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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做一天的你 ...

  •   做一天的你
      樱之祭

      约定——
      出了校园的林荫道,沿街走到第二个路口处,一过马路、就会看见那家贴满了镂空花瓣形状贴纸的玻璃橱窗。
      橱窗里展示的是红绸上锡纸包裹着的各式巧克力。那一粒粒的,星星形状的,小木牌上标示着榛子口味,月亮形状的则是黑布林。
      若是伸手向其中一枚比一比,就会发现才半枚指甲大小。
      若是以往,小橙必定又趴在橱窗边重复这傻气的举动。但,今天却是个例外。
      现在那块巧克力正紧紧的握在掌心里,还有刚刚店员找的硬币。小橙直觉那锡纸也许快要被捏破了,里面脆弱的物体也一定碎成了黏糊的一团——因此,发现巧克力在手中安然无恙,橱窗里的吊灯依旧散发着柔和光线,自己也仍在这落地玻璃前流连,刚刚发生的事情似乎是假的一样。
      刚刚的……那阵震耳欲聋的、刹车的可怕声响,就像可以被忽略似的。
      这样的侥幸思想下一秒就消逝在了空气中。小橙透过橱窗的玻璃,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双脚缓缓离开了地面,而另一个人的轮廓慢慢的在身旁凸显出来——是店里亚麻色头发的侍应生,裹在黑色的长袍里,神色忧郁。
      “不是天天都来橱窗边看么。为什么今天跑得那么急?”他温柔的低声询问。
      “想买那块巧克力,明天圣诞夜的礼物……”小橙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掌心,洁白的锡纸上,却沾染着红色的暗花,是一点点洇开来的血迹。少女沉吟着,“足足攒了三个月的早餐费,所以……非常期待呢。”
      黑袍侍应生为难的侧过脸,望向街心。距离两个悬浮着的身体几丈远处,躺倒在那一片血泊中的身体,浅色的学生制服已经被玷污。
      黄昏的街角静静的。肇事者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你知道么,在人间界我会售卖巧克力……但这个世界能够用做交换的,只有命而已。”他有些惊讶的看向站立在眼前的少女。确实是个太过安静的女孩子,厚厚留海下表情都少得出奇。在明了了所发生的全部事情之后,起初极度的惊愕慢慢转为了平静,连悲伤都隐匿在那幽深的眼底,她望向脚尖,低低的道——
      “那么,你是死神了。”
      “恩。这昂贵的巧克力,你买过一块了。就替你宽限一天吧。”
      女孩子抬起了头来。黑黑的瞳孔中映着店口悬吊着的玻璃彩灯,一闪一闪。
      “一……一天?”
      像是肯定她的疑惑般,侍应生嘴角浮起如往常般亲切的笑容,又迅即逝去。
      “这一天你可以随意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但是……只有一天而已。”
      “那么,请……” 少女踌躇着提出了古怪的要求,“请让我看到……看到‘某个人’一天之内,可以看到的风景吧。”
      她紧张的低下了头,却又不自禁的去看那黑色布幕下模糊的面容。幽暗处传来沙沙的响动声,不知名处搁置的砂时计开始在沉寂里倾斜,细小的沙粒一粒粒漏下来……仿佛隔过一个世纪之久,才见得那唇角蠕动起来——
      “好吧。”

      砂时计之AM——
      在晨光中睁开沉重睡眼的时候,就像足足隔过了一个世纪,耶和华创造万物后再度苏醒。
      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补课的日子。即使是圣诞不到晚上老师们也不会放行。
      “——啊!!!”伴随着刺耳的尖叫声,居民巷里身着制服的少年,推着辆跑车兔子般窜了出来。
      “臭小子,你混到头了啊,竟敢叫我伯母!”女人的咆哮伴着拖鞋从窗口飞出,少年慌张的骑车开溜,一脸没睡醒——大觉醒来发现自己处身一个陌生且乱得狗窝般的卧室也就罢了,洗把脸照镜子时,下巴更差点惊到地上:那张堆着眼屎和青春痘的脸,虽然和这卧室很合拍,但很明显的……跟十六年来自己每次照镜子时的认知,截、然、不、同!!!
