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大事》祝清桐

14、Ｃｈａｐｔｅｒ３（１）

　　０１
　　牧忆莫永远不会忘记，陆浅森的死亡，带给陆浅夕多大的打击。

　　那一天，陆浅夕听到消息后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是陆浅森已经被盖上了白布。她哭着跪倒在地，紧紧握着陆浅夕已经发凉的手，惨白的脸，泪流不止。
　　她已经失去了理智，嘴里念念有词：“不要离开我……陆浅森不要离开我……森森你不要扔下我……”
　　后来她不知怎么就突然安静了，出奇的安静。她在陆浅森的葬礼上，穿着黑色大衣，明明只是秋天的季节，在风中她瘦小的身躯却微微瑟缩，嘴唇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脸色更加苍白，比胸前佩戴的白花还要娇弱纤细。

　　从那天以后，她原本内向的性格，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常常对着戴在手腕上的手表发呆。
　　那只手表是陆浅森的遗物。

　　除了睹物思人，那只手表还有一个作用，就是挡住她手腕上的疤痕。
　　在她左手的手腕上，白皙的皮肤，一条狰狞可怕的割痕横亘在手腕，粉红色的疤痕，像是岁月沉淀后的印记。
　　陆浅森走了之后，她的精神一直很恍惚不清，不仅厌食，还经常躲在房间里自言自语。
　　那段时间，他几乎是跟着她，寸步不离，为的就是怕她想不开，做傻事。
　　但悲剧还是发生了。
　　她当时轻生的念头是那样深，下手那么重，不留一丝转弯的余地。
　　那么深的割痕，同时说明她对这个世界的毫无眷恋。

　　那一天，他的右眼皮一直在跳。在楼下等了许久没有见到陆浅夕人影的她，他决定上楼找她。
　　走到陆浅夕的家，门虚掩着，这异常的情况让他的右眼皮跳得厉害。
　　他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浅夕？”
　　他试探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推开门，客厅没有人。
　　空气里飘散着一股浓郁的死亡味道。
　　他心里惊觉大事不妙，便毫不犹豫冲进了陆浅夕的卧室。

　　陆浅夕正躺在床上熟睡着。
　　她安详地躺在床上，仿佛彻底从无尽的痛苦中解脱，宛如新生婴儿熟睡，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
　　当牧忆莫的目光辗转而下，见到雪白的床单有斑斑的血迹，以及地上已经汇成一滩的鲜血。
　　他全身的血液都瞬间冻结住了。
　　她短浅微弱的呼吸，表示着她已经奄奄一息。

　　经过医院的及时抢救，她好不容易才活了下来。
　　那天清晨，她幽幽醒来，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彻夜未眠的牧忆莫。
　　她前所未有地开口对他说了好多话。

　　０２
　　——曾有个人，让我知道能够寄生于这个世上，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也是他让我知道，没有他，我存在于这个世界，将是一件多么生不如死的痛苦。

　　——你知道么？在这个无限大的世界，在这个繁华又落寞的人间，有这样的一个人，即
　　使世界末日猝不及防的来临，即使你被世人误解被孤立了，即使你面临很窘迫的困境，你也
　　不会很害怕很恐惧。因为你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他永远无条件的站在你这一边，永远都是和你同一条战线，他不会背叛你，不会离弃你。你的心里装着这样的一个令你心安的人，因此你会很勇敢，你活在这个世界上无所畏惧。当然，除了他会离开你，再糟糕的事情都不会令你太恐慌，除了他离开你。
　　假如有一天他不在人世了，你才会感受到，这一辈子你从来没有尝过的害怕和慌张。
　　那种巨大的恐惧感，完全可以把你淹没吞掉。

　　——他化作了一颗渺小的尘埃，漂浮在半空之中，如果没有人仔细在阳光下辨认，就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活生生地，和千万个普通少年一样，过着那些平凡无奇、了无生趣的高中生生活。

　　——有部电影叫《岁月神偷》，里面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如果你肯放弃所有最心爱的东西，把它全都扔进苦海里，把苦海填满，就可以和你的亲人重逢了。
　　而我愿意溺死在这个苦海里，等待和陆浅森重逢。哪怕是只见一面，只看一眼，我也心甘情愿。
　　可是我一等再等，他都没有来过。我快要在这苦海里灭顶了，他都不顾不管。
　　我终于明白，他是不会再回来的了，他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他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是我过于天真，抱着最后的一些希望，以为他还能再回来。如果他能回来……如果……
　　说到这儿，她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一样哀鸣低泣。晶莹剔透的泪水，滴落在纯白的被单上，如绽放的花朵，无声地晕开来。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如果你还在这个世上。
　　如果我知道会失去你。
　　如果……

　　——然而哪有那么多的如果。世上叫人遗憾的事，往往离不开“如果”二字。
　　那些无限美好希望的假设句，都是留给那些自欺欺人的人，提供虚构的幻想。

　　——牧忆莫，其实我很认真地想过了，在以后漫长的几十年里，我将要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那会是怎样的痛苦孤独……和难熬。

