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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寻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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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浓荫遮蔽的树干旁,隐隐垂下一双纤足来。那双脚胡乱地晃着,似乎昭示了主人心中正充满不安与动荡。风使神乐坐在树枝上,仰头透过鸦青的树叶望向天空,直看着微凉的暮色一点点漫上整个天空,将她的栖身之所变做一团暧昧的阴影。
她始终没动。艳丽的容色间笼着不常见的凝重神色。屈指算来,她逃离奈落已有四个时辰,这虽不算是她的最高纪录,但也足够挨一顿好打了。
想到这里,神乐的鼻息轻轻一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来——其实也不是不能逃得更远了,但那又有什么意义?他捏着她的心脏,让她成了被放的风筝一样。天地之大,四处却皆是牢笼!她倒不是怕和他相搏一场换个玉碎瓦全,只是那样即便死了,临了还是囚徒一个。
不值得。
“和他拼命,他也配!”握着的拳头紧了紧,神乐再次喃喃告诫自己:“我要忍耐!只有除掉奈落才能……”
“才能怎样?”奈落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阴森的声音带着轻蔑的冷嘲,他招呼她:
“神乐,你那边风景如何?”不经的腔调隔空传来,伴随着话音堪堪落下,来不及回答的神乐眼眶陡然撑大,整个身体重重一挫,随即彷如人偶般从树上倒栽下去。
重物堕地的声音惊起一群夜鸟。神乐的手紧紧按在胸口,面孔拧作扭曲的一团。痛苦地在地面上辗转翻滚,扬起的灰尘涌入口鼻,刺得她涕泪横流。她强忍住不肯呼痛,只有喉咙底部传来压抑的嘶声。
奈落的声音停下来,像是在欣赏她的狼狈样子,直到她虚弱得再也挣扎不动,才悠哉悠哉地问出一句:“怎么样?好些了嘛?”他的语气轻盈,仿佛事不关己。
“神乐,我还以为你会逃得更远呢。原来依旧只是在西国边境上晃荡而已。看来你是真舍不得这地方,可真让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神乐瑟缩成一团,早已无法开口回应任何一个字。今天这场折磨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久,但比起从前那些酷烈粗暴的惩罚,今天的奈落倒更像是在拿她寻开心——即便相隔遥远,神乐依然能感到奈落语气中的愉悦。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神乐的眉心一动。她咽了咽口水,艰难嗫喏一句:“对……不起。”
“呵。”对面立刻传来冷笑。“你能不能换点新鲜的说辞,光这三个字,我实在听腻了。我这次倒不想搅你离家出走的雅兴。只不过有件事既然是你搞出来的,也只能劳烦你去善后——神乐,我要你现在就去把‘她’给我带回来。这可是你将功折罪的好机会。如果她回来的时候少根头发,你就自行了断吧!”
奈落的声音消失了。
委顿在尘埃中的神乐匍匐良久,才一点点挣扎着坐起来。
“那畜生!”她咬住牙齿低低咒骂一句,随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正要起身时却忽然瞥见前方树丛微微摇动,一个白色的人影随即静静闪出……
金色的眼眸泛着清冷的幽光,雪色的长发在身后微微飘拂。此刻,他的一只手正按在腰间的长剑上,眉宇间有煞气一掠而逝。他们对视一秒,他旋即转身离去。身后的女人却早已慌作一团,毫无头绪地整理着凌乱的鬓发与衣衫。“你……你……”她语无伦次,手背在脸颊上胡乱揩拭。然而这诸多做作他却没半点放进眼里——望着他的背影走入树林转眼消失,淡淡的苦涩终于如海沙般填满神乐的口腔。
“我……真是!像个傻瓜一样。”
抓起一把沙土,她恨恨地掷了出去。
今夜有很好的月亮。
神乐坐在飞行羽上向下俯视,大地上星火一片,与身畔繁星交相辉映。看来做妖怪自有做妖怪的好,不必顾忌夜晚黯昧——只要有月亮,便足以照亮世间万物了。
“那呆子哪去了?”神乐在空中慢慢行着,沿着她逃遁时的路线细细搜寻。既然奈落说过要自己带“她”回去,可见他是见过她了。
不过她记得奈落是厌恶那女孩儿的,又何必特地差遣自己找回她呢?
