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戬吒]与子同袍》月影儿

119、第一百一十九章

　　袁洪端坐高台之上，缓缓展开一张周营巡防图。此图乃高明、高觉以神通窥视绘制，图上营垒分布、粮草位置、水源走向、乃至各营换防的时辰，皆都标记入微。
　　他眼帘微垂，手指于各营寨间一寸寸描摹，似在推演攻防，又似在品鉴一副绝世名画。
　　半个时辰过去，高明高觉的汇报始终如一：“杨戬灵力内敛，纹丝不动。”
　　袁洪忽然笑了。
　　他随手将巡防图抛向对面一铁塔般的巨汉——正是新晋的神武上将军邬文化。
　　图卷飘至邬文化面前，小得好似一片树叶。
　　“周军新胜，必生懈怠。邬将军，今夜子时，你领本部精锐自西侧潜入，焚其粮草，乱其军心。”
　　邬文化伸出两根营柱般粗壮的手指，小心翼翼捏住图卷边缘。他眯起铜铃大眼，鼻尖几乎贴到图上。
　　图中密密麻麻的标记与线条，在他眼里扭成一团乱麻。
　　他眉毛拧成疙瘩，黝黑的脸上显出几分窘迫：“元帅，俺不识字，看不懂这弯弯绕绕，您直接说，往哪儿砸就成！”
　　袁洪爆出一串大笑：“你只管向前，逢帐便闯，遇阻即破，动静越大越好。高明、高觉自会为你指路。”
　　不远处，殷破败巡营经过，闻言嘴角一阵抽搐，侧身对鲁仁杰低声道：“自大王放榜招贤以来，连同高明、高觉在内，朝歌已经送来好几拨‘神武上将军’了，哪一个真能撼动周军？如今这位更是人如其名，大字不识，空有一身蛮力。我看这劫营不是破敌，而是送死！”
　　鲁仁杰颔首道：“不错。两军对阵，岂是光靠蛮力便能取胜？况且姜子牙善于用兵，知晓玄机变化，门下道德之士众多，此番劫营凶多吉少。不若你我整备本部，以防不测。”
　　二人对视一眼，匆匆离去。
　　点将台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吴龙忽然开口道：“大哥，杨戬尚在周营。此人道法精奇，机变百出，邬将军此行恐多有险阻。不如……让我先设法将他引开？”
　　“不必。”袁洪唇边笑意更浓，“他若坐镇中军，神识早该如水银泻地，随巡营波动流转。如今这般死寂，只有一种可能——元神出窍，搬救兵去了。”
　　又勾勾手指，示意吴龙附耳过来，低声嘱咐几句。
　　听到妙处，吴龙原本病怏怏的眉眼登时大放异彩，跃跃欲试。
　　部署完毕，袁洪闭目存神，不再言语。一股无形无质的浩瀚神识，如暗夜潮水，悄然漫出商营，弥漫至周营上空。
　　营中岗哨林立，巡骑穿梭如织，端的一派森严气象。
　　袁洪元神负手而立，俯瞰连营灯火，很快便锁定杨戬所在营帐。他又闭目细细感应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戏谑：“杨戬啊杨戬，任你千般算计，我只一力破之！”
　　玉泉山，金霞洞。
　　夜色深沉，天地混沌，洞内却自有明珠清辉，映得四壁澄明如昼。
　　杨戬元神化作一道凝练银光，径直穿透洞外禁制，落入殿中，显出身形。
　　玉鼎真人正坐在碧游床上，与太乙真人对弈。察觉杨戬到来，他并未抬眼，只将手中白子轻轻落下，淡然道：“神魂激荡，灵光不稳。戬儿，何事竟让你失了一贯的静气？”
　　杨戬深吸一口气，撩衣跪倒：“弟子冒昧，惊扰师父清修。然商营妖邪难缠，防不胜防，弟子智穷力短，特来求教。”