      在用拉、掐、捏、抠鼻孔等动作依次折磨过后,那张脸因为麻痹呈现了石化状态。而此刻门被推开了,那张脸——对,就是那张脸的“成年女性版”推门进来,递过皱巴巴的制服、勒令他换上,随后便被一句小心翼翼的“伯母”气得开始发飚。
      少年摇摇晃晃骑上车,脑子还晕乎乎的。这条路线他不熟,但要骑去学校还勉强记得,他握着车把看着周围不断倒退的风景,影楼、咖啡厅、红色砖石的小房子、一行行的悬铃木、街道上新鲜落叶阔大的脉络……车轮轧上去劈啪作响。
      冬日温暖的阳光透过头顶的树丛点点的落到脸上,温度酥痒。叶缝里飘过小块小块不间断的蓝天。少年车速慢慢加快,白色外套被风吹得满涨起来,沿途新鲜的风景令他抛却不快看得有些贪婪,直到快到校门口时才有所收敛。
      推车进了停车棚,有人打招呼——“葵夜,早晨。”
      发现对着自己微笑的,居然是那个一向屏蔽包括飞虫在内的“套近乎生物”的冰山美人,少年已经惊得要跳开了;而听到这个被叫唤的名字时,他慵懒睡意终于彻底清空,情绪比刚刚兜风时都要高涨、几乎接近翻船边缘——葵夜?!!!葵夜、葵夜、葵夜……这个名字就是解开死结的钥匙!少年攥着车钥匙呆若木鸡,一些情景在脑中不受控制地自动倒带:
      ——请让我看到……看到“某个人”一天之内,可以看到的风景吧。
      ——好吧。
      好吧。好个头啊!那黑袍侍应生死神,不知道是理解能力过强、敬业精神太好,还是能力就处在生涩的侍应生阶段……他居然硬生生地,把她,直接塞进了他的身体里!!
      葵夜,林葵夜。
      如果是他的话,碰到美女打个招呼不是很正常的么?!
      必然不会脸红红,窘态好比外班那些只卖一百块的萝卜茄子小黄瓜呀,更不会在车边站得钉子般、一脸我在思考请勿打扰的蠢样!!他是那么开朗有人缘的少年,跟文静的自己像是磁石的两个极端般难以接近……但是,现在已经黏成一整块胡搅蛮缠的磁铁了。
      林,葵夜。这个在唇齿间默念过无数遍的名字。即使“无心的”碰到了无数次,也不敢像这样故作自然招呼一句。是自己打算在圣诞夜送出巧克力并且……鼓足勇气告白的人。
      少年推着车绕了一圈进车棚,再出来时思维似乎也跟着转过了一个大圈,绷紧的脸放松了,愉悦的情绪几乎要溢到脸外去——
      啊哈。原来今天,我就是你。这样也不错,不是么?
      我就专心认真的、做一天的你好了。

      AM8:00,上课铃响。
      现实永远比设想要残酷得多,小橙在踏进教室后就发觉了这一点。同学四起的嘲笑声中,她慌张的从自己以往的前排课桌边起身,匆匆走到教室末尾。今天的本尊只能缺席了。
      满是涂鸦脏脏的课桌,才是葵夜的——几把大红叉在桌面狰狞交错。“和尚,心脏麻痹死”的硕大黑体字。火影结印的图例。还有一溜鬼马的青蛙头像。让人忍俊不禁。
      小橙下意识的去抹了抹课桌,发现于事无补才坐下来,顺便想起“和尚”似乎是邻班某个人的外号。
      “圣诞节还补课,这不有病嘛。”上课铃声响了,同桌阿棋还在唠叨着。小橙不理会他,从桌肚取出了课本,一边习惯性的翻开了笔记——而阿棋正用看史前人类的目光敬畏的看着这个陌生勤奋的葵夜同学,浑然不觉嘴巴张成了硕大的“O”型。
      阿棋的惊讶马上变成惨痛——狡猾的数学老师讲不了几句,便开始随堂测试,“给你们的特殊圣诞礼物,总比今晚提心吊胆的玩,玩过再考好吧?”Miss张发着试卷,还不忘撇出一套套的理由。
      不过也对,早死早超生嘛。试卷纸发到手中,清新的油墨香扑面而来,空白得让人立刻有想填满的冲动——当然这绝对是学习狂的想法,某些小脑发达的笨蛋脚趾都不会这么想……小橙好笑地旋开笔帽,正要落笔,却又停留在了空中。邻近的木头课桌上满是叩叩落笔的清脆声响,身边的人已经埋头开始答题了。
