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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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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一段时间里两人再没见过面。寂井浮廊人迹罕至,这里终年都很安静,殢无伤挥舞手中墨剑,一遍一遍地描绘着终末之境。
殢无伤知道无衣师尹总会再来。
但这次来的并非他所预料的那个人。
辉煌堕世似乎是被殷勤叮咛过,站在廊外毕恭毕敬,连头发丝都没有越界,殢无伤没了挥剑清扫的理由,很是不爽。
辉煌堕世手中呈着一张薄薄的纸笺。
殢无伤冷哼道:“你让他自己来。”
辉煌堕世解释道:“师尹让我转告,此次事情匆忙,他来不及亲自登门拜访,待事情完结,他必带上好酒造访浮廊,与君共醉。”
殢无伤跟辉煌堕世大眼瞪小眼大半刻钟,最后还是接下了那张纸笺,他打开一看,纸上只有三个字,雅狄王。
雅狄王作为四魌武冠,实力之强不可轻忽,纵然身中计策,却也是一头雄狮。一场酣战之后,雅狄王硬生生从咒世主无衣师尹等人的包围中撕开一条血路,冲往杀戮碎岛。
太息公擦掉嘴边的的血,问道:“竟然被逃了,追?”
无衣师尹低头闻了闻手中香斗,复又抬头遥望杀戮碎岛的方向,心不在焉地答道:“煞星拦路,有死无生。放心罢。”
殢无伤第一次伤得那么重。
他强忍着疼痛,按着伤口回到寂井浮廊,一路行来血滴答滴答地落下,渗入青石板中,留下一串暗红的痕迹。
他狼狈打开门,看见无衣师尹端坐在屋中,桌上摆着绷带,水,还有各种伤药。
无衣师尹看着殢无伤那被染得殷红的外衣,眼皮直跳,赶忙上来扶着人躺下。殢无伤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胸口的这道口子不深,只是骨头断了几根,内腑受创严重。”无衣师尹动作利索,“雅狄王当时已真元大耗穷途末路,你对上他虽然受伤不可避免,但不会致命。”他扶起殢无伤,替他包扎,说话的语气有点急,“我想着你必不喜与别人一起围而攻之,便只沿途布哨,以防万一……火宅佛狱的人都不知你的存在,我不想那么快让他们知道……”
伤口包扎完,殢无伤躺在床上,他看着喋喋不休的无衣师尹,眉头一皱,不耐地伸手抓住对方的手,往下一拉。
双唇碰触,淡淡的血的味道蔓延。
无衣师尹后退一步,脸上表情不知何时已变得波澜不惊,只是那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小心别弄疼了伤口,我去给你熬药。”
外伤被洒了药粉,疼痛早已变得麻木,但是内伤让殢无伤连呼吸都痛。他看着无衣师尹从容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门后。他转过头,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包围他的是永恒的黑暗。
出了渎生暗地,却又踏入了另一个牢笼,这次被囚禁的不是脚步。
他很想问无衣师尹一个问题,很想很想。但是问出来也没有意义,他知道他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那个虚伪得连自己也认不清的男人所能给他的也只不过是虚假,他只能收获又一次的失望。
他想寻找真实,雪中谜的真实,眉目间的真实,心的真实。
殢无伤的伤好得很快,养伤期间无衣师尹来得很是殷勤,对着殢无伤的冷淡和讽刺也是忍耐包容态度良好,似乎很是愧疚在意殢无伤的伤,殢无伤躺在床上,躺在廊檐上,躺在浮廊边,看着无衣师尹跟进跟出絮絮叨叨,觉得有些烦,但是心情还是很不错的。伤大好了之后无衣师尹放下心中一块石头,又重新全身心地投入到建设慈光之塔的伟大事业里,寂井浮廊很是安宁了一段日子,殢无伤在享受着久违的清净的时候,却觉得有些不习惯了。
要多久的时间才能养成一个习惯,又要多久的时间才能遗忘这个习惯。
然后无衣师尹又来了。
殢无伤面无表情问:“我的伤好了,你要杀谁?”
无衣师尹一脸委屈,“我这次真的只是来看看你的。”说着便把他一起带来的家伙都掏了出来,鼓捣了一会儿,给殢无伤泡了茶。
殢无伤瞥了眼面前的茶杯,道:“你不如带酒。”
无衣师尹闻着茶香,回道:“偶尔也喝喝茶,陶冶身心。”
殢无伤冷冷看着他。
无衣师尹苦笑,“为何我总在你面前自讨没趣。”
“你自找的。”
“……你总是直接得让我无话可说,罢了。”无衣师尹细细瞧着殢无伤眉眼,目光落到那潋滟的纹路上,“也只有你了。想我无衣师尹教出了多少乖巧可爱的学生,竟拿你没有丝毫的办法……若拿对付撒儿那一套,恐怕那鞭子一亮出我就被你给弄得身首异地了,或者像对羽儿般?可你如此排斥我,慈父什么的对着你我可真拿不出手……”
殢无伤不屑理会他。
月中天的时候茶早已喝光了,殢无伤拎出了酒。
“你听过六境神劫么?哦我没跟你提过,那你当然没有听过,楔子那本书你看过没?啊当然没看过,我全都烧光了……素还真来了,清香白莲,倒真是清香白莲……也许下次香斗里可以换成莲香试试……苦境的大门要打开了,四魌界都不会放过它的,局势瞬息万变,这是慈光之塔的好机会……干脆想个办法一劳永逸,只是……界主……”
殢无伤侧卧廊下,静静看着因醉酒而双颊红润的无衣师尹,默默喝着自己的酒,没去理会他说了什么。
慈光之塔的酒还会让这个人醉么。
这些或冠冕堂皇或阴谋诡论的话语他不需要听,只是这个人还是会习惯地说给他听,当殢无伤断然拒绝听的时候还会变着法儿地说给他听。说了又怎么样呢,该做的事总在那里。
“你只要告诉我你要我做什么。”殢无伤曾这么对他说。
那一瞬间无衣师尹的表情很是失落,后来殢无伤也就由着他了。爱说什么就说吧,就当催眠曲了。
无衣师尹靠着廊柱睡着了。
这次殢无伤没这个好心把人拖进屋内。他不想挪动半分。月光照在廊檐,照在墨剑滴落的殷红里,照在无衣师尹不甚平静的睡容上,照在殢无伤幽深的眼中。
一瞬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