　　“起来说话。”真人再落一子，微微一笑，“你所虑者，可是那‘无影耳目’？”
　　杨戬霍然抬头：“师父早已知晓？”
　　“天地异术，凡有所显，必有所踪。”玉鼎真人道：“你且将这几日见闻细细道来。”
　　杨戬遂将常昊之祸并自己的推测一一禀明。玉鼎真人静静听完，沉吟片刻道：“若为咒术法宝，必有施术者灵迹可循。你营中禁制非俗，能轻易穿透而几无痕迹者，非与一方水土生灵深深勾连不可。”
　　他拂尘一摆，书案上那卷《山海灵枢图》便飞至杨戬面前，自行展开。泛黄的绢布上，一层薄薄灵光缓缓浮现，于山川草木间蜿蜒流淌，宛如人体经络一般。
　　“山川有窍，古木有灵，若再得众生愿力供养，其感便可蔓延千里，视远若近，听微若雷。”
　　杨戬凝视画中山脉走势，若有所思：“师父的意思是……那耳目本身，或是某处山精树怪，借香火愿力化形，可感千里之遥？”
　　玉鼎真人微微颔首，以尘柄为针，虚点向山脉枢机。刹那间，那循环不息的灵气竟似被强行牵引一般，悉数汇于一点。片刻之后，周遭原本郁郁葱葱之地，渐渐显出流光稀薄、草木凋零之象。
　　“人有十二正经，三百六十五穴，为气血门户，山川亦然。若横络盛加于大经，则上实下虚，脉络壅堵。你可往棋盘山一趟，便知端倪。”
　　杨戬恍然大悟，再次拜倒。真人下了碧游床，俯身将他搀起，“戬儿，你需谨记：此类地灵，往往与一方水□□生。破之，易损地脉，亦结因果。慎之，慎之。”
　　“杨戬，”太乙忽然开口，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封密信，“将此信带回，面呈子牙。他看了，自然明白该如何行事。”
　　杨戬拜别两位真人，驾起遁光，直奔东南方——棋盘山的所在。
　　一路上草木渐稀，鸟兽藏形，待飞至棋盘山地界，已是溪流断绝，满目荒芜了。
　　杨戬驻足云端，以天眼细观，更觉心惊。
　　方圆百里土地皲裂，寸草不生，风起时黄沙漫天，迷得人睁不开眼。土坡下，枯树旁，歪斜散落着十余间茅屋，古稀老人木然坐着，浑身每一处毛孔皆被黄土浸透，宛如裹着一层厚厚泥壳。
　　“桃仙笑，柳仙摇，赐我清水浇禾苗。水儿甜，苗儿绿，来年不再饿肚皮……”
　　风中飘来稚嫩童音，几个泥猴似的孩子围着一口枯井玩耍，不时发出咯咯笑声。
　　村落往东十余里，便是棋盘山主峰。崎岖山路上，无数黑点正向着山顶缓缓蠕动。
　　登上峰顶，行至轩辕庙前，两棵虬结古木赫然映入眼帘。
　　一桃一柳，枝繁叶茂，遮天蔽日，自成一方天地。林间红霞吐艳，绿绦如瀑，树下清泉泊泊，彩蝶翩翩，树上硕果累累，鸟鸣啾啾，恍若世外仙境。
　　轩辕庙前人潮如织，香火鼎盛。青烟冉冉升腾，却在半空打了个旋儿，灌入庙后那桃柳双树之中。
　　进香者除了当地百姓，还有慕名而来的官绅富贾。无论男女老幼，皆提着水囊木桶，满脸虔诚。所求不过一掬清泉，一枚仙桃，据说能祛病消灾，益寿延年。
　　而离去的香客之中，有人手舞足蹈，有人嚎啕大哭，模样甚是癫狂。
　　汲地脉生机，夺万民之愿，此二妖不除，棋盘山百姓永无宁日！
　　杨戬显化元神，凌空而立，手掐雷诀，便要引动九天雷火，将这妖木连同庙宇一并焚毁。
　　“仙师且慢！使不得啊！”
　　一声惊呼自地底传来，泥土隆起，钻出个手持藤杖的矮小老者，正是此山土地。他面如土色，朝着杨戬连连作揖。
