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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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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若——原来这信,并不是写给自己的,曹操早已料到,嘴角却仍绷紧了。
侃侃而言行兵布阵,条条理理,毫不像他表面纤弱,似乎风一吹就会折腰,胸中韬略,在帐下谋士中一比,鹤立鸡群。
好像什么都没能逃过他的眼。
闭眼,满脑中唯有一个青衫背影,他立在小池畔,悠悠道——将军,这锦鲤,可是美人怨气之所化呢……
越是狠戾,越是美艳。
自古皆然。
一如他生就消瘦的面孔,浅淡的眉,和那双百看不透的眸子,依稀记得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遮得面目暧昧。
曹操忽然想,下次见到他的时候,定要把他脸上的画皮狠狠揭下。
信写在月白织绢上,字迹清晰,临折的时候微微向右上方扬起——同他唇角琢磨不透的笑意。
后来,不咸不淡聊起天气,劝添衣。
又顾盼左右聊到荀彧家院子里种的花木俱已凋零,不若明春种几株常青植物……将军遣来的丫头叫翠娘,伶俐可人,笑起来宛如画眉鸟……扯到天涯海角。还道——文若得胜归来,弟将具酒焚香,潜心以待。
没有署名,丝帛被紧紧捏在掌心。
手一松,落下地,平平展展,不留痕迹,像极了他不论何时何地都摇曳生姿的嘴脸。
郭奉孝——
曹操恨不能拔剑起,肩上一阵剧痛,手臂终于无力垂下去。
——传医官……还有把这丝绢,给我,烧烬。
郭嘉很清楚,将军班师得胜归,当然要觐见皇上——姿态不做足,不是那人的风格。接着就要拜祭天地还要宴会群僚得犒赏三军。
总之,跟他小小的郭祭酒没有任何关系。
百官贺宴的时候,也懒得去凑热闹,在那么一大群人中间,隔着高高数级台阶,蒸腾的食物热气酒气焚的百花香炉——怎可能看得清楚他的脸。
于是托病。
谁知一托病,还真的病了。
其实自己心里也清楚,不论如何,文若……都会是第一个来探自己的人。
他家的门似乎没有栅,从来都是虚掩,所以荀彧也从来不敲门。
这一次却惊了人,刚进院子就在门口撞翻了个丫头。
汤汤水水洒了二人满身,还伴着那丫头清脆的惊呼——天……热腾腾的液体就望脸上泼了过来,仔细一嗅,居然是浓浓一剂汤药。
翠娘……早说过院子里路滑,打霜了,走路要当心……文若?
荀彧抬头,只见门廊上搬一把躺椅,椅上厚厚搭着两层缂丝蟒缎椅袱,郭嘉斜斜靠着,披散头发,足尖挂住一双鞋,摇摇摆摆将脚搭在门廊的栏杆上。
他还是悠悠然地笑着,哎呀文若,那可是三两银子一副的汤药,打翻了可是你赔给我?
荀彧细细看了他几眼,轮廓清瘦——那是生就的,眉目倜傥——那是生就的,唇色极淡——那是生就的,面颊潮红——那只怕是方才晒出来的。这人,怎么看,也不像生了病的样子,偏生就是懒洋洋横在躺椅上,俨然病久体虚,还弱不胜衣。
将军贺宴,你怎么不去?荀彧揩了揩衣上褐色液体,它们无缝也缠绵,一下子就把好好的衣料染得狼藉一片,竟然还仿若天生。
我?郭嘉理所当然地挑了挑眉,我不是病了么?
荀彧斟酌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可是真病了?
郭嘉倏地皱了眉,还撇了撇嘴,不但病了,连药都洒了。忽然又说,文若,那书信,可还在?
那信……荀彧揉了揉额角……信……信却是给将军……了。
荀彧听得他正言厉色地问了那么一句,只当他会借题发挥讥刺许久,郭嘉却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就没了下文。倒像是一脚踩空,悬了半天放不下来,待要说什么,又一时找不到话题,也就只好僵着看郭嘉。看着一双家常软屐在他足尖堪堪挂着,每每快要落下来,又被他微微一仰,牢牢勾住。
两下无言。
啪嗒一声,那双鞋子忽然踩到了地上,一恍神手腕已被郭嘉扣住,走,文若,陪我去喝酒。说起来……那落花春入口清甜,回味绵长,真是佳酿,十足名品啊。郭嘉脸上竟真的满是神往之色,眼睛亮得仿佛一拧能拧出酒来。
呃……荀彧微微一笑,终于还是如他所愿道,明日将军设祭,奉孝可去?
有酒,当然要去。
若是无酒呢?
郭嘉一边扯着荀彧衣袖往外走,一边回头叫道,翠娘翠娘,晚上的汤药还去江郎中处,帐记在荀大人名下。
荀彧的声音太低,一不小心就被盖了过去。
一时间似乎连自己都没有听见。
曹操站在傾心亭侧,拎起一壶落花春倒入鱼池,酒香四溢。那人,怕是闻到酒香,也装不成病了吧。
一回头就看见郭嘉一身素服,摇摇摆摆地来了,发髻整整齐齐,冠却怎么看都有些斜着,让人忍不住总想伸手去扶一扶,再扶一扶。
真是好酒。郭嘉拱了拱手便算作见礼,将军征战数日,令人好生挂念啊。
他也知他挂念的不过是酒,却依然拦不住地从心里泛起一丝笑意,奉孝,你看这锦鲤,竟也上了酒瘾。一日不饮,如隔三月。花鸟虫鱼,尚且如此。然后侧过脸去看他,这人本来就是瘦,一袭宽大的素服往身上一披,更是飘忽得仿佛空无一物。
让人直想狠狠地撕开那空空荡荡的袍子,看看底下是不是真的不过是一抹不可捉摸的雾气,风一吹就散了。还是,这样的一个人,也是有皮骨血肉,活生生的,温暖的。
郭嘉笑了,天地万物自是有情,将军回朝不忘祭祀阵亡将士,也是多情美事一桩啊。
曹操懒懒放下倒空了的酒壶,奉孝过誉,今日不过是私祭典校尉罢了。
郭嘉眼眸略微一晃,便又笑道,将军亲自设祭,总不会……连酒都没有吧。说着还眯缝了双眼,一副宿醉未醒的嘴脸,生怕他不知道他是为酒而来。
他不过是……为酒而来。
曹操大笑,伸手拽住郭嘉右臂下亭,来来,奉孝,酒自然是有的。笑声志得意满,心下却感触良多,原来,原来,原来这人袍袖之下毕竟是有身体在的。总怕一握之下,掌心只留下柔软衣料,而如今手里的触感,虽然瘦是太瘦,毕竟,他在。
正得意间,郭嘉却站住了,有礼有节地微笑,将军,郭嘉识路。
他怒气上涌,恨不得一用力就掐碎了他,反正这手臂在他掌中也是薄得不成样子,一用力,或者就碎了,然后白骨森森都戳进自己掌中。
那样多好。
这个男人连骨头都要碎在他手里,多么好。
他却只是悻悻地甩了手,火冒三丈地平静万分地走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