是,你又为什么生气?你刚才的表情啊,活脱脱就是被抢了父母宠爱的小孩的样子!既委屈,又不服气!”
      胤祯怒视着缡宁,说不出话来。他在心里发誓:一定不能让石兰与离离过多接触,这说话气死人的毛病,是会传染的!
      缡宁看着恼羞成怒的胤祯,却越笑越是灿烂妩媚——因为她忽然觉得,他现在的样子,比以往任何时候的都来得可爱!

      石兰丢开不愉,跨进宜兰园的门,便高声叫道:“青儿!我回来了!”院子里站着几个太监,她也未理会,步履轻捷,几级石阶一跃而上。她掀帘进厅,扬着手里的银票,欢快地道:“青儿,银子来了,这下你——”猛的见紫璎等几个侍女跪着,而青儿滚在地下,正趴着磕头。石兰一惊,视线右移,胤禛端然坐在几边的圈椅里,正抬眼打量她。
      “你,你——”石兰怒气填膺。他竟趁自己不在来欺负她的人!石兰怒视他一会,蹲身去扶青儿,问:“青儿,他把你怎么了?”
      青儿见她回来,眼中顿时露出欢喜的神色,大大松了口气。却也只看了她一眼,依然朝胤禛磕头道:“小姐只说去看碧珠的家人,奴婢真不知这包裹,小姐是用来作什么的!求四爷明察!”她语气惶恐,说话却流利清楚,生怕别人听不清似的。
      胤禛重重“哼”了一声,眼神冷冷的,扫向青儿。青儿低了头,再不敢出声。
      ——包裹?石兰看看狼狈趴着的青儿,又抬头看看胤禛,问:“什么包裹?”见到几上的那些物事,故作惊讶地道:“啊!你们说的是这个呀!青儿,你不是说已被你丢了么?怎么又找回来了?”转头朝胤禛:“是四爷您派人找回的吗?果然神通广大!”
      胤禛不答,蹙眉盯着她,石兰一脸无辜。胤禛淡淡吩咐青儿及紫璎等退下,便有两个太监用春凳将青儿抬了下去。步履轻微纷沓,一阵衣裙悉窣过后,厅里就只剩下石兰面对着莫测高深的四贝勒。
      空气有些压抑。要说比沉默,石兰甘拜下风。她没话找话:“你……怎么知道我丢了包裹?去找了回来?”没有回答。
      “哦,我知道了!肯定是那天你听壁角时偷听到的,你可真——”石兰恍然下打算兴师问罪,忽见他盯着自己的目光一瞬不瞬,令她一阵心虚,便缩回了骂他的话。
      “呃——才两天的功夫就找回来了,你的人的确会办事。嗯,这个强将手下无弱兵……”自已也觉夸得不伦不类,便住了口。觉得他的目光刺得人不安,便在厅内走了几步,避开与他正面相对。心里嘀咕:莫不是他猜到自己那日想要一去不回?
      厅内依旧沉默而压抑。石兰忽然想起:我为什么要心虚?又干么这样怕他?
      她一意识到这点,思维立即清晰,神态也自然起来。——猜到又怎样?反正没证据,她打定主意来个死不承认。恐怕这个世上的人做梦也想不到,身为皇子福晋竟会逃走!一个包裹能说明什么?忽想,在这里一个有夫之妇携款私逃,最大的可能就是与人私奔,若离离是男的就更妙了!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明显走神了。胤禛眉头蹙得更紧,问:“有什么好笑?”石兰回过神来:“没……没什么……”
      胤禛缓缓道:“东西找回来了,你不清点一下?”石兰一愣,应道:“哦。”便走到他坐位旁的几边,过了这么久,她早已记不清了。她像征性地翻了翻,说:“首饰就这些吧!……银票呢?”
      “银票自是让贼花了!”
      “哦。那贼呢?”
