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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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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顺子敲了敲张启山书房的门,听到回应后,才恭恭敬敬地进去:“东家,二爷那边差人来请,说是今夜有酒席。”
张启山放下手里的信,没什么表情:“前天不是刚吃了酒?怎么又来请。”
顺子咧嘴笑笑:“据说是二爷的那个徒弟,叫陈阿四的那个,要自立门户了。二爷请了长沙城里有头有脸有路子的几家,要给他打打人缘。”
“哦?”张启山挑挑眉,“都请了谁?”
“我打听着,有咱们,李爷,吴家,霍家,齐家,解家……”顺子扳着手指头算了算,“应该就这几家。”
张启山的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寻思了一会,又问:“西街的陕北刀客,二爷有没有请。”
“没听说。东家,有什么不对?”顺子觉得张启山的反应有点奇怪。
张启山扬扬嘴角:“没,就是看今儿请的人有点齐全,怕是……宴无好宴。”
可不就是宴无好宴,桌上推杯换盏,席上的老狐狸们一个个笑得亲厚温柔,眼里却都含着精光。
所以,当陈阿四站起来敬酒,说出:“排出个一二三四”的时候,并没有人露出惊奇的神色。
半截李玩着手中的筷子:“哦?那陈老弟不妨说说,这个高下,要怎么分出来?”
陈阿四面上笑得恭谨,嘴上却不含糊:“小弟日前得到一张图纸,正事城东六百里一座唐代古墓的。按图纸上的刻画,主墓室当中,有一尊大佛。我们不如约个日子,各评本事,去盗了那大佛,先来后到,分出个高下。”
霍家太太轻声笑起来,抿了口茶:“倒是有点意思,就是不知……有何彩头?”
陈阿四搓搓手:“嘿嘿,恕小弟直言。长沙城呢,也就这一亩三分地,现在世道不好,相信各位都是清楚的。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章法,咱们借此机会分出个先后,日后和气生财,岂不快活。”
霍太太笑着继续喝茶,不再支声。吴老狗、齐铁嘴、解当家互相对视一眼,都不吭声。他们三个人,一个是农村里出来的土夫子,一个是占了一小堂口帮人算命的半仙,一个是做着一半正当生意的知识分子,这种场合,根本没有他们插嘴的份儿。
吴老狗偷眼看了张启山好几眼,心说,乖乖,今儿可总算见到了张大掌柜,可算开眼见到大人物了。早就知道二月红二爷一表人才,现在看看这位张爷,也毫不逊色么。
齐铁嘴垂着眼睛看自己的手指头,他今儿出门的时候就算了一卦,说今天的宴席会“陡而生变”,且“变自南来”。他一进门就看到二月红和张启山坐在南头的首席上,心里就有谱了。
至于解当家,什么主意他都打好了。他做盗墓这行当,就是看本薄利厚,说到底,也不过是倒买倒卖。他根本没有跟其他人争的心思,做个老幺,乐得清静。
陈阿四眼睛扫过霍吴齐解四人,心中知道他们是没意见了。就回头对二月红使了个眼色。
二月红不动声色地喝茶,陈阿四这一出,是经过他同意的,他当然不会多说什么。
二月红又去看半截李,谁知道半截李还没说话,张启山倒开口了。
“长沙城……有九道门。”一句话,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在了张启山身上。
张启山还在气定神闲地摆弄茶碗,看都不看众人:“今天来的各位,各人都有各人的盘口。不如我们就借此机会,理理长沙城里的规矩,也算是在乱世里给自己某个福利。以后要进这长沙城,就得从咱们九道门里面走。”
半截李嘿嘿一笑:“张爷糊涂了吧,咱们这,才八个人呢。”
张启山不懂声色,那边,顺子已经开门引了一个人进来。那人阴着一张脸,背后背着一把长刀,顺从地坐在张启山身边。
张启山放下手里的茶碗:“这位刀客相信大家都认识,本事如何自然不用我说。”他终于抬眼,给了半截李一个笑:“李爷,这不就9个了?”神态举止,竟好像他才是这酒席的东家似的。
半截李撇撇嘴,斜眼去看宴席的主人二月红,见二月红神色不变,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事情就这么被定下了,下月十五,下斗盗佛。
宴席散了,二月红把张启山留下喝茶。
“你今儿,是故意拆我的台。”二爷坐在椅子上。
张启山也不隐瞒:“我不喜欢你这个徒弟。”
“为何?”
