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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章 困局 第七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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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困局
五菱门换了门主。
十日前,一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陌生的青衣女子从鉴湖中出来在所有年轻弟子的错愕眼神中,凭着五菱门的门主信物接过了门主之位。
辈分高些的长老对这个女子倒是出奇的毕恭毕敬,似乎生怕开罪了对方。
不过从那些师叔对这女子的称呼上,前任门主的的关门弟子似乎看出了些端倪。
池师姐。
陆振远在时,从未向方拓提起过他曾有过这样一位同门。
但是,方拓却知道,如今插在问剑场方鼎中的那柄兵刃并非出自陆振远之手。
所以,这位池师叔,才是最初的门主人选吗?
方拓心中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不过现在方拓在五菱门中身份地位尴尬,自然不会去触现在这个来历神秘但已为门主的师叔的霉头。
可惜就算方拓不去触他这位池师叔的霉头,总有人会去触的。
原本在自己的铸剑室内打坐修炼的方拓被屋外隆隆不绝的雷声扰得难以静下心来。
究竟是何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方拓有些恼怒的站起身来,却不及站稳,地面一阵倾斜摇晃。
到底是什么人!
这一次,方拓除了震怒之外,还多出了惊诧的情绪。
稳住身形,方拓赶忙往问剑场方向而去。
秀山,问剑场。
方拓到时,问剑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因为这雷亟声势给吸引过来的同门弟子。
头顶上浓云翻滚,雷声隆隆,就连那怪异异常的绯色云烟也被这雷云给破开一片空洞来。
这引来雷亟之人,并非五菱门人。
五菱门内因铸剑人的所思所想平日里奇怪的天相并不少见,但今日显然并非哪一位师叔或是同门为了铸剑而引来这九天雷火。
这可就更麻烦了。
上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让方拓的师父成为了前任门主,这次这位更是人还未至,就用天外惊雷来叩响五菱门的山门。
就在问剑场上陷入一片微妙混乱之时,新任门主来到的问剑场中。
池兴芸依旧是一身烟青色的罗裙,一步一步走入人群中时,众人不自觉的给让出了一条路来。
下一刻,隆隆的雷声忽而消弭,数道蓝紫色的电光从天而降,击中了五菱门较高些的屋宇,在屋顶上留下一个焦黑的窟窿。
池兴芸抬头看向那片电闪雷鸣的云团,又一道闪电光柱击下。
池兴芸反应极快,反手拔出挂在腰间的承影,剑身一振,一道无形气劲四散开来,也击散了数道来势汹汹的电光雷霆。
“看来有客人啊,”左手中的承影还未回鞘,池兴芸言语间露出几分兴味,指着人群中的方拓,道,“方拓师侄,你领人出去将贵客迎进来。”
这么大阵仗还没到五菱门内的,只可能是不得要领的被五菱气阵给困住了。
不过老祖宗这阵法布置得的确是够恶趣味的。
方拓没想到这位门主师叔居然记得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拱手道:“方拓领命。”
方拓点了两个同门就往地道去了。
陆雪琪上得秀山时,看到那五面缓缓转动的菱花铜镜的确产生了三分缘由不明的忌惮,但却并未多想,径直便往前走了。
一入得阵中,陆雪琪才惊觉自己实在天真了些。
除了修为,还有一种叫做阵法的存在。
不过这个阵法,着实诛心得狠。
陆雪琪不知道能够幻化成像的阵法多不多,但是当第一眼看到那个和小师姐相似过分的幻象时,陆雪琪的确没能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这只是幻象,所以追着那个幻象跑了十多步,却发现那小师姐的身影不近反远。
意识到自己被困阵中时,陆雪琪的第一反应便是拔出天琊挥出一道剑气,没成想剑气还未远,自己的视线竟是一阵摇晃,再安定下来时,自己竟是回到了入阵前的地面。
