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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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有一句歌词是这样的：回忆都是负荷。
那么，什么是回忆呢？
你一定会说，就是过去你经历的事情啊。
但人脑有点像移动硬盘，存储空间是一定的。人生在世数十年，并不是你经历过的每一件事你都会铭记着。
说穿了，经历过的事情也有三六九等。
在我看来，回忆不过是两种事，一种是你希望再来一次的美好，一种是你恨不得推翻重来的不幸。
我睁开眼睛，望着老旧的天花板。
绿色的窗帘放下来，把清晨的鸟叫蝉鸣阳光都利索地挡在外头。屋子里，隐隐有另外一个人留下的关怀的气息。
也许这位来客乘着夜色而来，还在我的床边默默地点燃一颗陪伴注视的尼古丁。
我皱了皱眉，又翻过身。
不想起来，或者说，不想面对。
昨天中午从饭桌上狼狈地逃开后我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去。秦礼貌地来敲过两次门，我用身体不适这么个拙劣的理由糊弄过去了，然后只躲在狭小的空间里发呆，发呆，发呆。没有想过去，没有想现在，没有想未来，脑子里一片仿佛经历天翻地覆后的空白。
就在窗边的地板上坐到窗外月上梢头，银辉满地，最后不知不觉地睡去。
醒来，便是在这床上，这被子里。
陈添菁昨天的一举一动在我脑海里回放，像一部甜美却残忍的蒙太奇。她已为人|妻，已为人母，她的家庭生活和睦快乐，连我这个局外人，都能感受到那份令人沉醉的美好。
也正是这份美好，毁了我记忆里那个古灵精怪的画家。
她在十年的时光里被打磨掉所用的锋芒与棱角，丢失了自己曾经的目标和努力，也遗忘了，我们之间，再向前半步便无法回头的情感。
对的，我知道的，我爱她。
可是她让我失望了。
失望透顶。
陈添菁。这三个字如今咀嚼起来有点泛苦。
思考了一个早上后，我还是决定出来。
再怎么着，这也不再是自己家。再怎么着，我还是得去面对她。
屋子里意外地静悄悄，像是没有人在的安静。
画室的门开着，向内望去便看到秦光脚盘腿坐在地上，拿着炭笔在素描本上涂画。我看着他停下来，点燃了一支烟在指尖。
我的琴盒倚着墙角，和我无声地望着他的背影。
我故意咳了一下，引着他回头，冲我灿烂地一笑。“醒啦？身体怎么样了？”
这才想起我那拙劣的谎言。“好多了。谢谢关心。”
他见我有些困惑的表情，解释说，“表哥一家一早到湖边露营去了，小家伙吵着要吃爸爸钓的鱼。晚上湖边还有萤火虫，很漂亮的。”随即又说，“你昨晚都没吃，饿了吧？我去做饭。”
我从昨天一直憋着的气，被他这么轻易捅没了。
饭后我和秦如同熟识多年的老友，在同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分享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他继续盘腿画他一张又一张的速写，我坐在两米开外的地方擦拭我的琴。下午有点燥热，秦细心地备着冰镇的西瓜，切好放在我们中间。
这样的场面似曾相识。我似乎可以脱离现在的躯壳，飞到十年前的夏天。我看到十年前的陈添菁坐在一片空白的宣纸面前，拧着柳眉冥思苦想爷爷布置的主题，而我坐在一旁一遍又一遍地拉着简单的和弦。一切就像当下的这般安静。
可如今的我一身回忆的负荷。又哪有当年那份心境，会偷偷打量旁边那人的各种有趣的神态动作？
秦似乎觉得沉默很难熬，开始找些话题聊起来。
*中考过后，我通过自主招生考上了外地以艺术班出名的F高。
这个彪悍的高中每年都会在文理分班时分出美术班和音乐班，编排出更适合他们的课程以便他们投入更多精力到术科中。学校也有专门的美术室和练习室供学生免费使用。某种程度上，这是一个没有歧视的学校，让艺术生们得以安生。
我会考去F高，一方面是它的名气，一方面则是因为陈添菁。
那年夏天的某一个午后，她在瞎聊中谈到了她的高中生活。
“我读的F高可厉害了，有很多美术室和练琴房，满满当当地塞满一栋红瓦三层小楼，就在高一教学楼的后面。”飞扬的神情像是她读的学校很厉害，自己也跟着厉害一样。
她一边说话，手中的素描也没有停下。
“练琴房其实隔音效果并不好。我在一楼的画室画画，常常有楼上各种乐声混杂在一起荼毒我的耳朵。这哪里能绕梁三日啊，一分钟我都受不了了。我在想，那些选了二楼画室的家伙岂不是更惨？都是得被吵着，我可比他们幸福多了，就这么想，我心里就平衡了。”
那时候我心里便暗暗想，将来或许能去那里，看看她当年练习的教室。
上了F高后，我找到她常说的那个画室。
画室在红瓦楼一楼的最里面，编号是137。画室朝北又在一楼，终年透着一种阴冷的寒意。画室的柜子上摆着陈添菁很喜欢的石膏像，分明的线条与石膏略微粗糙的触感莫名地很是绝配。
整个高中三年，我会翘掉所有没有用的课，也不去正正经经的琴房，执拗地总撬开画室的锁进去练琴。我会坐在那堆散乱摆放的画架中间疯狂地练上两三个小时，试图能拉奏出最动人的音符，给九年前喜欢坐在这里画画的那个女孩子听。*
回想起这些是秦聊起他自己的据说十分放荡不羁的高中生活，而问及我，却让我简短的几句介绍敷衍过去了。
秦也倒不在意，起身去到了两杯酸梅汤，再来旁敲侧击企图让我再透露多一点。
我突然发现自己说着说着很有些倾吐的欲|望。
“那高中的时候有人追求你么？”秦开始八卦了，“你长得挺漂亮的，应该有很多男孩子喜欢你吧？”