“他眼里有股子阴狠劲。”
“无毒不丈夫。”二月红显然是护犊子的。
张启山心里有数,不愿为了这种事情与他争执,只说:“看好你的那份地图,不然,要吃大亏。”
二月红不愿再谈自己的这个徒弟。他知道阿四的品行不算太好,但怎么都是自己带起来的,不容他人置喙,所以转了话题:“那边怎么样了?我听说……四渡赤水?”
“嗯,现在在遵义停下了。”张启山站在窗边,看着二月红书房后面小花园里的光景。
“你还觉得他们逃得掉?陕西那么远,用脚准备走到哪辈子?”二月红叹了口气。
张启山皱起眉:“二爷,慎言。”
“得了得了,在我这,你还有什么不放心。”二月红挥挥手,“以后他们有什么打算?”
“还不晓得,遵义那边有了结果,会通知我的。”张启山答道,放松了神经。
他还是信任二月红班子的安全的。
但是俗话讲,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二月红和张启山都没注意,前门,有个女人的身影停留了一会,方才消失。
那是一脸惊恐地端着醒酒茶,哆哆嗦嗦跑回卧室的二月红夫人,丫头。
陈阿四从后花园蹿进了二月红的书房,拿出了自己身上的一张纸,轻手轻脚地换掉了被二月红收在盒子里的古墓地图。
他谨慎地四下看看,又从窗户里跳了出去。
对不住了师父,我发达了,一定好好孝敬您。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被张启山知道了。
张启山在晨光里慢慢打着太极,好一会才对跟他汇报的顺子说:“找个伙计,想办法混进二爷的班子里。”
“我省得。”
张启山的动作没有逃过半截李的眼线。
半截李摇头晃脑地听着戏,吩咐手下:“找个人,盯紧张爷的眼线。”
“好。”
二月红很快注意到了半截李的人,没办法,匪气太重。
顺藤摸瓜,也就找着了张启山送来的人。
学徒一脸愤恨:“二爷,要不要……了他们?”他比出斩头的手势。
二月红给自己装扮上,不动声色:“留着吧。”
霍家小五找到了吴老狗:“吴哥,你要帮我。只要能争到大佛,我就能当上霍家当家。”
吴老狗苦笑:“霍姑娘,你怎么看不明白呢,这次斗争,是人家二月红、张启山、半截李的唱台,没有咱们的事。”
霍五眨着眼睛,她本是美得超凡脱俗,此时面露恳求,竟是漂亮得让人不敢正视:“我不求夺魁,只求能出彩,拿到当家之位。”
吴老狗又挣扎了一会,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成吧,我帮你。”
齐铁嘴给解掌柜斟上茶。
解掌柜笑呵呵地:“齐半仙,你算天机,我算人心,这一遭,咱们不求成功只求太平,如何?”
齐铁嘴吧嗒吧嗒嘴,笑了。
陕北刀客来找张启山,一脸倔强:“张爷,我不要自立门户,我愿意跟着你干。”
张启山起身,拍拍他的肩:“这次下斗,做得出彩,我就让你跟我干,可好?”
“成。”刀客点头。
张启山眯眯眼,露出了一个罕见的真心笑容。
霍三姐拉着二月红的手:“二哥哥,你得帮我!太太看好小五那丫头,啐,她只会丢脸!二爷,我想赢!”
二月红笑得温柔:“你想我怎么帮你?”
霍三姐眼睛亮极了:“我也想要一份地图,另带一群人下斗,抢在霍五前面成事,让太太知道,我才是最好的下任当家。”
二月红眸中都是狡黠,他起身,从盒子里拿出他的那份地图递给霍三姐:“喏,不要让二哥哥失望。”
“二哥哥最好了~~”霍三姐扑进二月红怀里,娇笑连连。
门口,丫头白着一张脸,收回了踏入书房的脚步。
一团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