      暖了暖手,深深吸气。横,竖,撇。一笔一划的,这样认真的写下去。落笔声笃笃响动着,沉向心底里静静铺陈着的原野,唤醒其下深埋着的草种,悉簌着快要爬出来。
      纸上现出的字迹,挺拔秀丽得无可挑剔——姓名栏:林葵夜。
      是第一次,用自己的笔迹,写下了这个名字。
      这样无意识的涂鸦,私下里有过无数次,却没有一次能这样放肆。这样从容的写完,从容的答好题,再夹在许多试卷里堂皇的递出去。犹如包在锡纸里不知形状的巧克力,极偶尔的时刻,会想要当着全世界的面掀开,分享酝酿中的秘密。这是不是也能叫做微末的幸福呢……
      监考的Miss张发现教室最末尾的调皮男生不时面露诡异笑容、心思散漫的样子,不由用力拍了拍讲台上的板擦。她不知道,那男生在答题间隙里,瞥见文具盒里标着abcd四面的橡皮,就笑得几乎快要岔气——
      看来若是突然答得太好,岂不是要给本尊招致作弊的嫌疑……

      “葵夜这小子,脱线啊。”
      最先发觉不对的是阿棋,一整个上午那话篓子都寡言得很,下课乖乖交完卷,也没有用哈狗帮的rap发泄一番污染空气。是不是题目太难考蒙了?
      不过很快他就释然了——厕所门口传来整个年级都能听到的、惊天动地的惨叫,然后在烟尘滚滚中,女生们用一切可砸的东西把那小子轰了出来。这才叫本色不改!冬天不能去蹲楼梯偷窥,直接跑去女厕所也太NB+SB了吧?!
      阿棋抱着胳膊在走廊边欣赏着好友被围殴的一幕,笑得直打跌。不过很快他发现情况不妙了,今天的葵夜身手明显慢了n个节拍,被女生们蹂躏完后,又被几个外班男生架住了开始往楼梯下拖去。他们要干吗?!
      阿棋趴去窗边张望,只看到拖着葵夜到操场的那帮人中,一个球体上闪耀的高光点,他立刻紧张地冲了下去。
      大老远的已经听到场边女生的尖叫,以葵夜为中心,周围的人愈来愈多。
      “难得休息不做操,看斗牛咯!”女孩子们兴奋地议论着。
      “葵夜、和尚,你押哪边?”赌徒们开始蠢蠢欲动。
      “先说赌什么吧,饮料这种小儿科就不要了。”等待押宝的投机者们煽动着气氛。
      切,这帮惟利是图的小人……阿棋看得清楚,在球架下运球的,正是邻班的和尚和另外一个男生。这小子蓄谋许久,昨天才给葵夜发了挑战书。
      ——哼,虽然你球技不错,比我们家小夜还差得远。剃光头了不起啊。阿棋在心里暗踩着和尚,却发现站在一旁的葵夜,始终一动不动。
      9点40分,到9点45分。一动不动。
      冬天白晃晃的太阳挂在头顶。居然也有几分刺眼。而身体,就像被这寡淡的太阳晒得有些掉色,从手指到整个肩胛,全都硬邦邦绷成了直线。胳膊酸酸的抬不起来。
      小橙望着头顶的篮框,只感到头晕目眩——
      一切都莫名其妙……数学考完她去厕所,发现最恐怖的事情之后,她的惨叫换来众人的围殴,而大军的领头者,竟然还是经常结伴入厕的好朋友葭葭。刚拼死逃出重围,一只手就搭上了她的肩膀——是“和尚”!她看着光头上那道骇人的疤直打哆嗦,这传说中的人物,她可从来没搭讪过呀。
      “你不去,就是藐视我?!”怒吼声里,她像只秤砣般被一路拖了过来,丢在了篮球架下。
      老兄我哪敢藐视你……只是矮小的自己,篮球这一科一向是不合格的呀……
      “葵夜,加油!别给我们班丢脸!!”是同桌的阿棋!一边笑一边向自己晃着罐可乐。
      小橙站直身子,深呼了一口气,“我说……我今天,身体……”
      ——碰!!恰在此时,球砸了过来。不偏不倚落在手心。
      居然一掌就握住了,好大的手……男生的手嘛。
      “上篮,上篮!!”声浪此起彼伏,在耳膜里鼓噪。血液都开始有点灼烧的快感。周遭那么多热切的视线,又为这快感不断的升温,那粒球都似乎在手心里蠢动起来。
