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览版新坑》飞鸟樱桃

1、萧萧风语plus版 preview 叶青去过无

　　楔子
　　那天清晨，阳光不知为何格外强烈，让不知的人觉得已是到了正午，抬眼去看，日头却依旧挂在东天。这初升的绚烂的光，让叶青觉得一切似曾相识，却不知这与他生命中的何时何刻曾经相似，也不知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否只是他的错觉。
　　多年以后，他站在函谷关外，夕阳似乎正要升起，连天边沉沉的暮云也似成了初晨流光的残影。那时叶青孤身一人，只有怀中长剑相伴，但不知为何，他并不觉得孤单，仿若这亘古以来的孤寂是他理应承受的，或只是因他早已死去，停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不知从何处来，不知往何处去的魂灵。
　　叶青去过无数次阳谷，却从未在那里长久停留过。
　　他总是在半夜走进不闭的城门，在惠远城中驻足，然后再在日出之前悄然离去。在他的记忆之中，这座城池是安恬而宁静的，永远不曾被日光明亮起来。四季更迭，他在这城中听见树叶摇动的声音，花朵绽放的声音，鸟鸣，风雪，在那之外，却是一缕永恒不变的笛声。
　　叶青知道吹笛的人是谁，那是邱国留在邺的质子，当今邱国国君的胞弟。他听说邱国的人不是诗人就是歌手，也听说这异国来的诗人公子吹笛的时候，就连死去的人都会回来聆听。
　　但是叶青在惠远驻足之时，却从来没有见过来往的逝者。
　　他在十七岁至二十岁的三年间，经常做出这样的举动。他越过日落山不化的冰雪，从风神眷顾的弓月城前来这三座小城环绕的阳谷，只待上一夜，便又匆匆离开。那些年间他闭关修行，门派中没有人注意他怪诞的举动，也没有人在乎他的去向，似乎他理所应当地前来离开，不受任何世间规则的管辖。
　　而惠远城在任何国度之中都将是特殊的。这座城池的城门处没有兵士，街道上没有官差，无为而治的小城却意外地安宁，从不曾有疾厄，灾荒与战乱。纵使靖国灭亡，作为边城的惠远也没有发生过靖人在清化那般针对平民的暴行。叶青知道阳谷的主人那时还是个孩子，治理这块富饶封地的责任，似乎也已留给了那异国而来的公子。
　　在叶青眼中的这座小小的白石的城池，永远开着城门，似乎在迎接所有的旅人。但他前来之时，却只觉得在这样一座城池中，热情的欢迎与冷漠的逐出别无二致。因为怀着心事前来的人无法融入这座宁静的小城，这里的平安也只像是与其他城池的讽刺对比。
　　他每次来到惠远时，这里都是夜晚。叶青记得第一次前来的时刻下着雪，小城中的灯光与雪花相映，让夜幕的天际染上暗暗的红色。但是他来这里的大多数时间都是晴日，不论冬夏，繁星都会指引他前来的路途。夜色深重，在那最深的夜间，有笛声在远处曼扬，似乎引诱着他，让他缓步走到平常驻足的墙外。
　　叶青知道墙内就是昔日阳谷公的府邸，而吹笛的人是谁不言而喻。他抱着剑立于墙根，侧耳倾听，笛声折了又折，终于叹息一般地沉了下去。
　　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叶青仰望天空，没有月亮的黑夜中，却不曾出现他想看到的人。
　　既然逝者会自风中前来，有谁曾与他一起听笛？
　　那突来的沉默之中，叶青听见小风吹过花丛，沙沙声响中，他想象着花瓣飘落，在虚空中织成他想看见的那张面庞。他听闻了那个传说，所以在每个无月的深夜驻足于此，可不论那笛声是否响起，来听的始终只有他一个人。
　　风渐渐止了，院中有个声音开口，带着邱国北地的口音，却温雅而柔和，“你又来了么……？请进，不必拘礼。”
　　叶青愣了愣，微微红了脸，却也如院中人所言不再拘礼，翻过不高的围墙跳进院中。院里确实栽着鸾枝与丁香，也有花瓣吹落地上，他见一个蓝衣人立于花丛之侧，容貌英俊，眉宇之间，却隐约有凄苦之色。叶青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扰了公子雅兴，实在抱歉。”
　　而那个人看到他的时候，叶青总觉得在那人的脸上看见了失望的神色。“无事。”那个人轻笑，“你是江湖人吧。”
　　叶青发现自己还抱着剑，脸色更赧，“抱歉……”
　　“这里人人带剑，你不必多心。”那个人道，“江湖人要好好照顾自己，看你……”他顿了顿，“还是个孩子呢，这么早就持剑了。”
　　叶青笑笑，“我已不是孩子了。……先生，如传言一般，死去的那些人，真的会回来听你的笛么？”
　　那个人微怔，随即轻声道，“你是这个国度的人，和他们一样信奉风神，相信人死后有灵，会随风回到他生前思念之地么？”
　　叶青摇摇头，“我不知道……或许会，应该会，但是我不知道。”
　　“那么，是他们不再思念这里，还是我吹得不够好呢？”那个蓝衣的人轻声说了一句，却只似是自言自语。他再次举笛唇前，笛音由清扬转了幽咽，叶青不觉之间，天色已经隐约发白。
　　“我……我须离开了。”他看到西侧微白的山脊，惊觉自己的忘情，打断了笛声，“很抱歉……可是，快要来不及了。”
　　“太阳升起之时你会消失么？”那个人停了笛声，微笑发问，“你才是那个因为我的笛声而来的人么？”
　　叶青一怔，不自觉间脸上滑落温热的水迹，“不，不，我只是……只是路过这里。”他不知为何声音哽咽，后退了一步，转身跳出院墙，夺路而逃。
　　离开惠远之时，天色已经明亮了起来，叶青却不敢再回头看那座似乎永远在夜中的小城。晨风拂过，有轻柔温暖的触感拂在面颊上。叶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是为了什么，只是无法停止脚步地奔跑，纵使他旧疾复发，身体已经无法承受。最终他奔上终年积雪的日落山，跪倒在山巅的积雪之中，咳嗽得直不起身子。一点点的血染在坚硬的雪上，在晨光之中红得刺眼。
　　那个清晨从此在他的记忆中钤印多年。朝霞映得他身处的雪山上一片艳色，遮掩了他咳出的鲜血。微风拂过，似是替他拭去泪水。他跪在日落山终年不化的冰雪之中，任朝霞深染了他的蓝衣。他不知缘由地落泪，纵然之前之后，他从不会这样无故地失态哭泣。
　　最终，他要等待的人，绝不会在风中与他相见；他所爱的，往往因他而死。
　　而太阳升起之时，他并没有消失，只是沉默地离开日落山，踏上归途，如同他之前在这里的每一次拜访，似乎他已知晓自己将不再归去。多年之后，他不再前往阳谷，昔日听闻的言语，也已褪作了无色彩的传说，而那时叶青自己也成了传说中的一员，置身其中，才知道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多年之后，在他真正明白什么是死亡之时，已经放弃了寻找与追问；但是在多年以前，他生命中首次的失去，还是让他起身前往阳谷，寻找再也无法重逢的故人。
　　不论身处何时何地，在叶青漫长的旅程之中，他总是在微笑，希望能借此忘却其他的心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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