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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四十一章 半世浮萍随逝水(二) 暖洋洋的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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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微风吹过,落叶沙沙作响,陈璐终于惊醒过来,拼命摇晃着陈域的双肩,泪水不绝涌下:“你跟姐姐说实话,你是不是想去送死?你快说,你快说啊……姐姐知道小菱死了,你不愿独活,可是她死得不明不白,你不能放弃的,你一定要把这个人找出来,杀了他给小菱报仇,给你未出世的孩子报仇。”
陈域反手抓紧陈璐的双手,竭力想让她安静下来,道:“清婉说的不错,天下擅长用箭又能将小菱一箭射杀的高手屈指可数,这支铁箭到了大师哥手上,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把这个人找出来。我不着急,我可以慢慢等,等他来告诉我,到底是谁杀了小菱。”
她真地猜对了,陈璐哭得肝肠寸断,道:“姐姐去跟舒筠说出真相,那你们就不用决斗了。”
陈域看向夜空,赵菱就算在星辰那般遥远的地方,他也要去找她:“没用的,姐姐,就算你说出真相,小菱也活不过来了,她死了,临死前还喝下了滑胎药,那个孩子是我的,她跟田午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她很后悔爱上我,极力想要跟我撇清关系。我整晚整晚无法入眠,只要一闭上眼睛,我就会看到小菱,满身是血卧在积雪中;晚上只要一起风,我就能听到那个医者的声音,夫人……快躺着别动,否则你的孩子要保不住了……我发誓要生生世世陪她到永远,现在她和孩子都去了,我岂能独活?”
陈璐悲痛欲绝,大哭着跪了下来:“域,你不能去,我不让你去,我们右相田家不能绝后,姐姐给你跪下了,求你不要去。”
陈域将她拉起来,伸手入怀,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支兰花碧玉簪,蝴蝶的头和翅膀都已修复,可是那个说很喜欢,跟她脸上的兰花很相配的女子,再也不想戴上了:“谁说我们右相田家绝后了,小菱已经怀上我的孩子了,她是秋天怀上的,再过几个月,这个孩子就要出生了,听说女人生孩子会很痛苦,我怎么能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我要去找她,求得她的原谅,将这支修好的簪子重新插在她头上,再也不许她弄坏了……”
一阵哈哈大笑声传来,打断了陈域的话,清婉捧着肚子笑得打跌:“想不到你这人如此情深似海,连我都要感动了,我要是赵菱,也要选你,不选那个脾气又臭又硬的大师哥了,不过可惜情深缘浅,造化弄人,一对有情人未成眷属,可惜,真是太可惜了!”
她嘴上连连说可惜,却分明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陈璐怒火上冲,冲过去想甩她一巴掌,却没打着。陈璐拔出了短剑,清婉不仅不后退,反而凑了过来,大笑不已:“我偏要笑,怎么了?天下是你右相田家的,连笑都不允许了吗?不错,我没能投生为公主,也没能投生在相府,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婢女,我生来就有七情六欲,可是你们这些高贵的人,枉称情深似海,却见不得别人两情相悦,活该会落得今天的下场!”
陈域踉跄着后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清婉继续冷嘲热讽道:“你们几个在拆散我和大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是不是觉得很好笑?只怕做梦也没想到,报应这么快就到自己头上了吧?我和大王只是生离,你和赵菱却是死别,高贵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恨断天涯。”
陈璐指着洛邑的方向,怒道:“那你为什么还不去找你的大王?赶紧去吧,现在没人拦你了,祝你和大王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看到陈域绝望的神情,清婉只觉说不出的酣畅,被囚一年多的怨愤一扫而空,倩然一笑,道:“我早就想走了,是你的好弟弟死活关着我不放,你以为我很想留在这里吗?”
陈域喝道:“等一下!”
清婉霍然转身,长剑一晃,火焰在夜色里跳动,一张秀脸瞬间涨得通红,怒道:“你自己都没几天好活了,还想囚着我不放吗?”
陈域摇了摇头,道:“我不会再囚你了,我只是想提醒你,后宫是个复杂之地,诸事小心!”
原来只是临别赠言,告诫她提防桃英,清婉怔了片刻后道:“你曾经救过我一命,又囚禁我一年多,还害得我名誉尽毁,不过从今晚起,往事一笔勾消,谁也不欠谁。”
陈域目送着清婉离去的背影,微笑道:“一笔勾消,谁也不欠谁!”
今晚是月圆之夜,却是泪洒之时,自从赵菱的死讯传到魏国,这还真是陈域唯一清醒的一晚,然而陈璐却很想大醉一场:“爹,您快劝劝域,别让他去决斗了。”
陈宾看着眼前心意已决的儿子,长叹了一口气,道:“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若他认为值得,我们劝阻得了一时,又怎么劝阻得了一世?”