      胤禛未答。——这还用问吗?贼自是进了大牢。不仅如此,连收当的当铺、经手的朝奉,也该查封的查封,该问罪的问罪了。——连宫制的饰物、进上的贡品也敢收,真正是见钱眼开不要命了。不过,若贼不是将东西当了,这茫茫人海,要找个包裹,真如大海捞针。
      “——大珊瑚珠一串,嵌珠赤金镯子两对,血琥珀两对,羊脂玉兔坠链子一件,羊脂玉簪一件,金锞子十二个,还有些零碎金银首饰。是不是就这些?”
      “是……是吧……”石兰瞧着他,一脸迷惑。他,他什么意思?
      “没有了?”胤禛问得云淡风轻。石兰却隐觉不妙。她含糊地道:“没……没有了。”其实她根本不记得了。
      胤禛冷冷盯着她,问:“那柄玉如意呢?”
      “玉……玉如意?什么玉如意?”
      “皇上赐的那柄。”
      石兰皱眉使尽回忆。好像……带了,依稀记得似乎曾将它放入包裹。仔细想去,又好像没带。——她那时只顾忙着将能带的细软找出来,哪注意到自己究竟带了些什么?她犹豫着答道:“没……没带出去!”
      “没带出去?”胤禛轻柔地问,“你既将能带的都带走了,又怎会落下这柄玉如意?好歹能当个百千两银子作盘缠,好让你逃回你阿玛的总督府啊。”
      他和风细雨地说出这些话,却将石兰吓得倒退一步。他虽未全部猜中,可比完全猜中还让她惊心。——若是当初自己一去不回,无论回不回家里,这侧福晋出逃的罪名——就算为了皇室面子不便张扬,她的阿玛恐怕也……
      她按捺着狂跳的心脏,定了定神勉强道:“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哦?听不懂吗?”
      石兰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胤禛缓缓起身,踱到她面前,黑幽幽的眼睛盯得人心里发瘆。石兰又想后退,脚步刚起,左臂一阵剧痛,已被他紧紧扣住。从那铁钳般的手中,石兰感觉到他压抑的狂怒,顿觉浑身汗光都竖了起来。
      石兰心慌意乱,口里嚷道:“你不能随便罚我的!也不能罚青儿!皇上都给你下了手谕的!”
      “那你是承认了?”
      “承认?承认什么?”她装傻。笑话,这是打死也不能承认的。她心里快速地转着念头。
      “……玉如意许是我带了出去,说不定被人藏了起来,又或者被当到了很远的地方,你的人找不到也未可知。找不到就算了,东西是我的,又不是你的,你心疼什么?……为这事青儿已被你罚过了,到现在还不能行走,你怎能重算旧帐?皇上的手谕还摆在那儿,你可不能抗旨!——若是你心疼被小偷花了的几百两银子,我赔给你好了!有必要生这么大的气么?”她嘴里一刻不停地说,企图分散他的注意力,想蒙混过关。
      “我在问你,是不是想当了这些东西回两广总督府?”他似根本未听见石兰那些东拉西扯的话。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什么回总督府、当东西的!这些东西好当么?我又不是傻子,难道不怕被当成小偷报官啊!我不过私自出府玩了会,你何必安些莫须有的罪名!”石兰嘴硬地嚷。左臂被他扣得生疼,她使劲挣了几下却没能挣脱。
      “是吗?”扣住石兰左臂的手指越收越紧。
      石兰直觉痛入骨髓,忍不住挣扎着叫道:“你放开我!”边叫边用右手去掰他的手指。胤禛左手一动,又将她右手控制住了。石兰又痛又怒,忽提脚往他脚上踩去,他一让便踩了个空;石兰随即曲起膝盖狠顶,胤禛忙往旁闪开,手上便松了劲。石兰趁机夺出手来,远远逃开,防备地望着他。他倒再无动作,只神色有些古怪,目光往下瞥了眼她的膝盖,又回到她脸上。
      石兰揉着疼痛的左臂,怒道:“你究竟想怎样!既认定了我要回总督府,便算我要回好了,这冤枉人的事你也不是第一次干!”忽起了个念头,“好罢,我带了这些金银首饰的确是想看看值多少银子、能不能当,但这可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胤禛挑了挑眉,嘴角微哂,等着她说下去。
      “不错。我瞧贝勒爷您这样信佛,便打算凑些银子办个慈善堂什么的,为四贝勒积些善缘。虽说因东西被偷经费没了着落未办成事,但你也不能太将人的好心当驴肝肺啊。”她脸不红心不跳,撒着弥天大谎。
      “慈善堂?”
