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高》言梦叶

1、是丑小鸭 窒息

　　她在画布上画了一只丑小鸭。

　　那是一只黄色的小鸭子，羽毛是丰盈的，但线条却是扭曲的。

　　画完以后，她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是连绵不断的雨，她喜欢雨，可此刻却没有抬眼看一眼窗外。

　　因为她有很严重的恐高。

　　所以她一直都不敢往窗外看。

　　靠近窗户，她就会头晕目眩，双腿发软。她的恐高并非天生。最初出现恐高是在她十六岁那年，那年她父亲遭人陷害经商失败，带着她和她母亲跳桥。

　　只有她活了下来。

　　从那以后，她就害怕去高处。

　　这种情况持续了多年，而她现在作画的地方就在一栋非常高的公寓楼里，且每一层的窗户都是大大的落地窗。

　　所以她会尽量不往窗外看，就像将头埋入沙子里的鸵鸟，只要看不见，就没有任何问题。

　　这时画室的老板林野走到她身后，他问她：“留美，下雨了，一会儿我送你回去吧？”

　　她没有转过身，只是摇摇头：“你送我回去，我公公会误会的。”

　　秦留美把画笔放进水杯里，指尖还沾着一点黄色颜料。她站起身时，雨声正敲在落地窗上。她没有抬头，只盯着脚下的地面，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外走。

　　电梯在走廊尽头。她按下按钮，站在一旁等，肩膀微微紧绷。落地窗就在旁边，她始终把视线压得很低。电梯门打开后，她立刻走进去，按下一楼。电梯开始下降，她的手心慢慢出汗。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她盯着门上的金属反光，努力让呼吸保持稳定。

　　十五楼时电梯轻轻一震，她的背脊跟着绷了一下。她闭了闭眼，直到数字跳到一楼，门再次打开，她才松了口气。

　　外面潮气很重。她撑开伞，走出大楼。雨点落在伞面上，声音密集。她沿着公寓楼下的长廊往前走，步子不快。靠近栏杆的位置她会下意识往内侧靠一点，哪怕这里只是二楼的走道，她也会觉得脚下不太稳。

　　她把伞往前倾，让自己看不见远处的高楼。这样走路会安心一些。

　　雨水顺着伞沿落下，她的手指被雨气冻得有些僵。她坚持步行，因为她知道，如果让林野送她回去，今晚她公公一定会说她不守规矩，说她天天往外跑，说她画画没用，说她不生孩子就是不孝。

　　这些话她听过太多次了。

　　她走到路口时，雨势更大了。风把伞吹得偏向一侧。她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天桥，那是回家的必经之路。

　　台阶湿滑，扶手冰冷。她站在第一阶前，心跳开始加快。她知道自己必须上去，可每迈一步都很吃力。

　　她握紧伞柄，指节发白。雨声在耳边变得沉，她的呼吸也变得浅。她告诉自己，只要盯着脚尖就行。

　　她抬脚，踩上第二阶。

　　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她一步一步往上走，动作缓慢。走到桥中央时，她停住了。风从侧面吹来，她的心跳得更快。她不看两侧，只盯着脚下那一小块湿漉漉的地面。

　　她轻声说：“再走几步就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雨水打在她的外套上，她的步子稳了些。

　　当她终于踏上天桥另一端的台阶时，整个人像刚从一场长跑里出来，力气被耗得差不多了。

　　她站在雨里，闭了闭眼。

　　她还是回家了。没有人替她撑伞，也没有人理解她的恐惧。

　　但她还是回家了。

　　***

　　秦留美把伞收在门口，外套湿了一大片，水顺着袖口往下滴。屋里很安静，客厅的灯开着，电视没开，空气里只有老式挂钟的走动声。

　　她换鞋时听见沙发那边传来动静。公公坐在那里，腿翘着，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视线从她进门那一刻就没移开。

　　“又淋成这样。”他的语气不算重，却带着一股不耐，“天天往外跑，有什么好跑的。”

　　秦留美低头，把湿伞立好，没有接话。

　　公公继续说：“你看看别人家的媳妇，都会过日子。你倒好，一天到晚画那些东西。画能当饭吃吗。”

　　她站在玄关，鞋尖对着地砖的缝隙，肩膀微微收着。湿气从衣服里往外冒，她却不敢往客厅多走一步。

　　公公见她不说话，哼了一声：“你妈那边的人就是这样，不懂事。要不是我儿子心软，早就让你别去了。”

　　秦留美抬了抬眼，又很快垂下去。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去洗一下衣服。”

　　她绕开客厅，往里屋走。脚步很轻，像怕踩到什么会惹来更多指责的东西。

　　她知道丈夫还没下班，婆婆也不在。这个家里现在只有她和公公。她只能尽量让自己存在得小一点，再小一点。

　　就像她画布上的丑小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