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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犹记当年 【十四】 ...

  •   【十四】
      咱们九爷的际遇着实令人同情。
      ……一梦魂杳,醒来却已是换了人间。居然托魂重生在四哥家长孙女儿身上,还是个嫁到科尔沁大草原上和亲来的,虽说是元后嫡出的长皇女、钦封固伦公主,可这山高皇帝远的,又有一群深宫寂寞以致心理变态了的教养嬷嬷,加之十年婚姻不得额驸宠爱,且从无所出,夫妻关系相敬如冰,真真的煎熬透顶……就在九爷庆幸着不用尽到“夫妻责任”而打算就此认命之时,日常为公主请平安脉的太医颤颤巍巍满怀激动地告诉他——“恭喜公主!贺喜公主!!公主这是有了身孕了!!!”
      ……什么叫做晴天霹雳?
      ……什么叫做雪上加霜?
      ……有那么一会儿,咱们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一枝梨花压海棠(……)的桃花九爷真恨不得来把刀劈了自己。
      水深火热了小半月,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终是慢悠悠蹭过来探望他这个孕妇。孰知,没有预想中的冷嘲热讽,没有记忆里习以为常的淡漠和冷落,胤禟不由得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英武的男人……那神情为何如此别扭?居然还有那么一丝丝的……那是愧疚?
      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从前的色布腾巴勒珠尔汉语说得可是磕磕巴巴,满语更是近乎一窍不通,不得已夫妻二人只得以蒙语进行日常交流,因此夫妻关系始终淡淡——连话也没的说;可是如今这个人竟能讲一口流利地道的京片子……“爷耐烦他三催四请的?爷的事情要他个下三旗的包衣奴才来说三道四?爷就是这么个爆炭样的性子,你只管教他趁早给爷滚远些罢,不然十……爷这里,可没他的好果子吃!”
      怒气冲冲的模样,跳脚大骂着将人赶出门去,暴跳如雷吓得一干侍从战战兢兢,看在胤禟眼里却是那样的亲切……眼眶倏然一阵酸热的疼。
      他上前挽住“色布腾巴勒珠尔”的手臂,似是在安慰他暂且息怒,实则凑在那人耳边轻声说了这样的两个字:
      ——老十。

      ……若是从前交恶的兄弟朝夕之间成了夫妻,最好的怕也不过是胤禩和胤禛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纵使对面亦只作不识;可倘若是曾经亲密无间生死与共的好兄弟,忽然就成了朝夕相对肌肤相亲的枕边人,……更何况,小九腹中还有了孩子……胤禩简直纠结得想撞墙。
      反观那两人,小九似是浑不在意,老十这个大大咧咧缺心眼子的家伙就更甭提了,胤禩心下陡生一种“儿大不由娘“的悲凉之感。
      可是这两只不仅不能体会他身为兄长的一番苦心,反而还幸灾乐祸:“没想到啊没想到,八哥居然和四哥做了夫妻……”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是冤家不聚首??”某九笑得那叫一个乐不可支,坐在软榻上,浑身都在颤抖,全没一点“大家闺秀”的形象。偏偏某十还殷勤得不得了:“九哥,你当心动了胎气!九哥,你尝尝这果子可还入口?九哥你如今用不得茶水,弟弟去吩咐给你来碗儿香糯滑软的碧粳米粥……”
      ……八爷看着一脸哈巴狗儿样谄媚笑容的的某十默默扶额了。

      是夜,皇后八爷以“和女儿商量一些女人家不得不说的事情”为由,踢开一切闲杂人等——包括某十在内,坐在床边担忧地看着胤禟:“小九……”
      胤禟眼圈一红,一头扎进他怀里蹭来蹭去地撒娇:“八哥……”见胤禩长叹一声,心知又是一顿长篇大论说教的序幕,忙抬手止住:“八哥,弟弟心里有数,你……大可放心……”
      “你教我怎么放心?”胤禩皱眉,终于还是舍不得教训这个最是疼爱的弟弟:“你呀,这条路是有多难,你可知道么?虽说如今你们是夫妻了,可是……就老十那么个憨实性子,最不开窍的,你……”看看弟弟,心疼就怎么也止不住地涌上来。
      胤禟却笑了,一时便是春极致美丽的容颜如莲花开落:“弟弟省得。”
      ……知道,做哥哥的,是为了他好;可是这绵延两世数十年的执念……教他怎能放手?