      “就是用来收容一些无家可归的小孩及无儿女依靠的老人的地方啦。”
      胤禛望着她不语。石兰偷觑他的神情,猜测他信了几分。
      “四爷!”小太监的声音打破了室内两人互相猜测的沉默。
      “什么事?”
      “十三爷来了,在书房里。”
      “知道了。”又瞧了几眼石兰,举步打算出门,忽见地上有几张纸,弯腰捡起。石兰忙叫道:“那是我的!”胤禛瞧去,原来是几张银票,刚才争执时由石兰手中飘落。
      “哪来的?”
      “你管我哪来的——喂,你不能拿走!”
      胤禛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你不是说要为我办慈善堂么?这些银子刚好可派上用场。”
      “不行!那是我好不容易从十四阿哥府借来的!快还给我!”石兰气极败坏,想要上去夺,却有些不敢。
      “从十四阿哥府借来的?”胤禛微眯着眼看她。似乎无论多么不可思议的、可笑的事,由她做起来都那么理直气壮。他瞧了她半晌,方回身往厅门走去。门外伺候着的太监忙打起帘,胤禛却又回头,石兰正追过来几步,似打算抢夺他手中的银票,见他回头便停住了。胤禛打量着她,说:“你是不是想说吝啬、卑鄙、阴险、没风度什么的?这些词,最好别再让我听见!”
      “你,你——”她的确想说这些词,刚刚在心里已骂了不止一遍,此刻被他戳穿,再说不出话来。

      本是游牧民族的满人,不习惯北京干燥炎热的气候,而紫禁城虽金碧辉煌,却失于呆板严肃,因此康熙一年中倒有过半时间居住在畅春园。
      已入六月,天气越来越热,康熙帝下旨驻跸畅春园。众成年皇子有留在京城的,有随驾居住于畅春园周围赐园的。六岁以上、未分府的小阿哥们俱随皇父入住畅春园,晨昏定省、无逸斋读书、校场练习骑射,极其规律严格。
      四阿哥怕热,自也随驾避暑至郊外去了。他曾让石兰随往,但石兰心里着了气,不去。那拉氏管着府里一堆的事,不得闲;而年氏的身子越来越重,便只有李氏随去了。
      开头几天,因胤禛不在,石兰很是自由悠闲,天天出府游逛,简直像放出笼的老鼠。那拉氏也不好说什么。但没几天,石兰却厌了。一来是因为有一大群人跟着。因郑平扈从四贝勒不在京内,领头的侍卫不及郑平那么洒脱机伶,这个劝那个拦的,令人心浮气躁,难以逛得尽兴。二是因缡宁也随十四阿哥去畅春园了。石兰一人落了单,十分无聊,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这天,她百无聊赖,趴在窗前叹气。紫璎坐在锦墩上忙着女红;青儿已勉强能下地行走,也倚着窗,两人说话解闷。其实石兰心里已万分后悔——自己赌气不去,他根本无所谓,反倒是自己失去了玩的机会,实在是愚蠢的举动。她心里懊悔,却顾着面子强撑着不表现出来。
      石兰心不在焉,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心里却想着该不该跑出城去找缡宁,顺便见识一下历史上有名的畅春园。只是这样做肯定瞒不过他,他生不生气无所谓,只自己太没志气了些,不愿丢这个人。
      她犹豫不决,心情郁闷,便懒怠说话,屋内渐渐静下来。正午的阳光透入窗纱,整个屋里亮堂堂的。丝丝南风携着热乎乎的暑气,却让人困倦。屋里闷热,紫璎手心微汗,抽针时便觉涩滑,就打算收了针线。一时,宜兰园的小丫头、婆子们都趁空歇午觉去了,外间静悄悄的,不闻人语。
      高福来时,便是这么一副静得反常的气氛。他正揣摸着这位令人头疼的主子是否又到府外惹事去了,迎头便与出门到院子里的紫璎打了个照面。紫璎心里惊异,蹲身福了一福,叫道:“高总管。”
      高福便问:“侧福晋在么?”