倒是夜宵因为没有和陆雪琪一起入阵,反而歪着脑袋惊奇的看着凭空出现的陆雪琪。
虽然知道夜宵不会口出人言,但是陆雪琪还是莫名觉得有些尴尬。
罢了,出阵再入阵便是了,阵法是死物,人总是有办法破阵的。
陆雪琪第二次迈开脚步,进入五菱气阵之中。
在入阵的瞬间,鉴湖水汽又是一阵氤氲变幻。
这一次印入陆雪琪眼帘的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点懒散劲的小师姐,而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眼神倔强的小姑娘。
陆雪琪一阵心神恍惚。
她都快记不得了,小师姐也曾有过这样的姿态。
毕竟现在的小师姐总是一副洒脱模样。
少时在小竹峰上的记忆也一并涌上了心头,眼前的所见竟也跟着陆雪琪的心绪变化而有所转变。
濛濛水汽幻化做了漫天雷鸣电闪,大雨倾盆,小小的自己推着小师姐的轮椅匆匆忙忙的往小竹屋里跑。
被雨水淋了个通透的小师姐,看着同样湿哒哒的自己,忍不住放声大笑。
自己原本惧怕雷鸣,但那时听着小师姐的酣畅笑声,却觉得雷鸣声无法入耳了,只是感到有些害羞,拿着屋里的干毛巾直接蒙在了小师姐的头上,妄图止住小师姐的笑声。
小师姐却是越笑越停不下来,连肩膀都跟着颤抖不已。
这是少时除去苦修时日之外,少有的欢愉时刻。
而少时那些或苦闷或舒心的记忆,大多是与小师姐相关的。
那时种种,就如现在眼前所见一般。
小师姐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进驻到了自己的生命里。
在这个设立缘由不明的阵法中,陆雪琪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这样,真是,太好了。
陆雪琪带着七分冷意的唇角,此时竟是显出了一个清浅的弧度来,那双星辰般的眸子泛着温暖的光,但眸子里的认真却一直都在。
这份回忆,她当自己珍藏,而非被一个阵法拿来走马观花的迷惑人心。
她再次拔出天琊,意图破阵。
不过,这一次,她又毫无意外的被送到了夜宵的眼前。
夜宵跑到了陆雪琪的脚边,用小脑袋触碰着这个一而再可能还会再而三于自己眼前消失出现陆女侠。
是真的,不是假象。
很好,她没有把主人的小师妹弄丢。
夜宵舒了一口气,但陆雪琪却紧蹙娥眉,开始苦思进入五菱门的方法。
这个自己不得要领的阵法,想要破阵耗费的时间会太多了。
那么,就只好让五菱门人亲自来迎自己了。
陆雪琪眼神一利,手中天琊豁然指天。
不多时,天边雷云已聚。
方拓原本猜想这次闹出这般大动静的贵客至少也该是年纪不小且脾气火爆的名门弟子。
所以,当陆雪琪一副清冷模样出现在方拓眼前时,方拓颇有些惊讶。
一方面的确是因为陆雪琪外貌着实出众到让人无法忽视,另一方面则是陆雪琪的年纪。
看起来年纪轻轻但修为惊人的上一个人,实在没能给方拓留下什么太美好的回忆。
想归想,但是门主命令还是要做到的,方拓上前一步,朝着正在施展法诀的陆雪琪合手一礼道:“这位姑娘,门主有请。”
话音方落,又是一道隆隆雷声响起。
见到方拓从阵法入口边上的岩石中走出时,陆雪琪便将收剑入鞘,不过待雷云散去还需要一些时间就是了。
陆雪琪点点头,语气淡淡的说了句:“有劳。”
然后陆雪琪便蹲下身抱起夜宵站定,等待着方拓等人带路。
夜宵的存在,方拓直到陆雪琪将这小小的麒麟瑞兽抱在换种才得以察觉,其实也怪不得方拓,毕竟陆雪琪无论在哪里都会是关注的焦点,没有注意到陆雪琪脚边这除了卖萌就是装傻的小麒麟也是情有可原。
不过方拓并未在面上露出惊讶神色,也不多言走在前面引路,而另外两名同门则在陆雪琪身后跟着。
五菱门明明有着高明的锻造技术,但这地道长廊挖得着实相当一般。
地道昏黑,身侧墙面亦是参差不齐,头顶上更是时不时有突出的石柱倒挂着,明明并不是太长的一段道路,却让人不敢分心以待。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这段地道并不长。
等到方拓领着陆雪琪从地道中出来时,空中翻滚的雷云已经散去了大半,绯红的烟云又一次在秀山之巅弥散开来。
刚刚适应了地道中昏黑环境的陆雪琪在走出地道时忍不住抬手挡住了就现在而言过分明亮的光线。
这里便是,五菱门。
不及陆雪琪的眼睛完全适应,一个轻快的声音在陆雪琪耳边响起。
“姑娘也是青云门人?”