“奈落是不可能如此颠三倒四的。”神乐心中暗想,“八成是又在酝酿什么阴谋吧。”
正思索间,忽然看到不远处林中一片空地上竟有一个熟悉的人影。神乐微微俯身定睛再看——对方一袭白衣红裤的巫女装束,竟像是桔梗的模样。
“桔梗?”神乐一惊,“她怎么会在这里?最好别让她看到我。我刚刚被奈落折磨,不想再对付这难缠的女人……”想到这里她立刻加快速度。
地面的影子疾驰一闪,一阵风掀起了巫女长长的秀发。她没有抬头,只是翘着嘴角望着远处黛色的群山,清凌神态宛如天边月色。
神乐在四更时分找到她要找的人。彼时对方正匍匐在地奄奄一息,样子与她刚刚遭受惩戒的情形大同小异。神乐心下恻然,连忙伸手将她抱起来,乘着飞行羽向人见城的方向飞去。
“奈落把你怎样了?”见怀中人脸色灰败,神乐忍不住问。
等了半晌,没有任何回应。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她低头瞟她一眼,“他割了你的舌头?”
回答依旧是沉默。
说不定是自己猜对了。神乐后背慢慢爬上一阵冰凉。看来那禽兽的半妖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只怕许多真的妖怪尚且不及他残暴。
想到这里,神乐不禁微微叹了口气。
“没舌头也无所谓。你不是会自己愈合伤处的嘛!”这听上去并不像安慰的安慰已经是神乐能力范围内的最大发挥了。可谁知怀中的女人却并不领情似的,只用清冷的眸子瞪着她,眼神竟是十分凛冽。
“干嘛这么看着我?”神乐不悦地皱起眉头。但念及她受的这些苦楚终究是和自己有关,那些愤怒的斥责便说不出口了。
“你眼神变了。”神乐抬起眼凝视着虚无的远处。
“真像是……成了另外一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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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可以进来吗?”神乐跪在奈落寝室门外,朝里面低声说上一句。
等了半晌不见有回音,思量他大概在睡着,于是转身要走。恰在此时,却忽然听到门里询问:“神乐吗?”
“啊!是我。”神乐的步子在门边停住,向门内人回答:“我带着您要的人回来了。”
“进来。”里面传来简短的吩咐。
神乐心里一沉——躲过一时也躲不过一世,再逃避也没什么意义了。于是深呼吸了一口气,携着身畔依然不能动弹的女子,揭开帘笼进了屋。
床铺上的奈落半眯着眼,水草般的浓黑的头发披拂在肩膀上。而那张因睡意变得柔和朦胧的脸孔竟现出几分清雅温润的线条,此时的奈落,怎么看都像是个寻常人类没睡醒的样子——如果不是深受其害,她简直无法将此刻眼前这清俊的男人与白日里心歹意毒的奈落画上等号。
“嘁!瞧你这人模狗样的德行!”乍见到自家BOSS不常见的另一面,神乐忍不住心里暗暗鄙视:“看来醒着的家伙再怎么凶,睡相大概也都是一样呆的……”不过这也只能在心里想想罢了,脸上却还是一副恭谨的神态。
她环视四周迟疑一下,将手里托着的女人身体放在靠墙边的位置。
奈落的眉头轻轻一耸,眼神顺着神乐的手臂移过去,落在那女人的身上。
“你走吧。”他忽然突兀短促地吩咐一句,打断了神乐正要出口的述职经过。
“诶?”她微微一愣,“你……”
“让你走。不懂?”他的眼睛依然没有望向她,但语气中却已有了令人悚然的恐吓意味。神乐连忙二话不说转身掀开帘子便走——
“这是我巴不得的答案呢!”快步离开奈落寝居,神乐脚下生风颇有几分逃命的姿态:“还以为这次又要受什么样的罪,原来他竟把这事忘了?”想到这里又觉得这种事情不值得期待。
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他了。奈落是个睚眦必报的家伙。要他忘了自己犯错误,比让吝啬鬼忘记借债人还难。
“我是高兴的太早了吧!”神乐一点也轻松不起来,“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来找我的茬了。不过貌似自从有了那像桔梗的女人,他待我倒比以前亲切了。看来他有专拣一个人虐待的嗜好。只要那人不是我就……咦?我想这些干什么呢?我才没有内疚,那女人是可以自愈再生的。专门用来让奈落出气是她天生的职责吧!”
“虽然是苦了她了……”
“她到底叫什么?”
“以后得给她想个名字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