      紫璎还未回答,听见两人对答的石兰在屋里高声道:“是高公公么?进来进来!”
      高福忙先应了个“是”,小快步趋入,朝石兰打了个千道:“奴才给侧福晋请安!”
      “免了免了!你到这有什么事?没跟你主子一同去畅春园吗?”
      “回石福晋话,奴才奉四爷令,请石福晋前往京郊的园子里。”
      “哦?”石兰颇为意外,转了转眼珠道:“我说过了不去的,干嘛又来请我?”
      高福立时心里忐忑不安。他就知道,这差使不好办,不知这位主子又哪里拗着了。他苦了脸,只说:“侧福晋体恤奴才罢!”
      石兰又转了转眼珠,瞧见满脸殷切的青儿,便道:“要我去也行,只是得把青儿也带去。”
      高福先是一喜,及听到后半句,看了看尚需人照顾的青儿,不由左右为难。
      “怎么?不行吗?”石兰脸露不悦。
      高福心一横,回道:“但凭石福晋吩咐。”带个不能服侍主子,反倒要别人服侍的丫头,虽然累赘且不合规矩,但总比请不到侧福晋在四爷面前交不了差好。
      于是,石兰带了紫璎、青儿及几个粗使丫头住进了畅春园附近的一座园子。石兰猜测大概就是后来的圆明园。
      当晚一切安顿好后,与前来迎接的李氏敷衍了几句,便沐浴更衣,一身清爽地坐在园子里乘凉。凉风习习,繁星满天,惬意之下她心满意足。她没费神去猜测胤禛让她前来的用意。石兰打量四周:幽暗里树木葱茏、亭阁重重的陌生的庭园,让她有一种新鲜好奇的兴奋。她盘算着明天怎样逛园子、怎样找缡宁玩。园子里树木成林,又靠近西山,想必鸟雀众多——便想起那副弹弓,在大杨山显威之后就丢失了,大为遗憾。
      回忆起惊险的往事,与劫匪间的心理较量、庄园里血腥的一幕幕、那暗藏玄机的“血书”……忽意识到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信赖着他,遇险时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盘算如何通知他来救自己。而当她孤身周旋在群匪中万分危急,看见胤禛时,一刹那间涌起的那种绝处逢生的喜悦……原来在她的潜意识里,他早就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密的人。无论那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蓝岚的思想如何抗拒,却无法改变石兰与胤禛两人间恩怨纠葛、密不可分的事实。

      “主子?”耳边传来紫璎担忧的声音。原来石兰又紧紧捧住了头,蹙眉咬唇,满脸都是痛苦。
      石兰定了定神,朝她勉强一笑,说:“没事。”
      “虽是夏天,但夜里风凉,主子要不早些回屋里?”
      “不了,我想一个人清静会,你回屋吧。”说着凝视腕上的月心石,呆呆出神。紫璎不敢再说,却也不回屋里,远远守着。
      鉴情石在月色星光下微微发亮,形成淡淡的晕光,石兰凝视的视线便也起了恍惚,似堕入一个梦境。

      ……我爱你!……我爱你!……清脆欢快的笑声在黄山顶上回荡,连那初升的太阳都似饱含欢乐的笑意。而云海被纯粹的幸福震撼了,在他们脚底微微起伏……胤禛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石兰心里,竟也如此清晰,清晰得直似与涵子重叠。
      不!我不可能爱他!我不能爱他!不能!涵子……涵子……我不能背叛对涵子的承诺!我不能对不起涵子!