      这样的感觉。想要惬意的流一身汗水,想要从沉重书堆里解脱片刻,想要凌空飞起来,这样热血少年一般的感觉……对,就是大家都迷的《SD》嘛。
      那么葵夜呢。葵夜不笑的时候像流川,耍白痴的性格堪比樱木,虽然他自己宣扬的是仙道派。球技确是没话说的好。每天放学路过操场,小橙都会看到他挥汗练习着灌篮——那个剪影,是很多女孩子心底的收藏吧。不敢说自己的收藏比她们多了多少,但每一个画面都曾那么用心的记忆,若有一天会遗忘,一定是这具身体里,意识已消失。
      那头的篮架……在此时的身高对比下,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呀。对,只是不习惯身高一下从劣势转为优势。粗糙的球体就牢牢的在掌心里,可以掌控的触感。
      ——OK,调整状态,吸气,奔跑,之后……三步上篮!
      全场注目下,那个少年带着球向篮框奔过去,并且顺利的跃起,把球塞了进去。
      满场寂静。尖叫声也嘎然而止,气氛在寂静中变得极其怪异。
      小橙跳下地来时,便看到和尚呆若木鸡的脸。
      “唔?”
      “你今天……真的没问题吗……”突然礼貌起来了,不像和尚的作风呀。
      “没事。怎么了?”阿棋也在人堆里挤眉弄眼,奇怪。
      “那个……上个篮而已,有必要同手同脚吗。”
      血在一瞬间冲到了头顶。骤升的温度在脸上嘶拉拉蔓延,估计摊荷包蛋是没有问题了。
      “算了,你今天状态不对,改天再打吧。”和尚对小橙挥了挥手,便自顾自的运球去了。周围的旁观者也嘀咕着纷纷散去——
      “圣诞节到了,兴奋过头吧?”有人边说边过来拍小橙的肩膀,又敲脑袋。
      认识的,不认识的,相继过来。不过大半都不认识。
      就这样楞楞的站着,感觉许多暖流擦过身体,又沿着人海分散至远处。感觉手心潮湿,身体一下变得淘空般无力。感觉有谁笑着塞一罐可乐过来,然后自己顺理成章的扭开盖灌了下去,顿时被浓烈的姜汁味呛得猛咳起来。一点顾不得淑女形象。
      什么呀。葵夜……破坏了你的形象才是真的。
      但,请原谅我,真的真的,就只有这一天而已。

      砂时计之PM——
      暖冬的午后,总有一些微醺的气氛,在明净的教室里懒洋洋的弥漫开来。
      窗帘软软的触到脸上。课桌上木头暗色的纹路,有花朵和荆条交错般的形状。
      在前排的时候一定会想瞌睡却不敢。今天总算因着地理优势,破例一次。
      PM2:40。小橙在午后的生物课上走神了。她托着腮,想起很久之前,自己曾参加过的一次考试。因为是轮换考生,桌面上交替贴着两张考号纸。
      她答完一科的题,闲得无聊便提笔在那一张陌生的号码上写——“好运呀。”
      写过就忘。到了考最后一门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号码上的回礼——“你也一样哦。”
      非常娟秀的字体,应该出自女孩子的手笔。她只觉脸上一阵烧灼,被回应的小快乐,细节被捕捉到的兴奋,一阵阵的漾开来。
      考试结束的铃声一响,小橙便不顾一切的冲了出去,想到教室外张贴着的年级排名和座次中找,找到那个考号,和对应着的姓名。
      那张纸却因为考试结束被谁撕掉了。心中的难受,就如桌面那丝丝纠结着的暗色细纹,许久都没有熨平贴。
      那么,平常坐在这角落的人呢。当他在校园和街道中骑车穿行的时候,仰起头春天的扬花会散漫地落他一身,渐次凋谢成苦夏翩飞的萤火,拾一枚渲染秋色的红叶夹在书页里,便可以静静守侯初冬缠绵的冰雪。在这样的旅途中,他会不会同样将一些感受就此遗失?