      彼时年幼,和老十年纪相近身份又相当,是以在一处儿玩耍的时间比和其他兄弟都要多出许多。亲哥哥五哥胤祺养在皇太后身边,母亲宜妃又是宠妃,难得有空儿管教他,两个混世小魔王简直在皇宫里翻了天去。
      六岁进了上书房去,就更是了不得。生在皇家的孩子哪有不早熟的?他的额娘是宠妃,外祖家郭络罗氏又是满洲大家;老十的母亲是贵妃姨娘是皇后,钮钴禄氏在朝中也算得分量十足……既然已有太子,则他兄弟二人,是绝无登上皇位的可能的!不仅如此,就凭着那母族的势力……也就注定了,他二人永不能得到高踞人间至尊之位的皇父的宠爱有加。
      ——天家如是。

      年幼的孩子,毕竟气盛,遂对太子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也看不惯的。那时和身份低微全无背景的八哥亲近,难道便不是出于一种对抗太子的心思么?倘若八哥能得皇父青睐,加之他弟兄俩从旁辅佐……呵。
      那时又怎会想到,对那先君后父的大清帝王而言,他的儿子只有太子一个?
      上书房里师傅传授的功课,胤禟胤誐从不曾上心。学得再好也全无用武之地。日似一日地只是胡天黑地地闹腾,在趾高气扬功课最好的三哥书本上抹泥,在一脸严肃亲近太子的四哥辫梢儿绑虫子,在师傅课上睡觉画画儿传纸条儿……太子再气他两个,到底不在一处儿念书,没法时时刻刻看着管着。
      到底还是年纪小不经事,冷不防就被太子瞅了空子,硬说胤禟的贴身太监小英子冲撞了他太子爷,当场架起来要在场院里杖毙。胤禟咬死了牙关,听着那么活泼那么伶俐的小英子一声声惨不忍闻的哭号,手指捏得仿佛已不是自个儿的……就在他按捺不住想要冲出去时,一双小手伸过来按住他,“噗通”一声,一个和他差不多高却比他胖出整整两圈儿的小胖墩儿把他压倒在地。
      “你干什么?!”胤禟气极,对着胤誐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奇怪的是这小子今儿个竟然不怎么还手。满腔委屈与火气都撒在了胤誐身上,直到被几个哥哥分开,胤禟才注意到胤誐早就被自己揍成了个猪头。
      于是康熙赶来时,注意力完全被这打架的两只包子吸引过去,一时把那倒霉小太监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胤禟胤誐怎么回事!”
      胤誐垂头:“是儿子先对九哥动手的,请皇阿玛责罚。”
      旁边几个哥哥当人证,这里罪魁祸首主动招认,康熙哪有不信之理?想想这么大点儿的孩子都好动好闹,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也就略施薄惩放过了。
      后来胤禟问胤誐:“你那天做什么打爷?”
      是时胤誐正呲牙咧嘴地在伤处上药,一张白白嫩嫩的包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废话,爷不打你,还由着你再冲撞太子一回?你就不怕皇阿玛来了他再背后阴你一招儿!”
      胤禟撇嘴:“谁要你假好心?!”
      ……却是一直暖到心坎儿去。

      这以后,兄弟二人生死与共,息息相关。
      老十的额娘钮钴禄氏贵妃过世,他陪着在灵堂跪下守夜哭了整晚;
      皇阿玛赏下来的寿礼年礼,老十总要挑出他胤禟喜欢的送到他手里,一定要听他亲口说了“喜欢”才释然一笑;
      每每受了皇父责备,不是这个跑去求情,就是那个一同挨骂;
      他喜爱经商被皇父训斥削俸,是这个一贯大手大脚的家伙偷偷拿了钮钴禄氏贵妃的遗物暗中援助,他不收,便被性子火爆的老十一拳打在脸上:“十爷就这么个爆炭样性子,今儿个话给你撂这里:东西你不收我就摔碎了去,咱兄弟情分也一刀两断,犹如此玉!”
      轰隆一声,有如一道惊雷重重劈在心口。
      他蓦地伸手,紧紧抱住老十的肩膀:“……咱兄弟情分,其利断金!”
      心里却是连疼都不会疼……怎么就到这会儿,才知觉对这个兄弟的不寻常的感情呢?
      更何况……在他眼里,他们……只是兄弟呵……!