陆雪琪看向声音的主人,眼神里带着审视。
要猜出自己是青云门人并不难,毕竟神剑御雷真诀声名在外,自己弄出这么大的动静稍加联想便能猜到。
陆雪琪在意的是眼前之人的措辞。
眼前这个青衣女子说的是也。
意即,还有一个青云门人在此吗?
“是,前辈可是见过我师姐了?”陆雪琪开门见山的问。
池兴芸笑:“我怎知你师姐是谁?不知,又哪里知道可曾见过?”
陆雪琪审视的视线落在了池兴芸的腰间——那是一柄陆雪琪过分熟悉的古剑,不论是那深色的乌木剑鞘还是掩藏在剑鞘之中丝丝缕缕外露出来的如洗剑光。
承影怎会在此人手里!
陆雪琪眼中闪过惊怒。
池兴芸尚未来得及欣赏这个后辈脸上的神情变化,便见这青云弟子身形一动,耳边刀剑铮鸣之声齐响,脖子上突然多出的七分寒凉温度。
“门主!”
一众五菱门弟子齐齐发出惊呼。
剑身清亮,灵气逼人。
作为一个铸剑师,池兴芸是相当乐意近距离观摩这样一把旷世古剑的,可惜这把剑停留在了自己的颈间。
“承影,为何会在阁下手中?”
陆雪琪的声音仿佛被寒意浸透,一字一句落入池兴芸耳中,带着深入肺腑的寒凉意味。
池兴芸不为所动的笑着,仿佛此刻被天琊架在脖子上的人并不是她,看向陆雪琪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凉薄意味:“承影本就是五菱门门主信物,在我手中有何不对。”
“我师姐去了哪里?”与池兴芸泰然的态度相对的是陆雪琪不容动摇的意志。
周围五菱门的弟子已经开始骚动起来,颇有些要群起而攻之的架势。
池兴芸摆摆手,安抚下蠢蠢欲动的门人弟子,继续不紧不慢的说道:“你的师姐,我哪里会知道去了哪里。”
陆雪琪秀眉轻蹙,眼中惊怒未消,此时又多出了思虑的神色来。
“莫要与我逞口舌之快,前辈。”天琊的剑刃紧贴着池兴芸咽喉处的皮肤,只要陆雪琪稍稍施力,后果可想,“我师姐她究竟在五菱门何处?”
对于陆雪琪的警告,池兴芸并不放在心上,笑意不减:“你师姐我不清楚,叶青辰的去处我是知道的。”
语气玩味中甚至有些看戏的成分在。
“她在何处!”说话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焦急情绪,但是持剑的手一动不动。
真是少有的心性,若是自己的弟子就好了,便宜了青云门。
池兴芸想着,抬起手将天琊推开两分,道:“叶青辰在一个你绝对去不了的地方。”
看来自己真是被关了太久了。
池兴芸看着眼前这个清冷女子慢慢显出几许悲伤气息的眸。
这样的好戏,真是太久没有见到了,也不枉自己违反门规留下叶青辰一身修为与性命。
只是这性命能留到几时呢?
