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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番外 ▪ 四月雪 ...


  •   我出生在极南的山林,在楚地的最南边。
      这里终年湿热,所以,在来到长安以前,我未曾见过雪。这个字,与自身究竟有多大的纠缠,我也从不去关心。
      名字是祖母起的。待我一天天长大,她总拉着我细细地瞧:“像……真像……那人说我就跟雪一样。果真是和雪一样地美丽啊……”
      我那时并不知道雪是什么,长什么模样。
      祖母说那是天空的精灵,世间一切美好皆无法比拟。
      我总无言点头,任她抚摸我的脸颊,轻轻呢喃那个远去的男人为她写的诗:“细柳扫峨眉,神采顾盼飞。玉肌胜霜雪,笑引南雁归……”
      她的名字,正是阿雁。
      父亲有一半汉人血统。据说他的父亲,也就是我那位从未谋面的祖父,曾是此地太守。那男人待这里的百姓不算差也不算多好,不过一个安安分分的唐隶小官。直到那年,他在辖地巡游时遇见恰在溪边玩耍的祖母。祖母时年芳华桃李,美艳无筹,正是族中第一美人。不知道为什么,见惯了族中壮硕少年的祖母,竟对一个瘦弱斯文的汉人起了倾慕之心。
      他们相爱,生子,本该加一个相守一生才算美满,对不对?可惜不能。
      那男人有家室。他在长安是有高官父亲和娇妻幼子的。他,也许只是贪慕祖母那美丽得有些过分的面容罢了。
      他甚至没有对祖母说过要娶她。他只是当着全族人的面将祖母接走,带入太守府,养着,哄着,可就是不娶。后来长安一纸调令,他要回家了。
      于是祖母当着他的面摔碎撕扯掉所有他送的东西,带着襁褓中哇哇直哭的父亲,回到了离开两年多的山林。
      这个女人,用尽她所能想到的一切办法与努力,保存自己的尊严,保护自己的幼子,并将其抚养成人。她不在乎自己的美貌,上山打猎捉野物,下地锄草种粮食,下河打渔浣细纱,任毒辣的阳光将肌肤晒得黝黑,任风霜雨雪将双手吹得干裂。她与父亲住在山寨的尽头,与大家隔得很远。她将竹楼下的一片空地扫干净,设陷阱,不过是不希望有任何不轨之人来打扰她的生活。
      曾听父亲说过,小时候他被寨中同伴欺负哭了回家,却还要被祖母教训一顿——她将自己的儿子拎在空地上跪着,只要他一遍又一遍地背同一句话:“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有泪不轻弹!” 祖母的故事父亲从不说给我听。
      阿耶姑却愿意告诉我。整个村寨,除了父母亲,便只有阿耶姑对我最好。她教我用蛊,教我使刀,教我怎么保护自己。她与祖母曾是很好的姐妹,从小一起长大。可是祖母却宁愿背叛村寨也要和那个男人一起走,最后却落得这样下场,她说她无论如何也不明白。
      我曾经也不明白。
      我那个时候,是极讨厌汉人的。族中人看我们一家,就好似看什么脏东西似的。特别是祭司。那个年老干瘦的男人,总拿一种浑浊疯狂的目光死瞪着我。一开始我怕,后来见他只是瞪,却连近我身也是不愿意的,也就放下心,随他去瞪。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眼神包含了一个男人怎样可悲渺小的一生——嫉妒,痛恨,欲求而不得,疯狂而清醒。
      他的目的,他所肖想的一切,在我十五岁那年得到了一半的满足。
      族长与南诏诸族联合叛乱,欲脱离北边的唐王朝。他还是有些犹豫的。他害怕失败,一旦失败,全族皆灭。
      祭司献上了他占卜的结果:族中有不详的存在——这会导致叛乱的失败。
      什么是不详?什么是肮脏?
      在族中兵丁将父亲母亲拖拉着扯上祭台,当温热的鲜血差点溅瞎我的双眼,当祭司在近身时被我挣扎着撕咬了数口,当他们将我扔进硕大无比满是毒虫的蛊皿,我终于明白了他们的心思。我不禁大笑起来,第一次笑得眼睛酸涩,几欲流泪。可最终还是没有。
      阿耶姑哭求族长放过我,竟也被一箭钉在了木桩之上。惨不忍睹。她永远也不会用自己的本事对付族人,哪怕族人带给她的下场比祖母更加凄厉。
      哈哈哈哈……我在蛊皿前惨笑,然后在蛊皿中惨叫。他们在外面一定听得十分开心。
      可我想活下去。我不想就这么便宜了他们!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忍受住了蜈蚣那些爬虫们的噬咬。我只知道自己是拼尽了全力在保持清醒,尽量不让毒虫们咬到要害。
      后来是汉人攻进村寨,将奄奄一息的我从蛊皿中拖了出来。
      那时我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但我还是倔强地抬头望向高坐白马,黄袍背光的男子——
      “带,我,走……”
      我用的汉语来说。他听得懂,竟下了马来:“你叫什么?”
      我摇摇头,却再不言语。
      他将山寨一把火燃尽,准我将父母骨灰收好,将我带离了南方。
      一路上,我都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我冰冷淡漠地看着这新奇的世界,看着带我赶往长安的男子。
      俊美而稍带邪气的中年男子,黄袍玉带,冠状飞龙。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男人,名叫李隆基,人皇汉帝,天下之主。
      他赐给我很多汉人的衣服,我都没有穿过,只是坚持找人制作和父亲一样的苗疆衣饰。
      他找人教我练武,我学得飞快,他也很高兴,总召我去陪着过招。
      一路跟随的侍从将领对我很是不屑,但碍于他的命令,都不曾欺辱过我。
      我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将我带回长安。原本我以为,他只要将我带出山林,就会放我离开。可他没有。他甚至会摸着我的脸说:“真美……比我的妃子们都美……你,想要什么呢?为什么,不肯与朕说话?”
      我依旧不会回答。
      似乎世间一切,都已经与我无关。
      直到我们进了长安城。轰华绚烂,大气天成的长安城,在四月回转的南风里,在我们踏上朱雀街的那一刻,竟下起了雪。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天空里缓缓飘落下这么晶莹剔透的东西。好似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心神,又好似面临着巨大的震撼,在所有人对这四月突如其来的雪花惊呼时,我策马走到那人的身后,呐呐而言——
      “我叫……雪。八重雪。”

      —————四月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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