陈域的眼眶忍不住红了,跪下磕了个头,道:“爹,我……”
“站在父亲的立场上,爹不想你去,可是站在男人的立场上,爹可以理解,因为爹如果年轻二十岁,说不定也会这样做。”陈宾拉起儿子,声音无比苍桑。右相田家要在这一代绝后了,从不服老的他,恍然发觉自己真的老了。
陈域勉强一笑,道:“对不起,姐姐,以后爹就交给你照顾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陈璐抚面痛哭,奔入了夜色中……
“夫人,楚漩到了!”亲信轻咳了一声。
陈璐收起眼泪,打量着眼前这个瘦瘦高高,宛如竹篙子一样的男子,道:“他们为什么叫你黄河水鬼?”
楚漩拱手施礼道:“卑职从小在黄河边长大,靠打鱼为生,水上的功夫稀松平常,但是水下的功夫,不是卑职自夸,至今未遇敌手,因此朋友们才送了这个外号。”
陈璐早已派人打听清楚他的来历,赞道:“好外号!”
楚漩却不由得大喜,他在水里虽然是条蛟龙,到了岸上却是只软脚虾,三天两头被人欺负,眼见陈璐放低身段和他攀话,立知机会来了,当下跪地表衷心,道:“夫人有何差遣,尽管吩咐,卑职赴汤滔火,在所不辞。”
陈璐点了点头,道:“我的确有一桩极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办,如果你办好了,以后只要我有鱼吃,你楚漩就有鱼汤喝,可是如果你办砸了,小心我把你变成真的黄河水鬼。”
最后一句话正言厉色,绝不是开玩笑,楚漩的满腔衷心顿时只剩下一半,沉吟道:“不知夫人要差遣卑职做什么?若是弄沉个把船,那是小事一桩,卑职最拿手了。” 说完两只巨长的胳膊一抡,做了个翻船的动作。
陈璐不由得忘了自己的烦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那些船又没碍着我,弄沉它作什么?我找你来,是要你从水底下捞一个人上来,这个人对我非常重要,只要你能把他平安捞回来,你的后半辈子从此无须捕鱼,每天都会有鲜美的鱼汤喝。”
要是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还配叫黄河水鬼吗?楚漩精神大振,又惊又喜道:“卑职要是没能把他平安捞上来,也没脸见夫人了,自行了断,从此改名叫黄河死鬼。夫人请说,什么时候?哪条河?”
陈璐也不去分辩他自行了断后还能不能改名,道:“十天后,邯郸城外,漳河边,会有一场生死决斗,你即刻动身守在那里……”
翌日清晨,薄雾缭绕,蔓长的野草上缀满了晶莹的露珠,陈域跨上马背,策马扬鞭,陈璐目送着弟弟远去的背影,暗暗咬牙发誓,鼎盛一时的右相田家,三千人已只剩下了三人,绝不能在这一代绝后!
十天后,阳光明媚,漳河水潺潺流向远方,舒筠站在齐膝的野草中,看着准时赴约的陈域,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真的是你杀了小菱?”
陈域遥望着美丽的邯郸城,心中一阵阵绞痛,缓缓抽出雪影剑,道:“是我做的,我从不否认。”
“很好,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死!”心痛不已的舒筠再无迟疑,一剑刺向陈域心口。他要把这颗心挖出来,在赵菱的坟前焚化。
陈域侧身避开,舒筠又是一剑刺去,痛恨之下,剑气纵横。一阵阵狂风呼啸而来,陈域双足轻点,不住地飘身退后,鲜红的锦袍拖过碧绿的草地,如同行云流水一般优雅。
舒筠一剑快似一剑,狂劲的剑风吹得野草沙沙作响,道:“拿出你的实力来,你既能下手杀小菱,我这个大师哥又算什么?”
陈域一张脸苍白如雪,一剑出手,雪影剑飘出朵朵雪花,击向舒筠。
一样的剑招,一样的速度,一柄是风,一柄是雪,两人同门习剑十多年,又有谁能想到,有一天这两个师兄弟会反目成仇,生死相搏。
日落月升过后,又迎来了月落日升,野草被践踏得一片狼藉,两人在河边大战了一天一夜,还未决出胜负。丹若脸色惨白,和辛朗并肩站在二百步开外,不停地绞着双手。
两人不住交换身形,渐渐战到了河堤边,忽然,正对着阳光的陈域眯起了眼睛,出剑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高手过招,哪容分神,舒筠一剑横扫,风影剑威力大振,陈域被击入了波光粼粼的漳河水中。
赵菱的墓地在哪?如果人死后真的有魂魄,还能够相遇吗?暖洋洋的河水拥抱着陈域,就如母亲的子宫,温暖又无私……
舒筠站在当年赶马车入水的地方,怔怔地看着水面上最后一个涟漪消失,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那个神秘的中年人说的话:“……你们手中的佩剑,是互不相容的,相遇就意味着争斗,意味着要自相残杀,这是名剑的命运,也是名剑主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