      一场夺嫡,终于败下阵来。被解往保定时,老十不顾一切地奔来相送,他看着老十通红的眼眶和憔悴的面容只能叹息:“你莫要傻……保全你自己才最重要,不然九哥便是做鬼也饶不了你去。”
      被胤誐一把揽入怀中:“你说什么混账话!我和八哥都在等着你回来呢,咱们兄弟一起喝酒、一道骑马……不争了,九哥,不争了,只要你好好的……”
      他笑一笑,终于还是离开那个温暖厚实的怀抱,渐行渐远。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一去,哪里还能回得来?

      病痛算不得什么,虐待算不得什么,天潢贵胄娇生惯养的爱新觉罗胤禟,也是有着这样一身与生俱来的铮铮傲骨。
      只是……秋窗风雨,破败萧疏,总是忘不了那人轻许的兄弟情分,生死与共。
      ——可他怎么舍得?自己一个,就够了……
      只盼那人不要落得这般下场……他微笑,淡淡阖目睡去。
      此情如花落,唯有蕊英知。

      允禟,圣祖第九子。康熙四十七年,上责允禩,允禟语允誐入为保奏,上怒。是时,上每巡幸,辄随。四十八年三月,封贝子。十月,命往翁牛特送和硕愠恪公主之丧。五十一年,赐银四千。
      雍正元年,世宗召允誐回京,以诸王大臣议,命允禟出驻西宁。允禟屡请缓行,上谴责所属太监,允禟行至军。二年四月,宗人府劾允禟擅遣人至河州买草、勘牧地,违法肆行,请夺爵,上命宽之。三年,上闻允禟纵容家下人在西宁生事,遣都统楚宗往约束,楚宗至,允禟不出迎,传旨诘责,曰:“上责我皆是,我复何言?我行将出家离世!”楚宗以闻,上以允禟傲慢无人臣礼,手诏深责之,并牵连及允禩、允誐私结党援诸事。七月,山乌雅图等经平定殴诸生,请按律治罪,陕西人称允禟九王,为上西巡抚伊都立奏劾允禟护所闻,手诏斥为无耻,遂夺允禟爵,撤所属佐领,即西宁幽禁,并录允禟左右用事者毛太、佟保等,撤还京师,授以官。
      四年正月,九门捕役得毛太、佟保等寄允禟私书,以闻,上见书迹类西洋字,遣持问允禟子弘旸,弘旸言允禟所造字也。谕曰:“从来造作隐语,防人察觉,惟敌国为然。允禟在西宁,未尝禁其书札往来,何至别造字体,暗藏密递,不可令人以共见耶?允禟与弘旸书用硃笔,弘旸复书称其父言为‘旨’,皆僭妄非礼。允禟寄允誐书言‘事机已失’,其言尤骇人。”命严鞫毛太、佟保等。诸王大臣请治允禟罪,命革去黄带子,削宗籍,逮还京,令胡什礼监以行。五月,令允禟改名,又以所拟字样奸巧,下诸王大臣议,改为塞楚宗及侍思黑。
      六月,诸王大臣复劾允禟罪状二十八事,请诛之。胡什礼监允禟至保定,命直隶总督李绂暂禁,观其行止。绂语胡什礼“当便宜行事”,胡什礼以闻,上命驰谕止之,绂奏无此语。八月,绂奏允禟以腹疾卒于幽所。上闻胡什礼与楚宗中途械系允禟,旋释去,胡什礼又,乃起流言也。乾妄述绂语,命并逮治。其后绂得罪,上犹责绂不以允禟死状明白于隆间,复原名,还宗籍。子弘晸,封不入八分辅国公,坐事夺爵。
      ——《清史稿•列传•圣祖诸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犹记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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