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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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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苦境的时候无衣师尹很是水土不服了一阵子。撒手慈悲在一旁蹲着看着他恹恹地磨了大半刻钟的墨,最后忍不住问道:“师尹,让我来吧?”无衣师尹心不在焉地摇头,放下墨条,提起笔,却又什么都不想写,撒手慈悲见状,凑前两步问道:“师尹您怎么了?”无衣师尹闻声,抬头看他,愣了一会儿,最后冲他笑了笑,从案前站起,缓步踱到丛竹前。
竹叶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无衣师尹站了许久,最后转身对撒手慈悲吩咐道:“撒儿,你继续你的任务去吧,我有事去办,明日方回。”
撒手慈悲一愣,问道:“师尹,我陪您去?”
无衣师尹摆手,“不用,你忙你的去吧,我只是去拜访一个故人。”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四魌界人士,无衣师尹在苦境并没有多少故人,他有的更多是敌人,而殢无伤算是那寥寥几个所谓故人中他最为熟识的了,只是真不知应该把他叫做敌人,还是朋友,也许两个都不是。
无衣师尹站在苦境的寂井浮廊前,雪下得很大,庭前堆满了积雪,殢无伤无所事事地坐在廊下,看着纷扬的雪花发呆。墨剑搁在院中,腥色的铁涎滴落雪上。
“寂井浮廊……你真是个恋旧的人。”无衣师尹缓缓步入,来到殢无伤身边。
“它与雪景很相称。”殢无伤目光没有移动。
无衣师尹随他的目光望去,穿透雪景,望向记忆深处,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眼前这雪景与你的雪中谜的雪相似吗?”
殢无伤闻言,抬头看向他,眼神从寂寥转向冰冷,无衣师尹任他看着,一言不发。殢无伤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左手突然一伸,以迅雷之势抓住无衣师尹的手腕,后者回过神来,却不见丝毫脉门被扣的慌张与愤怒,只略微好奇地望向肇事者。殢无伤面无表情说道:“你病了。”
无衣师尹微笑着回应:“若我说是思乡,你信么?”
殢无伤无趣地放开他的手,答道:“你不值得信任。”
“这种评价真让人伤心,”无衣师尹坐下,把沉重闷痛的脑袋枕在后背的廊柱上,“不过你说得没错,我都忘记我上一次说真心话是什么时候了。”
殢无伤瞥他一眼,道:“生病会令人变得脆弱么?”
无衣师尹低笑,“这是讽刺还是你的好奇?”他放下香斗,揉了揉太阳穴,“人骤然离开故乡,总是会有些难过的,你要体谅。”
“慈光之塔也是我的故乡。”
“那不一样。你是来旅游的,我是来逃避追杀的。”
殢无伤冷哼道:“我不会假设你会放过我。”
“当然,”无衣师尹扭头冲殢无伤一笑,“我在苦境孤苦伶仃的,只能指望你了。”
殢无伤站起来朝屋内走去,边走边问道:“直说吧,要对付谁。”
“这个不急,以后再说。我这次来只是想看看你安顿好没有。”无衣师尹说罢起身想跟上,可站起来的时候却一阵眩晕,脚步一个踉跄,就在要摔倒的一刻一只手臂拦住了他。
迅疾如风的动作带起一阵冰冷的风,无衣师尹借着殢无伤的手臂站定,缓过来后他疲惫地低声道:“还以为你会任我摔倒。”
殢无伤放开他,转身进屋。无衣师尹跟着进去,自觉地找了个地方坐了,殢无伤把窗关了,又出了门,回来的时候无衣师尹已经趴桌子上睡过去了,殢无伤把热茶搁桌上,然后捞起昏睡的病人,转身一把扔床上,无衣师尹呻吟了一声,却也无力睁开眼睛。
殢无伤在床边坐了,看着床上晕晕乎乎的病人,突然想起渎生暗地内仿佛永不停歇的滴答水声。从他出声的那一刻,疾病就在无所不在,身边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全都一一死去,他以为太阳光下的白蝶是鲜活的,可当他终于也站在阳光下,才真正认识到不管是在黑暗中,还是在阳光下,这世上的每一样事物,好的,不好的,都不会长久。
只有回忆是真正由他控制的存在,只是时间流逝,当初再怎么刻骨铭心的回忆都会变得模糊。殢无伤竭力地寻找,想要弥补那缺损的回忆,但已经逝去的又怎么能找得到呢。
在那三年,殢无伤遗传自先祖的病偶尔发作,无衣师尹在的时候他会被抱入温暖的怀里,真气舒畅着他的经脉,最初的痛苦过后,他便昏昏欲睡,无衣师尹总是等他睡醒才走,而他不在的日子,他便与从前无数个日夜一样蜷缩成一团,努力抵御着让人崩溃的痛楚,听着病魔一点一点蚕食自己身体的声音,但和从前不一样的是,他不再蜷缩在那些地道的角落里麻木地听着让人疯狂的水滴声,他总坐在阳光下,或者月光下,抬头望着那一小片天空。