好吧，有没有男孩子喜欢我，这我记不太清了。男少女多的文科班，又有谁会注意到鲜少在课堂露面的我。
倒是有个大胆的女生，像是一抹朱砂，成为我高中时代最鲜艳的记忆。
*陈添菁曾经喜欢的这间画室，鲜少人问津，倒让我捡了个大便宜。
在那个暴力的女生踢开窗户玻璃跳进来之前，我都在这间昏暗的画室里自在地练琴，有石膏像在周围的矮柜上日复一日的冰凉。
她很热情地向我打招呼，在画室里东摸摸西看看后还笑嘻嘻地向我道别，再夸张地从窗户跨出去。
我的反应？我向来不搭理怪人。
后来那个女生常来，出现在每一次我练习的时间里。
她会拣个离我不远的位子，就着仅有的几缕光线画几幅速写；她会偶尔随便抱来一只在学校里游荡的野猫，开一玻璃瓶自带的牛奶请它喝；她还会带着耳机哼些不着调的日文歌，手插裤袋穿梭在我身边凌乱的画架间。
她会热情地跟我搭话，探究今天的天气究竟适不适合逃课，取笑教导主任被风吹掉的假发，还会翻出校服里红色的波点袜问我好不好看。就算我不搭理，她也能自high地说上好一会儿。
她还会某一天在画速写时突然停下笔说，“我喜欢你。”然后又怕我不相信，又直勾勾地盯着我再补上一句，“我说真的。”
我呆愣当场。
她不是一般的怪，鉴定完毕。
在那一次告白被我回过神来出声呵斥后，她似乎感觉这是我唯一会回应的话语，便在之后每一次见面的时候，必会故作深情款款地对我说，“我是真的喜欢你”，就算我冷着脸不答话也会说。
是的，故作，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就这么诡异地过了一年。又到了一年的毕业季。
整个学校被离愁别绪充斥着。校风自由并不意味着学生们不懂规矩，在尊师重道的传统框架内，他们比被教条束缚的普通学生更懂得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感情。校园里随处可见他们自制的谢师横幅，也将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挂在林道树上，用一种无声的话语表达自己对学校和老师的感谢。此时还适逢夹竹桃的花期，满眼的白与粉红，使这份浓浓的伤感更加稠密了。
毕业典礼那天我依旧撬开画室的门，却发现她早已在里面坐在我习惯坐着的位置上，手里捏着一叠画纸。听到开门声她立刻紧张地弹跳起来，像只一旦有陌生人接近就炸毛的猫。
我提着琴盒站在门口。
我们对视。与以往不同的气氛在我们之间流动。
还记得那个时候我们隔得很远，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阴暗不明，我却能清晰地看清她的表情。她难得严肃，让我莫名地觉得急躁不安。
“我喜欢你，”说着她竟然兀自地红了眼圈，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真的不骗你。”
“我看了你一整年，也喜欢了你一整年。”
她站在画架中间向我表白，而我甚至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也许她过去曾在我耳边各种絮絮叨叨中自我介绍过，而我忘却了。
我看她，不及她看我的千万分之一。
我不知道怎样一种在心中涌动的情感叫喜欢，也不知道等待一个人正眼瞧一瞧要耐住多少寂寞。但这个女生，我从没有产生过好奇心的女生，耗费一年在这间鲜人问津的画室里，看着我，喜欢着我。
而我，面对炙热的告白，却不能有能让她满意的答复。
深呼吸。
“对不起……”
这也许是我第一次正面回应，也是最后一次吧。
她露出一脸释然的表情，随即又冲过来，重重地把我按在墙上，吻将上来。动作很粗鲁，似乎还咬破了我的嘴角，我尝到嘴里一丝腥甜。我想推开她，岂料她力气大得惊人，我的手被紧紧地压在身前动弹不得。
末了她把手里的画纸塞到我手里，留了一句“对不起”在我耳边，便开门跑了出去。
我捏着那叠纸，听着走廊里奔跑在木地板上的回声，慢慢地滑下墙。*
“有个人说喜欢我。”我边说边拿出弓打上松香，口气里没有任何情绪。
秦露出一副“我猜对了吧”的表情，又问：“最后呢？你们在一起了吧？”
我笑了一下，试了试音，开始拉琴。
“然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现在想起我有些恍惚，那个女生跟陈添菁的脱线很像，其他又相差太多。
她也是短头发，也会偶尔一惊一乍自言自语，但她给我感觉更像是明亮的朱红，大胆而热烈，粘稠地绽放在画布上给人以别样的刺激，陈添菁则是一片橙黄，明艳又温暖的古灵精怪，一如她曾经紧抓我的手，肌肤相亲传递过来的热度。
但她教会我一种叫喜欢的情感。
她留给我的那叠速写里都是满满的我。各种角度，各种细微的神情，各种光线在我身上留下各种细碎的阴影。一笔一划略显凌乱的线条间，可以感觉一份隐忍的爱慕。虽然她说过一次又一次的“喜欢”，但最深沉的喜欢她还是选择用这种方式，羞涩地表达出来。
一页一页。晨曦与暮霞。秋冬到春夏。
我们度过一年，她就用笔记录了这一年，无声又包含情意，把一年里每一次见面都会有细微改变的我，细细地描绘下。
看着看着，我突然顿悟。
六年来一直回味13岁的夏天，因为它很特别。
六年来一直铭记与她的诺言，因为他也很特别。
六年来一直记着一个只是相处短短一个月的陌生人。
因为她特别。
我喜欢她，和藏在这厚厚一叠画里的情感一样。
我对陈添菁，有一份隐忍的爱慕。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