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司无衣

1、长乐 一. 此

　　一.
　　此时正夜阑人静，白雪纷飞。红衣道子手持竹伞，在雪中踏月而来。雪花落在他的衣服上，红中一点白，衬得那么刺眼，如同落在了梅花瓣上，冷得化不开来。
　　顾青城推开门，屋子内烛台亮着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秋素光盘膝坐在桌子前，一身清冷蓝衣，如同他的人。神色淡漠，不苟言笑。见顾青城到来，他手中的白瓷杯子停在半空。
　　“你倒是大胆，居然还敢回来。”
　　顾青城笑了笑，把竹伞收好。与秋素光不同，顾青城的眼中总是带着笑意，看着亲切，可却又疏离。
　　“出师门之前，师伯不是说过，青山不改，松柏依旧。纯阳宫不论何时都欢迎纯阳弟子回来。秋师兄如此，莫非是怨我那次在南屏山坏了你浩气盟的好事？”
　　“一招诱敌深入，声东击西，是我大意了，此番输了也无话可说。”
　　顾青城哈哈大笑，然后一撩袍子坐到秋素光对面。拿起酒壶为自己倒了一杯。“所以我很是喜欢师兄的性格。输赢乃人之常情，因胜负而令我两生分了岂不可惜。”
　　“此时你我身上并无公务，此番也只是纯阳师兄弟相聚罢了。常言道独酌伤身，师兄何不放松一下，与师弟开怀畅饮？”
　　“酒都倒了，我还能说什么。”
　　“哈哈。”
　　秋素光虽然为人刻板，可是与顾青城相似的地方就是十分好酒，并且藏酒无数。每到冬天，总要捎上一壶好酒回纯阳宫旧时住处细品。每逢此时，顾青城得空了也会回到纯阳宫，与他对饮。
　　只要他们都没公务在身。
　　在没有立场的时候，他们是知己，是师兄弟。可以坐下来笑谈风月。只是站在对立面之时，他们就是对方最棘手的敌人。到底是敌是友，这种关系，谁也说不清楚。
　　顾青城虽然好酒，但酒量却不怎样。几杯过后，明显已经有些醉了。他一手支着脑袋，一手举杯。看着杯中美酒，酒香醉人，他眼睛微眯。
　　“这南屏山一役，我本以为能把你们困在弃谷一网打尽，却没想到这么险要的地方，你居然藏有伏兵。”
　　秋素光抬头，刀刻般的眉目波澜不惊：“战场变数太多，拼的就是你死我活，我自然要准备万全，多加小心。”
　　“哈，我就知道师兄怎么会那么容易输在我手里。不然往后的日子岂不十分无趣。”顾青城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我与你立场不同，恐怕也只有这种时候能好好喝一杯。是师弟不对，谈这些有的没的，坏了兴致。”
　　几杯下肚，酒已经快要见底了。顾青城感叹着好时光快过，时间不早，他也要回去了。秋素光沉默半晌，眼看着顾青城站起来，准备提伞离去，他总算开口：“师弟。”
　　顾青城回过头去，秋素光说：“你与我下次再见，难道也要你死我活么？”
　　“各为其主罢了。如若师兄舍不得对师弟动手，大可以入我恶人谷。”
　　“这是不可能的。”
　　“呵，师兄如此斩钉截铁，实在让师弟伤心呐。不过我倒是很喜欢师兄这样的人。”
　　“不过，还请师兄谨记。我两若互相为敌，切勿心软大意。我与你只有弃剑之时，方可交心。”
　　外头的雪稍微大了一些，满目纷飞，细碎如雨，柔若棉絮。顾青城想起当年他初入纯阳宫也是这样的天。雪花那么小，那么多，仿佛要淹没整个天下。
　　“我最近无聊得很。”顾青城好像想起了什么，来了兴致。“不知师兄何时得空，与我喝酒赏月。”
　　秋素光没有立刻应下来，他的手指摩挲着杯沿，似是沉思。良久，开口道：“我也好久没去巴陵。闻香岭的桃花估计都谢了吧。”
　　顾青城意会，他嘴角微扬，然后一拱手：“如此，我后天便在闻香岭恭候师兄。到时候师兄可要带上好酒前来。桃花虽谢，但雪落枝梢，月色清明，意境却是极好的。”
　　秋素光点头应约，顾青城拱手拜别，踏着雪撑伞离去。秋素光看着顾青城的背影，独立于天地间般的飞扬洒脱。他忽然想起初见时，顾青城就是这么站着。他虽然家贫，衣衫偻烂，可是腰挺得很直，十分傲气。
　　他们本来是志同道合的师兄弟，只是造化弄人。秋素光正感叹之时，他的小徒弟涵章捧着茶水进内。涵章见顾青城走了，才来送茶。小孩子天性，本能地不喜欢那个男人。他看着师傅，犹豫再三，开口：“师傅，那人多次坏你好事，你为何还要与他结交？”
　　“虽与我背道而驰，但他也是在自己上立场做该做之事。我也同样。”秋素光回答：“你师叔虽与我立场不一样，但其他地方，他与我倒是志同道合。”
　　虽是敌人，却也惺惺相识。战场上都在对方手下九死一生，可事毕，又如普通师兄弟般相安无事，同坐对饮。倒是奇怪。
　　涵章百思不得其解，似懂非懂：“师傅，他既然是你师弟，为什么要入恶人谷呢？”