即使这一切都可能是假的,他又如何能够拒绝。
无衣师尹知道自己在做梦,他梦到了渎生暗地出口的那口枯井。他站在井口边往下看,少年时期的殢无伤正抬头往上看,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个孩子。对了,就是这个孩子,无衣师尹在梦中说。他对那孩子微笑起来,正要说什么,身体却突然失去平衡,直往那深深的井底坠去。
无衣师尹看向周围,井底没有刚才那个孩子,只有层层叠叠的骇人的白骨,他的前方是昏暗幽深的暗地地道,血腥气从地道深处弥漫出来,那里像是地狱的入口。
无衣师尹抬头,那只推他坠落的手已经不见了。
他沿着藤蔓沿着砖石的隙缝往上爬,藤蔓很滑,隙缝很窄,他摔下去又爬上来,摔下去又爬上来,等他把一只手搭到井口的时候,一个人影笼罩了他。
无衣师尹看到他的妹妹微笑着看着他,那面庞苍白得像个死人,她伸出手轻轻一拨,无衣师尹摔了下去。梦里感觉不到疼痛,但是无衣师尹知道自己摔得很疼,也许骨折了,也许流血了,不知道。阳光从井口照在他的身上,那种感觉让人眷恋,他想出去。
这次爬到井口的时候他做好了心理准备。果然他又被阴影笼罩了,他抬头看过去,却吓了一大跳,出现的人不是即鹿,而是殢无伤,眉上那潋滟的纹路让他的心碰咚碰咚直跳,他想开口说什么,可是殢无伤却冲他一笑。那个笑容看起来很诡异,因为殢无伤的眼睛里没有温度,他就像看着一个死人,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一个往昔的影子。
殢无伤把手放在无衣师尹搭在井口的手上。井底的血腥气与寒气从下面直冲上来,黑暗弥漫几乎要将他淹没,无衣师尹慌了,他没了力气,那只手眼看着就要松脱——
无衣师尹在昏暗的灯光下惊醒。这一场噩梦做得他全身湿透,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却发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他一呆,转头看去,殢无伤正面无表情看着他,那眼神略带诡异。
无衣师尹松开手。他从床上坐起,擦了擦额头的汗,问道:“我睡过去了?”
殢无伤点头,“还做了噩梦。”
无衣师尹眼皮一跳,“我有没有说什么胡话?”
殢无伤点头,又摇头,他想了想,问道:“你这病严重么?”
无衣师尹很想继续审问他,但他打不过殢无伤,只好低叹着答道:“不严重,只是离开了熟悉的环境,一时放松,压力却不期然地爆发所致,躺一两天就好了。”
殢无伤无所谓地点头,把燃着香的香斗放在床前,便起身离开了。
淡淡的熏香味道让无衣师尹渐渐宁静下来。
如果有一天那噩梦成真,殢无伤会伸出他的手吗?他想道。
那囚心梦牢能囚他到何时?
潋滟的眉目浮现在眼前,无衣师尹闭上眼睛。
且随缘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无衣师尹比在慈光之塔更频繁地造访浮廊,每一次都带着殢无伤厌恶的那种笑容,每一次都提醒他囚心自囚。
虚假,可殢无伤并没有拒绝。
寂井浮廊被借出后无衣师尹问他是否要在热闹些的地方居住。热闹的地方人更多,人多了遇见的人也多,遇见的人多了看到的东西就多,看到的东西多了,选择就会更多,前进的方向就会更多,人生也会开阔更多。
殢无伤说不必了,我不喜嘈杂。
无衣师尹凝视着他,说总有一天你会迈出那一步,到那个时候或许你会踏遍千山万水,与你所珍视的人尽情享受这世间的一切美好。
殢无伤冷冷答道,你死的那一天么?
无衣师尹笑了笑,没有回答。
殢无伤想也许这个人一辈子也不会有所改变,他要的东西明明就在那里,他却不肯拿出来给他。
戢武王,魔王子,剑之初。一件接着一件,苦境果然比单调的慈光之塔复杂得多。殢无伤虽然不耐,但是这一场场的相杀也算是磨练剑境。等他的终末之境战败那日,他总能得到一个结果。
但是在魋山的那天无衣师尹看起来好像有了什么不同。
真实的,温暖的。
他看着无衣师尹远去的背影,很想追上去做点什么,可是前面那人的脚步没有停下,转眼就消失在风沙之中。
殢无伤缓缓地回到雪漪浮廊,雪漪花漫天飞舞,绮丽地令人心醉。他如往常一样在浮廊中,靠着廊柱而坐,听着微风穿梭过浮廊的声音,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沸雪石被怀里的温度浸染着。
“即鹿,不管如何,他总有几分像你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