“叶青辰正在渡劫,桃花劫。”
今日已经是第十日了,桃花劫被触发的第十日。
叶青辰想了想,这大约是自己第四次死里求生了。
她躺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周遭的空气却燥热的厉害,塔顶在人眼可见的范围里,似近实远,缺乏真实感。
这里大概就是那座通天之塔了。
宝塔四角的铜铃声在塔内亦可耳闻。
青辰坐起身,打量着自己的周身。
暗褐色的短打衣衫已是褴褛,衣衫下的皮肤还残留着锋利流光陷入时留下的伤口,虽然已经不流血了,但仍能看到血肉淋漓的样子。
好歹是活着。
青辰的视线开始逡巡于此刻身处的环境之中。
塔内所见与其外表能予人的联想不同。
扭曲盘旋的塔身让人产生了这座塔其实有很多层的错误认知,但真正处在内部时,青辰发现了,这座塔只是单纯的扭曲而已。
坐在塔底,抬首便是塔顶,没有任何楼梯或是台阶一类的存在。
而存在的是靠着扭曲墙面顺次排开的一排排古旧书架,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古旧书架。
青辰轻呼出一口气,平缓着骤然加快的心跳。
这是一种青辰阔别太久的情绪,叫做兴奋。
青辰举步就要靠近那些书架,却发现以自己为中心的地面上一圈圈包围着自己的奇怪符文,细细辨别,这些奇怪符文竟是仿着天上星辰分布布置开来的。
青辰并未多想,仍旧大步流星的走向书柜,但她的步伐却无论如何不能突破这看似稀疏异常的符文包围。
那些深入地面的符文刻痕似乎构成了一间无路可出的囚笼,而青辰则成为了这个囚笼中唯一的囚犯。
又尝试了几回,青辰发现自己无论从何处走都无法走出这些符文的范围时,原本兴奋的神色被困惑与苦恼所取代。
燥热的空气让头脑很难继续保持冷静,困厄的局势让心绪更是躁动难平,而此时此地手边唯一的可假之物竟是一柄破破烂烂的青铜剑。
青辰不长的人生中,少不得就是各种奇奇怪怪的困顿局面,而现在亦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青辰这么安慰着自己。
但是渐渐升温的空气却让这样的安慰显得无比虚假。
原本就因受伤而缺失血色的脸此刻更是如同金纸,缺乏生气。
青辰席地坐下,盘膝调息,现在只能先稳定下自己的身体情况才行。
至于周遭的符文星势,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青辰思忖着,想到了十多年前,周一仙在昌合城的一番断言。
杀破狼。
当于动中求生,于变中求胜。
那么有什么比天上的星斗更富于变化的呢?
五菱门,鉴湖。
平静如镜的湖面倒映着湖边持剑凝立的白衣女子。
这是陆雪琪在鉴湖边站定的第三日。
三日之前,现任五菱门门主相当干脆的告诉了陆雪琪她家小师姐的去处,却相当自然的隐瞒了是自己将叶青辰置于阵中的事实。
池兴芸下了令,五菱门弟子不可阻扰陆雪琪,池兴芸自己却是不时用着劝诫的语气调笑着这个严肃过分的青云弟子。
池兴芸向来喜欢看戏,更喜欢看由自己导演的戏。
铸剑是一件需要有人欣赏与见证的事。铸一柄不为人知的剑,是一件无趣无聊的事。
而池兴芸从来不愿为无趣无聊的事耗费心力。
为一把行将铸成的剑刃,寻找持剑之人绝不是一件无趣无聊之事。
都说十年一剑,不知道这柄剑需要多少个十年呢?
池兴芸以手支颐,面上露出不加掩饰的兴奋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