      那些桌面上纷乱的线条,有据可考么。零碎的图,木缝,字迹,涂鸦,杂乱地拼凑成一个整体后,小橙惊奇地发现桌面凸显出一个人型的背影——就像前排许多人中的,某一个成长中的少女。从那披肩的发,纤细的背,可以猜到正面眉眼该有的精致。
      又或许,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看走眼吧……小橙伸出手,在课桌的纹路上轻轻的划,凹凸着的触感传达到指间,就此被铭记。
      透过起落的窗帘传递过来的耀眼光线,渐渐转换成斜长的、如同退潮般的夕照。
      下午的课,在小橙平生第一次无所顾忌的瞌睡上快速过去。

      放学的时候是5点半。
      也许老师到底知道是圣诞夜,晚上没有安排自习,换成庆祝晚会。
      阿棋看到葵夜站在走廊上,静静的望向远处。虽然有人招呼葵夜去买晚会的蜡烛和彩旗,少年应了应却没有动。
      低年级生正忙着整队回家。从这个角度俯瞰,只能看到匆匆移动的人流。形形色色的书包,挪动着的腿脚。孤单的,结伴而行的,快速奔跑的,踯躅前移的。还有美丽冻人的女生飞扬的裙摆,颜色鲜亮。
      阿棋想起有一次和葵夜站在这里,无聊地大喊着“美女!”,一群乱七八糟的人齐齐回头时别提多逗了。然后葵夜就在一旁胡乱打招呼,顺便躲开扔上来的香蕉皮。
      “有时候我会想,向着这些背影呼喊的话,会有多少张脸带着笑容转过来呢?”葵夜对阿棋说,“会不会自己真正想认识的人,却是永远陌生的呢?”
      那时的葵夜,明显有懊恼的表情。再开朗的少年也会有沉默的心事呢。
      等阿棋扫完教室再瞥一眼窗外时,走廊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微弱的光线残吐着最后的花蕊,又要与这一日的夕阳挥别。街角店铺的橱窗里,彩灯次第点亮,像细小眨巴着的眼睛,一双双懵懂的睁了开来。

      应许之地——
      出了校园的林荫道,沿街走到第二个路口处,一过马路就会看见那家巧克力店满是镂空花瓣状贴纸的橱窗。
      今天的店铺更是花花绿绿的。“Merry Christmas”的pop字体,估计用掉了不少喷漆,格外醒目且歪歪扭扭。
      ——应该是那侍应生喷上去的吧?
      玻璃上隐隐浮现“自己的”脸部轮廓,狐疑的神色、斜插进鬓角的眉峰,仍然是男生硬朗的线条。小橙的唇角不自禁的浮上浅笑。
      ——傍晚7点了,是昨天的这个时刻。约定的人迟到了呢。
      这条路今天格外的拥挤。来往的人行色匆匆,赶着去与家人或伴侣庆贺节日。
      耳畔骤然传来劈里啪拉的声响。下一秒,视线被点亮,夜幕上有烟花不断飞跃上去、次第绽开缤纷的尾线,在深蓝布景上流泻下狭长的亮痕。那个方向,似乎是学校。
      行人纷纷伫足,笑闹着指点起来。小橙在橱窗前仰头望着,去记每一朵烟花的形状——记下来,努力记下来,也许下一次重新回到这里时,也不会遗忘这一刻的美好。
      ……啪!!
      “变态啊你,一个人躲在这里鬼笑。”肩膀被拍得几乎塌下去,小橙立刻扭头——原来是白天同座的男生,他还推着辆跑车,明朗的笑容诡异而戏谑,“你今天孬孬的!是因为那个来了?”
      “那个?还没到……啊呸!!”小橙醒悟过来,努力做出男生的挥拳状,“你才那个咧!”
      阿棋继续笑:“好啦,我晓得你在想什么。”促狭的欲言又止,看多了“金田一”的阿棋对自己的推断力向来自信,“呵呵……终于忍不住了?”