　　０３
　　当时，伏在病床边的牧忆莫，把头埋进了臂弯，他哽咽着说——
　　“……我不会让你死的。”
　　在很久之前就很想说出来的那一句，却始终不敢轻易启齿的、等同于誓言的话。
　　我不会让你死的。

　　在过去的半年里，他见识过她脾气最乖戾、最极端的一面。

　　那是有一次他如往常一样去等她放学，因为失去弟弟的她，随时随地都在走神发呆。
　　抑或换个说法，她已经失魂落魄。
　　已经不记得当时他说了什么，激怒了她。
　　只是清昕无比地记得，他的言语伤害到了她，像踩到她最脆弱的痛楚。在女生像是终于控制不住心里最后的压抑，大力的将手中的中性笔扔向牧忆莫的脸——针管一样尖锐的笔头在空中飞出一道弧线后，以急骤下坠的速度在牧忆莫的左脸划了一道，然后才掉落在地上。浓黑的笔墨线横在左脸的脸颊上，像是一个突兀的符号，显得十分滑稽。在笔墨受地心引力往下滴落时，隐约有红色的血珠渗透了出来。鲜红的颜色，逐渐把浓黑的笔水盖过。
　　“你不要再来缠着我！你滚！”

　　在你觉得“没必要的纠缠”，以及你认为烦人的“变态一样的监视”，上学在楼下接你，盯着你吃早餐，放学等你回家。在这些非普通人能理解的背后，我是多么心惊胆战，害怕只要一秒钟的不留神，你就会像一缕烟消失在这个世界。
　　那个时候，他无视脸上的伤，他抬着哀伤的眼睛看着她：“怕我烦，那你就好好活着，报复我。”

　　也曾目睹过她最失控的一面。
　　高一第二学期的时候，在课堂上，语文老师播放一段视频给大家看，为了给大家写作文作参考内容。视频的内容大概是一个军官为了救一个跳河自杀的女生而不幸牺牲了。
　　那时陆浅森才刚走没多久。
　　台下的陆浅夕，身体瑟瑟发抖。
　　她把手缩放在桌子的抽屉里，看着视频，见到那个军官毫不犹豫地跳入河中救人。
　　她的手紧握成拳。
　　新长的指甲，尖锐地陷进手心里面。
　　指关节开始泛白。
　　陆浅森也是这样毫不犹豫地跳入河中救人的吗？
　　陆浅森也是在溺水之前，露出这么痛苦的表情的吗？
　　森森就是这样，死掉的吗？

　　恨。
　　好恨。
　　真的好恨。
　　实在是恨之入骨。

　　陆浅夕突然站了起来，带着一脸惊人的怒意。
　　然后，她当着讲课的语文老师，以及全班同学的面，跑出了教室，向走廊另一边快速冲去。

　　来到了牧忆莫所在的教室，她想也不想就闯了进去。
　　“牧忆莫，你把森森还给我！你把我的森森还给我！你们把森森换回来给我！还给我！”她跑过来，一把揪住了牧忆莫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她哭喊着要牧忆莫把宋慕还给她。
　　“浅夕！你怎么了？冷静点！浅夕发生什么事了？”牧忆莫看着她哭，心里着急起来，是谁和她说什么了吗？还是她看到什么，又或者突然想起了陆浅森？
　　容不得他多想，现在最主要的事把陆浅夕带出去，因为现在正在上课中。
　　“老师，对不起，她身体可能不太舒服，我带她出去校医室看看。”
　　牧忆莫不顾陆浅夕的哭闹，他仗着男生力气大的优势，把陆浅夕横抱了起来，向教室门口走去，任由她用拳头用力地捶着他的肩膀。
　　“牧忆莫我恨你！我恨你弟弟！我恨死你们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们！”
　　她像发誓一样哭喊着，心里的恨意却始终得不到缓解。

　　“呃……”他闷哼一声，却还是憋着肩膀上的刺痛，陆浅夕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坚硬的牙齿刺进了柔软的皮肤。
　　他仍旧没有松手，抱着她疾奔下楼。
　　牧忆莫把陆浅夕抱到了没有人的角落，才放下了一直猛力挣扎的她。
　　“人渣！”陆浅夕用尽全身的力气往牧忆莫的胸膛捶下去，“凶手！你们是害死森森的凶手！”说罢，她便靠着墙滑下，蹲在地上捂脸，痛哭出声来。
　　“陆浅夕，对不起。”牧忆莫歉疚地看着她，她的眼泪纷纷落下，他有点不忍心看到。
　　“不要再和我说对不起。”她抬起朦胧的泪眼，眼里充满着骇人的恨意，“你知道吗？‘对不起’这三个字，是我这辈子最恨、最讨厌听到的话。”
　　他静静地看着她的哭诉，脸色蒙上一片哀伤。

　　见她站起身，他便抬步要跟随其后，谁知她一个回头，声音冷若寒冰——
　　“你对我的好，让我觉得恶心。因为那是以歉疚和亏欠作为动力的产物。不要再跟着我，你的存在，无时无刻提醒我，你是因为什么而寸步不离跟在我身边。”
　　他顿时僵硬得——
　　一步也无法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