　　“因为他那时候要报仇。无人可以帮他，可是恶人谷帮了他。”
　　顾青城十六岁那年下山回家，家中亲属全数被杀。只因对方地位不凡，极为棘手。他跪在殿前三天，只求掌门许他下山以报血海深仇。师门都劝他先从长计议，切勿冲动。连秋素光也只能劝他，忍。
　　忍？师兄若此事发生在你身上，你能忍么。
　　秋素光语塞。顾青城满心仇恨，要血债血偿，可那时候没人可以帮他，让他除了等，还是等。
　　或许是机缘巧合，顾青城孤身一人下山去报仇的时候，在寡不敌众，奄奄一息之际遇到恶人谷谷主王遗风。没有人知道当时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王遗风帮他报了仇，顾青城感激其救命之恩，遂拜入恶人谷，发誓从此以谷主马首是瞻。
　　那时候秋素光送顾青城下山。他们朝夕相对十几年，顾青城是秋素光看着大的，而他过几天后也将入浩气盟。秋素光觉得这一切可能冥冥中自有天定，他们无冤无仇，甚至惺惺相识。可最后却走不到一起。
　　顾青城下山之际曾说，师兄，你此刻让我走了，说不定终有一天我会取你性命。
　　此话用在师弟身上，也是同样。
　　如果我有一天在战场上与师兄相见，恐怕下手不会讲究同门情谊。
　　那么，师弟可要好好想着怎么在我手下活着。
　　顾青城听后笑出声来。离开后再相见，两人已是敌人了。
　　造化弄人呐。
　　二.
　　本来桃花盛放的巴陵此时枝梢已铺满雪霜。秋素光来到闻香岭，只见顾青城披着朱色大氅站在树下，看他肩头上的雪，似乎等了一段时间。他抬头看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到秋素光到了，他含笑上前。
　　“师兄可总算来了。”
　　“久等了。”
　　“师兄见外了。何况师兄平时也没少等我。”
　　秋素光提了提手中的酒壶，然后与顾青城从闻香岭走到桃丘深处。以前他们师弟两随师伯前来修行之时，发现此地深处有一木屋，似乎荒废已久。他们收拾了一番，便把这里当做闲时休憩之地。
　　顾青城好久没来，不过见里头的桌椅用具还十分干净，连墙上的挂画也换了新的。顾青城问道：“师兄常来此处？”
　　“偶尔带涵章来巴陵历练，顺便坐坐，有空了便收拾一下。”
　　“涵章是你徒弟吧。可我倒是没听他喊过我一声师叔。”
　　“这孩子比较怕生。不过品性纯良，是个好孩子。”
　　顾青城脱下大氅放到一旁，点着了火炉取暖，屋子不大，很快就暖起来了。秋素光把酒温了一下，拿了杯子倒酒。
　　顾青城手指摸着杯沿，似笑非笑：“师兄可还记得我们当年来此修行之事？”
　　“自然记得。当年你夜晚偷跑出去镇上，给师伯逮着了罚站了一夜。第二天仍然不知教训，还骗我到镇上，说看到了上好的宝剑。”
　　“哎，说起起来就委屈。本以为拉着师兄，师伯偏心你，也不会说什么。谁知道你那么老实，一五一十招了，还拉着我在树下跪了半天。”
　　谈起往事，顾青城倒是滔滔不绝。他看起来心情大好，不由得多喝了几杯。那烈酒如同火般烧着喉咙，可是顾青城喝得十分痛快。酒过三巡，他已经有些不胜酒力，人已经半趴在桌子上，唯有秋素光面色如常。
　　“师弟，南屏山一役发生不久，两方战事未毕。你频频出来，可不怕谷中人起疑？”
　　顾青城已经醉了，说起话来没了顾忌：“怕什么。送信的我们已经截住了，套出话来也是迟早的问题。虽然他还嘴硬，但我们还捉了几个浩气盟的弟子。要是不说，有他们好受的。”
　　秋素光细问了关押的地方和道路，顾青城一五一十地说了。秋素光看着醉倒的顾青城，眼睛微眯，手只差一分距离便落在剑上，这时候醉醺醺的顾青城抬起头，目光迷离。
　　“师兄，谈这些…….太，太没劲了。我就想和你好好喝喝酒……”
　　“我啊，在恶人谷的时候时常想着师兄，想着以前，你我在纯阳宫的日子。那时候多好啊，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地狱我都不怕。”
　　“现在啊……”
　　顾青城渐渐没了声息，似乎是不胜酒力睡了。秋素光沉默地听完，垂下手，然后离开了。
　　巴陵早就不是那时的巴陵，此时不是桃花盛开的日子，而是渗人的寒冬。秋素光心里想着，出来的时候隐藏在暗出的浩气盟摇光坛弟子弟子出来，手握紧了剑柄，目光看向屋里。顾青城一抬手。
　　“他中了千日醉，不到明天是不会醒来。”
　　“只是顾青城此人并不简单。属下斗胆，请副坛主当机立断。”
　　秋素光看着跪下的那些摇光坛弟子，眼神不自觉看向木屋，最后，他摇摇头。
　　“我们此刻要紧的事是去恶人谷把传信人与其他弟子救出，不要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