      “恩。……啊,什么?”觉察出不对的气味,心里像住着个小小人偶,一条线撕扯着动起来。
      “别装了。天天躲在路口跟踪,今天就不用这么辛苦啦。”
      “……啊?”手紧紧的揪住了胸口,小人偶在跳动,听到火花一朵朵迅疾绽开,劈啪着向上飞升的声息。
      “买巧克力送给她吧?不是要在这里向她告白的么?”
      清晰的字句撞击着心壁,又迅速被汹涌的浪潮拍打着、掀下去,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一片。几乎看不清那个人是怎么样笑闹着远去,临走还丢下一句“没什么逃得过我的法眼”。
      烟花的灿烂背景中,初升的上弦月微弱的吐出了第一丝幽蓝的光线。
      那是镰刀般半弯的形状,光华尚未吐出便被收束了起来,握在攫起的手掌之中。黑色长袍裹住的纤细身躯,在橱窗边的暗影中渐渐成型。
      唇角的微笑,溢出的几绺亚麻色的发丝,伸出的手仍如每日邀请自己进店观光的殷勤。
      小橙感觉躯体在破蛹而出,随着那些划破天空的亮线一起,迅速的上升。从小生长的城市,从俯瞰的角度在自己身下庞大的延伸出去。虽然是深夜却依然热闹,街角散落着形形色色的人,脸上的笑容那么相似。
      如果背部生出了羽翼,也许此刻,自己会像个守护天使吧。
      那栖息过一天的身体仍停留在原地。黑发,睫毛,眼眸,唇角。只来得及伸出手去,触一触那双浅色的眼睛。
      还能够听见,麋鹿的铃声叮当当响起来了……

      “Merry Christmas!”
      “Merry Christmas!”
      街上人来人往,陌生人也相互愉悦致意。狂欢的圣诞夜来临了。
      葵夜只感觉到奇怪,明明是冬天,却有暖暖的、清香的东西抚过面颊。顽皮的舔了舔,那些物质便融化在舌头上微微的甜。
      恍悟到是雪花的时候,他简直要跳起来——真是太巧了呀,一定是好兆头!根本是在配合自己的第一次告白嘛……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学校走到这里、迷糊的站在路边,又沮丧的发现玻璃窗里巧克力已被谁买走了。摸着兜里的钱夹,只能一句句的自我宽慰——
      没事啦。那块巧克力,一定还有别的地方售卖。
      只是,那个女孩,一直以来只注视着那一块“心”……每次放学都会特意绕了远路过来,趴在橱窗边用力看着里面,比看答卷纸还认真。
      葵夜想起她,一贯开朗的眉目便换成了温煦的表情。就像每次上课时,偷偷凝望着那个背影,再一天天努力完整地烙刻在课桌上一般——那个鬓角别着发夹、刘海微微覆过眉毛的少女。笑起来苹果色的脸颊略带忧郁,像胭脂上一层淡淡的灰。在班里也是甚为安静的女孩,但是优秀,洁净,不招摇,羞涩着低头的样子异常美好。
      她跟顽劣的自己那么不同。如同磁石的两个极端,那么难以接近。只有在窥视橱窗时,她专注发傻的表情,可爱得令他脑部缺氧。也许,这块昂贵的、需要他苦攒三个月零花钱的巧克力是可以打破僵局的契机,却偏偏被买走了……
      葵夜趴在玻璃上叹气,无聊的对着那空空的锡纸凹槽比出食指。
      “要买巧克力吗?”橱窗后突然出现人影,轻声询问着。原来是个亚麻色头发的侍应生。
      “呃,有那种心形的吗?上面还有细致的花纹……”
      “抱歉,之前被买走了。一定要那款的话可能要等哦。需要订购吗?”侍应生的笑容,英俊得连葵夜都差点无法抗拒,他挠挠头,努力打消了念头,“呃……明天、明天再说吧。”
      还是不要了。烟花已逝,最适合许愿和表白的时刻已过。
      明天,等她到了学校再说吧。
      平安夜,一切都要平安才好。这深夜仍热闹着的街角,每一个怀着美好心愿的人,为梦想努力着的人,在心里栽种四叶草的人,请天使保佑他们,一定要幸福安乐。
      葵夜走过那条长街,在心中轻轻的念着。
      像是感受到了祝福一般,圣诞夜的雪,漫天漫地的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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