      ……一阵风吹来,石兰的身躯又变得很轻,恍恍惚惚在一团迷雾间飘游……鲜花、墓碑……她来到了一处公墓园。一行人拥着坐在轮椅上的人,自迷雾中缓缓出现,蜿蜒在层层墓碑间穿行。
      涵子!涵子!石兰竭力呼唤。可那个轮椅上的身影绝不回头,背朝着她一动不动。
      石兰惶急伤心,飘到他身旁看着他的脸,质问他为何不理她。他却依然一动不动,似一尊雕像,眼神凝注在某个地方,却不看他一眼。石兰伤心万分,却流不出泪。他忽伸手轻轻抚摸什么。石兰顺着他的手瞧去。啊!……竟是自己的照片!不,是蓝岚的照片!那样灿烂的笑、那样明亮的眼……岚岚……岚岚……她听不到他的呼唤,却看到他一张一合的唇形,看到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墓碑上的遗容,就这样痴迷地凝视着照片上栩栩如生的笑靥,似乎那是他找寻数百年的容颜。他那么深情地呼唤:岚岚……岚岚……可是照片上笑容依旧,回应他轻柔抚摸的却是那冰冷的墓碑!他那孤绝的身影是那么的痛苦与绝望!
      石兰满腔酸涩,拼命喊着:涵子!涵子!我在这儿!我在你身边!
      一阵狂风吹来,飘飘悠悠里若有似无的声音在说:有因必有果……好自为之……回去罢……
      不!我不回去!涵子!你回头看我呀!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快回头看我!我是岚岚!我是岚岚呀!快回头看我啊!
      涵子若有所觉,回头四处找寻。石兰蓦地对上他漆黑如夜的眼神,失声惊呼:胤禛!
      他嘴唇张合,呼唤着:兰兰!你在哪里?兰兰!兰兰!我找得你好苦!
      石兰茫然失措。他在喊谁?石兰?还是蓝岚?那分明是涵子啊!而他深情抚摸的也是蓝岚的照片……
      兰兰(岚岚)!岚岚(兰兰)!一声声呼唤还在继续。
      一阵狂风将石兰吹离。最后一瞬间,石兰看到疯狂转动着轮椅跌下了台阶,一路滚了下去……“不!”

      “胤禛!”石兰惊叫着醒来。
      “兰兰?兰兰?怎么了?又做噩梦了?”石兰惊魂未定,有些呆痴地瞧着他。
      “兰兰?”胤禛坐在床边,蹙眉看着石兰。屋内燃着灯,照见了她脸上的惊痛。
      石兰胸口犹感到无限酸楚。桌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也将他的面容衬得扑朔迷离。他的眼睛在幽暗里闪着光——
      这只是她潜意识盼望下的一个梦,此时她宁愿相信这梦是真的。她迫切地要找一个理由,让她可以义无反顾地去爱,不会在心里感到愧疚,不会觉得对不起涵子……蓝岚既是石兰,那么殷缜或许就是胤禛,她便可以爱得毫无顾忌,可以像爱涵子那样去爱他……
      “胤禛……殷缜……”她无意识地喃喃呼唤着。
      胤禛不禁一愣:“兰兰你怎么了?究竟做什么梦了?”石兰怔怔凝视着他,梦里的那个眼神突然间无比清晰地闪现。她蓦然支起身,双臂环上他的脖颈,温热的唇吻在他削薄坚毅的唇角,那样绝望,却又那样一往无前,义无反顾。胤禛浑身一震,只觉她满脸的泪水濡湿了自己的脸颊。胤禛将她紧拥在怀里,低低唤道:“兰兰?兰兰?你怎么了?”
      石兰含糊不清地唤着:“胤禛……殷缜……涵子……”依然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她的脸颊紧贴他的脸颊,似要将两张脸融在一起。她的嘴唇蠕动着,将两人的脸上弄得全是眼泪鼻涕。
      ……胤禛……殷缜……涵子……
      ——请给我一个理由,让我可以爱;请给我一个借口,让我可以解释这不是背叛……石兰心里依稀回想起不知从哪听来的歌词,却忘了那个时代更流行一种说法。那就是:爱,没有理由。
      ——此时的她,已忘了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四十一章 爱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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