　　杨戬雷诀未散，厉声道：“土地，你既在此，可知此二木已成妖邪，祸乱一方？”
　　土地苦笑连连：“小神如何不知？可……可小神无能为力啊！仙师请看——”他以藤杖指向树下虔诚跪拜的百姓。
　　“桃柳二仙修行千年，曾护佑一方生灵，得香火滋养，方有今日规模。如今盘根三十余里，贯通山脉，与民愿相连，若强行毁去，必伤及无辜啊！”
　　“护佑？”杨戬冷笑，“山下焦土遍野，民不聊生，这便是你说的护佑？”
　　“这……当年棋盘山亦是林木繁茂的灵秀之地，至于为何变成这般模样，小神也说不明白。此间百姓虽苦，但得桃柳二仙甘霖滋养，也能勉强度日。只是……二仙心性早已不复当初了……”
　　杨戬以神识探查，果然见那桃柳双树周围，愿力与地气交织成网，层层叠叠，不仅护住树身，更扎进朝拜百姓的心窍之中，与其神魂紧紧纠缠，难分彼此。
　　毁树，则生灵涂炭；不毁，周军寸步难行，更何况这千年结成的愿力之茧，岂是轻易能破的？
　　就在杨戬进退两难之际，一略带慵懒的声音直侵入他的脑海：“呵呵……杨戬，你果然找来了。”
　　不远处的山崖上，一魁梧身影由淡转实。那人双手抱臂，饶有兴致打量着杨戬，仿佛在审视一只误入罗网的猎物。
　　月光透过云层，照亮那人的面容。杨戬心头一震，无端生出几分恍惚——那身形姿态，眉眼轮廓，竟与记忆深处的一张面孔悄然重叠。
　　杨戬动了动唇，一个埋藏心底多年的称呼脱口而出。
　　“大哥……”
　　袁洪神色变了一瞬，旋即恢复玩世不恭的模样，“想认我做大哥，先看你够不够格。”
　　杨戬猛然惊觉，二人容貌虽像，气质却截然不同，况且当年岷山之战，大哥早已战死沙场，断不会出现在此。想到此处愈发恼怒，斥道：“袁洪，你竟敢幻化我兄长相貌，乱我心神！还不速速现出原形！”
　　袁洪掏了掏耳朵，笑得愈发张狂：“我天生便是这副模样，你奈我何！”
　　话音方落，戾气陡生，袁洪一步踏出崖顶，鬼魅般闪至杨戬上方，擎棒朝杨戬顶门狠狠砸下。
　　杨戬不闪不避，三尖刀如银河倒灌，逆斩而上。
　　轰的一声，气浪以二人为中心炸开，卷起漫天沙石。土地早已吓得钻进地底，蜷成一团。
　　一击之下，两人各退三步。袁洪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手腕，眼中战意更盛：“好本事！”
　　杨戬持刀的手臂亦是一阵酸麻，暗道：“此妖道行深不可测，绝非常昊之流可比。”
　　电光火石间，二人又斗了数十回合。
　　“痛快！”袁洪一棒逼退杨戬，纵声长笑，“杨戬，你比我想的更有趣！可惜，今日不是时候！”
　　他忽然收棒后跃，瞥了一眼桃柳巨木，身形渐渐变淡，声音却清晰悠远：“杨戬，我在孟津等你，届时再决胜负！”
　　山风拂过，卷起崖顶尘埃。杨戬持刀而立，望着袁洪遁走的方向，脑中思绪翻涌。
　　不对！
　　袁洪若为杀他，方才死战便是；若为护树，更该趁他探查未果，心神不宁时出手。可袁洪现身挑衅，过招即走，干脆利落，仿佛只是一时兴起。
　　莫非……袁洪此举只为拖延时间，他真正的目标，是周营！
　　桃柳之祸乃积年痼疾，非旦夕可解，而周营之危，已迫在眉睫！
　　想通此一关节，杨戬再无半分迟疑，驾遁光朝周营疾驰而去。
　　但愿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